15、烈火烹油 你将来还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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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这天，广陵人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在城外的夸赞龙舟的宏伟，在城里的聊起诗会的盛况。小园中曲水流觞，天光灿烂，被叫出宴席的人陆续回来，只说郡王府的管事让她们分别做了一份题，后来佼佼者有幸得到了郡王的召见。
她们说帷幕后的身影沉稳威严，勉励文教时又宽和慈爱，是很好的尊长。于是人群扼腕叹息，说这样好的人怎么就病了呢。
坐在那儿的人拉着妹妹的手，声音也很轻很轻地说，怎么这么瘦呢。
长嬴流着泪。
姐姐要比她消瘦好多，好像是衣服下蜷缩的一具枯骨，姐姐把她拉得很紧，可是应秋感觉不到疼，掌心是另一个人骨骼的坚硬。
姐姐，你怎么这样瘦，这样苍白枯败，姐姐，你不要再为我难受了。
应秋多想张嘴说出这些话，可是在她开口之前，先出现的是绵延不绝的哽咽。姐姐也流着泪，小小的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萧长策的手温柔地抚摸过妹妹的发尾。
“怎么把自己照料成这样？”姐姐轻声道，比起记忆里那个高坐殿堂的帝王，眼前这个人要显得柔软而瘦削很多，这具身体曾经大病一场，气血亏空、发尾毛躁，看着很是无精打采。
应秋腼腆地笑了笑。
她原先是站着的，姐姐拉着她的手，现在为与姐姐说话，应秋便蹲身下来，眼睛恰好可以直视姐姐。“还好啦，我一直有吃药和锻炼身体的，身体有一日日变好的。”
“倒是姐姐你，”她原本想说姐姐的神色是何等黯淡、姐姐的身体又是怎样煎熬，可是一想到这副身躯上的所有变化都是因自己而起，应秋就再也开不了口。
她的死亡带给身边人无尽的折磨。
萧长策拍了拍妹妹的头，神色极温和地一笑。
她了解这个孩子，在她们朝夕相伴的前十年、在她们彼此牵挂的后十年，她都知道这是一个怎样心地柔软的孩子。汹涌而来的思念过后，生与死的天堑过后，重逢是一件叫人无措的事情。长嬴在自责，可人间的生死又是谁可以控制的呢？
倒不如说天子病重的时候，她远在越州，全然没有尽到一个姐姐照顾妹妹的责任，才是最大的错误。如果当时可以更早去往长安，是否长嬴的病情能有些许好转，天子的结局不必如此仓促？萧长策总是这样想，三年来的每个昼夜，她不能不苛责自己。
活着曾叫她感到痛苦煎熬，但现在，因为重新有了妹妹的存在，她寡淡的脸上竟也能显露出一些笑容。
这笑容是给妹妹的，萧长策温和说：“好了好了，一直蹲着算什么事，世上哪有天子屈居人下的道理？蹲着也不怕难受，快起来，我叫人备了你喜欢的糕点茶饮。”
“都是离开长安时带的，没想到还能有再用给你的一天。”
“我已经不是皇帝了，”应秋站起身，其实她只是蹲下说了句话的功夫，姐姐却总担心她不舒服。从十岁起，她在见到姐姐的时候就已经习惯蹲下了，在一个困顿蜷缩的人面前舒展姿态，是否总令人黯然神伤？她有许多隐秘的焦虑，可是姐姐那时也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十岁的孩子身量还不算很高，姐姐笑着说以前辛苦长嬴抬头来看姐姐了，今后应当轮到姐姐抬头看长嬴了。
“这很公平的，”二十一岁的大人困在那么小、那么方正的牢笼当中，还有闲心给哭泣的妹妹擦眼泪，信州有时是有阳光的，可这阳光也未必意味着温暖。萧长嬴记得姐姐微笑的侧脸，还有用巾帕擦去眼泪时轻缓的力度，她只是说：“以后要多多辛苦长嬴了。”
阳光在姐姐面庞上照出一点浅淡柔软的绒毛，可是巾帕后的手指又那样冰凉，或许姐姐也曾浸染过眼泪的凉意，才会有故作轻松的悲凉。
那时的长嬴放声大哭。
后来她还是习惯蹲下，而姐姐也一次一次叫她起来，往事到如今，竟也有十多个年头了。
王府的侍从很快送来了姐姐所说的茶饮，其实天子哪有什么胆敢表露出喜欢的东西呢，不过是当初觉得新奇，为这贡茶多啜饮了几口，便已传得天下皆知了。
为着皇帝的喜好，无数人削尖脑袋要从中获利，又有无数人想尽办法要给她下毒，萧长嬴曾经觉得这一切都枯燥且令人疲惫，可是现在，作为江南一个无事一身轻的平凡书生，她竟然久违地品尝到了一丝茶叶的清香。
原来它曾经这样好喝。
姐姐在案桌的另一边笑着看她，她也喝茶，但口味偏苦，因此桌上的茶雾流出两道不同的方向，糕点是现做的，府上人的手艺很好，姐姐说是从御膳房带出来的人。
应秋小小地喔了一声。
提到御膳房，提到从前所喜欢的一切，就不得不让人再次想到大明宫，想到时至今日还停留在那里、掌控着那里的人。
应秋有些沉默。
萧长策其实并不愿意提起池照，可是人在世上要生活，又怎么能逃过高天？池照现下已经有了这样的权势，而她自己的周围又是一个漩涡。
广陵王捧着热茶，微微地有些叹气。藩王就国，周身未必没有大明宫的眼线，她因而有一些忧愁。
“你将来还要去长安么？”萧长策有些踌躇，她问，声音很轻，“长安或许已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了。”
这是当然的事，一朝天子一朝臣，早在应秋还执政的时候，世家、藩王、保皇三党就已打得不可开交了。现今天子年幼，池照掌权，世家的权势或许已渐渐煊赫了起来。
她毕竟出身天水池氏。
夏的疆域很是广袤，这片土地承载过太多次王朝的兴衰，天下也从来不缺乏一时一日的繁华。可是国朝之外，犹有世家，她们曾经长久地驻留在同一方高天阔土，掌握有一域中人的生死。
知识、名望、荣誉、爵禄，人世的一切都要经由血液的传播。
天水池氏是陇右名门，池照出身那里，才能有曾经辗转拜入大家门下的契机，才能有后来随侍信王府长伴君侧的资格，从一开始，她们对彼此的身份就心知肚明。
皇帝绝不可能与另一个庞然大物共享祂的权柄。
日月苍生之中，天子的身份因其唯一而具有极致的尊贵，这尊贵驱使人无尽的欲望，也赋予人无上的权力。它是流淌着荆棘毒沼的阶梯，只许上而不许下，谁失去权力，谁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外患渐息后，宣政殿每次朝会都伴随着各怀心思的争吵。天子在殿中端坐，恍惚时总将漆红的木柱视作滔滔血河，其实人间的一切与阿鼻地狱并无分别，她看人如看阎罗。
冕旒隔开了上下君臣。
应秋的唇微微动了几分，最终却只是神色默然。对于长安，她总有许多话要说，也有许多话不能说，于是室中的茶雾慢慢散去的时候，也只得到了一声叹息。
萧长策叹了口气，给妹妹倒了一杯新茶。
旧盏已凉。
其实她错过了太多这孩子的成长，长嬴十一岁起，萧长策就已经坐上了去往越国的马车。车马扈从要行走数个月的距离，是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天堑。信州在北，越国位南，人间的飞鸟并不能充当谁的眼睛，十一岁到二十一岁，作为姐姐，她缺席了长嬴最困苦艰难的十年。
因为这天南海北的距离，她不能切身体会长嬴所面临的危机。傀儡皇帝的仇人好似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母亲仓促登基后，急诏长嬴入京，夜幕中于是多了一个不眠之人。长安城夜雨繁多、惊雷阵阵，十一二岁的孩子要怎么在无孔不入的仇雠与刺杀中周旋生存？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夜晚，她要怎样等待一个煎熬的明天？
萧长策不知道。
因为这天南海北的距离，她不能及时站在长嬴的身后给予扶持。数十年来天灾人祸，信州苍茫大雪裹挟着人的尸身时她不在，幽冀一带洪水肆虐横流五州的时候她不在，漠北异族来势汹汹时，她仍然不在。
驿道的通讯当然在延续，越王也有在努力经营封国，为王座上的天子稳固南疆。可是这都是很虚无很遥远的事情了，在长嬴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母亲、阿娘和她，全都缺席了这孩子的成长。
人一生只会有一个十一岁到二十一岁，自然也只会有一次成长。而所有这些她们焦虑又不敢直视的过去，太阳、高山和江流一点点磨砺着人的骨骼的过去，是池照与长嬴昼夜相伴。
她在妹妹的心里一定很重要，萧长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为此，她曾经感到难以开口，现在也依旧无法将这名字与它背后的渊源完整道来。
出乎意料地，广陵王没有用权势来形容长安，形容大明宫中宰执天下的人，她只是说，“烈火烹油。”
长安总是有新的漩涡，池照而今，烈火烹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烈火烹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