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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姐姐 长赢,你怎 ...

  •   等待的过程并不好受。

      萧长策在书房摩挲着那副粗糙的画像,也在看画上的人。

      这其实一点也不像妹妹,她想,她对长嬴的面貌分明已经烂熟于心了,长嬴的眼睛要更大更漂亮一些,长嬴的眉尾更加锋利,不笑时是肃穆庄正的模样。

      长嬴是皇帝,皇帝是威严的,可画上这个无限瑕疵的人,这个平淡如水的人,为什么还是能搅动她全部心神?

      萧长策阖了阖眼,将画卷遮住又挪开,她在书房反反复复地看,神色有些默然。

      门外候着人,府上的管事走进来,说明日曲水流觞宴已经备好,殿下只需巳时移驾即可。

      萧长策将画卷细致地收好,其实她并不愿意出门去,但妹妹、或者说,这个人与她同在广陵,却不过来找她,不知是有什么样的顾虑。

      无尘说魏家在找与长嬴容貌相似之人,这相似也许是方便她们打着反贼的旗号。萧长策压着怒火给大明宫写了一封信,燕王虽死,麾下亦如毒瘤,早就该连根拔除。倘若曾经便大肆清洗,又何至于让这群宵小生出这样可恨的心思?

      不过写信的过程总要想些事,萧长策于是想到画卷上的应秋。

      王府的人动作很快,应秋的生平很快就摆在了她的面前,关于她在遥远村落里如何长大、关于她恩爱和满的家庭,关于她二十一年来平淡而无需忧愁的人生,以及最后怎样走进广陵城中。

      在江南,应秋有属于她的完整人生。

      萧长策于是有些恍惚,而且踌躇,命运要在明天将她引到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一条是重逢,一条是镜花水月,而她站在原地,对任一种浪潮都束手无策。

      总归明天就能有个分晓了,广陵王这样想,又嘱咐管事多添些长安的茶饮。

      树、惊鸟、弦月,天幕黯淡,苍穹稀星少月,王府满庭寂寥,黑漆漆的地方是只有很浅淡、很朦胧的光的,广陵王摇动轮椅,走进这熟悉的夜色。

      如果是长嬴,大约很不喜欢这样灰蒙蒙的景致,她有心想让这里亮堂起来,可这样想的同时,又难免多出一点小小的庆幸。

      这大约是三年来最庆幸的一天了,活着真好。

      广陵王期待而忐忑地睁眼等待一个天亮,二十四年前,她也曾经这样等待过一个孩子的降生。

      啊,信州。

      城中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流泪而安宁的故乡。

      ……

      第二天的太阳来的很早。

      应秋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发带垂坠腰间。蓝色是天与水的颜色,端午这天广陵内外波光粼粼、天光澄澈,应秋穿这样的衣服,倒好像是巧借了一点万物的风华,衬得人身姿挺拔、眉目柔软。

      蓝色是很干净漂亮的颜色,萧长策躲在一席之隔的重重帷幕后,心下宽慰这个人的生活似乎还算不错。

      应秋是从花园那边的垂拱连廊走过来的。

      广陵有水,城内外同一条流水迢迢。端午佳节,龙舟竞赛,本就繁忙的河道更添几分声势浩荡。人们多数去了城外的流水上看龙舟争渡,城内的流水九曲八弯,最终没入这座僻静的小园。

      广陵王和她的曲水流觞宴一样安静。

      这里当然也有人,而且很多,在王所属的邦国中,人们为了生存而引出无尽的虔诚与追随。这是郡王第一次设宴,凡是有些名气的文人都渴望在此一展才华,广陵上下官吏也来了许多。为着与民同乐,郡王还在城中随意给出数十份请柬,小园门口也有提诗、填字、对联等风雅活动,凡是能答上来的,都可以入园中一叙。

      这当然是很热闹的场面,进来的人红光满面、觥筹交错,可是应秋走一条僻静的花园连廊,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夏天是一个好天气,树的苍翠裹挟着花的暖香,这里有很多花团锦簇,可是碎石路两边的颜色太多太乱了,姐姐不会喜欢这种繁杂的装饰。而且,这样崎岖坎坷的道路,又真得适合一个轮椅上的人出行吗?

      姐姐不常来这座园子,她是不爱出门的,应秋一直都知道。

      母亲去长安的第一年,信州收到了一卷诏书,姐姐成为越王,辗转东南。越国富庶,会稽暖色如春,是极好的去处。那天长嬴和阿娘沿着信州的驿道走了很久,久到越王的旌旗车马消失在雾蒙蒙的天边,周围空落落地冷,那时候她们已经离城百里。

      此后天高路远,相见时难。

      长嬴开始给姐姐写信,写信州压垮禾苗的凛冽风雪,她在雪地奔走施粥,见到了满地仓惶的尸体与疾苦;写阿娘领军打退乌桓的又一次捷报,腰间宝剑血犹腥;写母亲两年没有回家,她和姐姐天各一方,信王府的灯坏了,总是亮不成从前的模样。

      长嬴有好多要说的话,可是信州距离越国太过遥远,鸽子飞不到她牵挂的地方,驿道上的马又很慢,往往数月才能得到一封回信。姐姐总说自己的生活还好,可后来到长安后,她们再见面的时候,她总是消瘦的。

      倘若要让一个人痛苦,那就使她拥有再失去。姐姐被困在轮椅上了,十四岁的长嬴穿着繁重的帝王冠冕,感到难以呼吸的时候,看到了压在亲王服制下纤瘦伶仃的姐姐。

      她们一同为母亲服丧,十四岁的萧长嬴懦弱而故作坚强,姐姐拉着这已经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孩子,憔悴的面容上是一点温柔的笑,她说姐姐在呢。

      姐姐,姐姐,长安有那么多人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只有姐姐会抱着她流泪,痛苦无声无息。

      应秋希望见到姐姐,但她又畏惧见到姐姐。

      正光六年以后,因为长久的病痛折磨,她的精神也陷入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苦痛地步。双目失明的人是没有白天的,因为睁眼也是一片昏暗,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应秋曾以为自己是一个温和而从容的大人了,可那时候脆弱的神经快要把她逼疯。

      有段时间她听不了任何动静,想发火、想哭泣,殿里无人的时候她就自言自语,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朝政上有池照处理,她很忙,每天只有很少的时间会来见她,说天南海北的灾情、说人间的苦楚,萧长嬴后来能走一点了,就摸索着在大殿内磕磕碰碰,她问池照外面的天色好不好,池照不说话,她看不到。

      她什么都做不了。

      池照不在乎她的苦楚。

      那个时候两个人早就是被架在天上势同水火的关系了,萧长嬴坐在那里失落的时候,也在想这大概就是她二十一岁的劫难了。姐姐在这时候失去了腿,池照则要带着十四岁的她在群狼环伺中生存下来,现在也许是到了该她承受的时候了。

      萧长嬴只能这样想。

      她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母亲和阿娘已经不在了,长安的朝臣或许也知道了她这副模样,唯独遥远天边的姐姐不了解她的近况,她担心姐姐为她难过,可是又自己写不了信。毛笔很难用,没有人会责怪天子,可是萧长嬴坐在那里,茫然地松开黏腻的手。

      她成为了一个废物。

      后来她自己胡乱口述,请人写过几封如常的信,不知道对方的笔迹和自己像不像,不知道能否拖延一点姐姐伤心的时间。

      记忆好模糊,失去了眼睛,其余感官都成为欺骗的一部分,黑暗中的一切都像是梦幻泡影,苦海沉浮。

      应秋的头又有些疼了,刻入灵魂的麻木痛苦折磨着她,现在这副身躯又这样的平淡,姐姐会责怪她从前骗她吗,姐姐能认出沉闷的自己吗,姐姐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好一些,姐姐不要再为她难受了。

      死亡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潮湿。

      潮湿是因为有雨,雨的大小要看身处其中的人如何评说。姐姐牵挂她,于是秋雨越下越大,绵延到余生所有的苦痛当中,池照也为她而挂怀吗,她们后来闹得那样僵。这张脸、这个本该消散于天地的亡魂,重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会引来一场灾难吗?

      应秋其实还懵懵懂懂地没有想好自己的未来,可是姐姐似乎在叫她,她没办法拒绝。

      其实醒来的第一天,她就想见到池照和姐姐了。

      广陵王在幕后坐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低着头闷闷不乐的人。

      属于应秋的资料还在手边,可是萧长策恨不能立刻起身带走那个人,认出妹妹是不需要那么多缘由的,宴会上的人太多了,她的出现又太过张扬,所以只好等,甚至欲盖弥彰地派人分别叫出许多人来。

      是长嬴吧,她低头难过的样子,她走路的姿态,她垂头丧气或是愣神时的样子,她爱吃的鲜果茶饮、她过往一切所呈现的习惯。

      因为熟悉这个人从牙牙学语到意气风发的所有时候,所以不会认错她的全部。

      王府的侍从分批叫了许多人出去,人们兴高采烈地走了,跟从引导等待郡王的赏识,到长嬴时,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

      萧长策恨自己不能起身,不然在长嬴向她走来的这许多步里,她可以向她飞奔而去,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长嬴的面色那样差,她在为什么而流泪,她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是什么让她感到痛苦,萧长策终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摇着轮椅试图走出幕后。

      长长的帷幕过后,是妹妹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的姿态。

      长嬴,你怎么还和十四岁、四岁那样爱哭?

      萧长策的泪流到妹妹的发间,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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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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