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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叫沈晏倾 ...

  •   他看得明白,沈晏倾此时并非伤口疼痛难耐,也不是无理取闹,只是铁了心不肯再与他说一个字,可问题究竟在何处,他半点头绪都摸不到。

      他抿抿唇,不敢再惊扰重伤的少年,只得放轻脚步退至书案前,随手扒拉着案上的军报,目光却隔三差五飘向榻上的人影,少年人眼底的费解与闷乎乎的无措,散了又聚。

      榻上的沈晏倾闭着眼,明知自己从未告知萧羿衍更名沈晏倾的事,这声“谢芩”就是无心之失,只要告知他一声,往后便不可能再喊错,可少年人骨子里的敏感与执拗偏要较劲,就是打定主意要晾着对方。
      午膳时,跟着送餐丫鬟一道进暖阁的是一位天真的少女,她半点不认生,径自跑到沈晏倾床边,全然不顾他正埋首看书,笑盈盈地就凑近来,嘴快得连珠炮似的:
      “你就是我表嫂吧?哇,你竟长得这般好看,整个楚宫都挑不出比你更出色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表哥呀?我跟你说,他脾气很不好,我都怕他的,你不待见他很正常,不过,他长得也好看,倒是配得上你,而且,他人特别好,我不骗你,处久了你就知道啦!”
      沈晏倾微微转脸抬眼看着少女,她肤如凝脂,眸底盛着星光,自身就美得令人惊叹,竟如此夸他好看。
      沈晏倾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饿了吧?我给你特意带了我最爱吃的胡辣汤,可好吃了,你快来尝尝。”少女说着就拉他的胳膊想拉他起来,却闻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她顿时松了手,“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哎,姿颜公主,夫人伤着呐,你且别动他。”摆餐的丫鬟都吓了一跳,沈晏倾伤得多严重,那晚她可是亲眼目睹的。
      “伤得很重吗?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无妨。”沈晏倾额头冒了冷汗,但没有责怪她,只是喘着粗气重新调整好坐姿。
      “那,我喂你吧。我跟你说,这个汤,最养人啦,我从小生病就只喝它,一喝饱人就好了。他们说我嘴廉价,可它真的最好喝了,你尝尝。”姿颜公主说着,转身从桌上端来她最爱吃的胡辣汤,舀起一勺吹了吹就喂到沈晏倾嘴边。
      沈晏倾见她能随意出入萧羿衍的府中,又如此天真活泼的模样,丫鬟对她还如此熟络,也就不设防地张嘴吃了一口。
      “是吧?是不是很好喝?”姿颜公主得意地笑着等他反馈。
      顿时,辣味呛得沈晏倾无法抑制地一顿猛咳。
      “快,水。”丫鬟立即端来温开水喂给沈晏倾。
      沈晏倾咳得没有办法喝水,又是一抹朱红染了手帕。
      “啊?”姿颜公主吓得手中的碗“啪”地砸在地上,撒了一地的胡辣汤。
      “你在干什么?”萧羿衍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语气明显透着怒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姿颜公主惊慌失措地抬脸看向萧羿衍。
      萧羿衍只是越过她弯腰给沈晏倾顺气,等他咳了好一会,才端来丫鬟手中的水喂给他。
      “怎么样?好点吗?”
      沈晏倾只顾着喘气,没有回话。
      “怎么回事?”萧羿衍看了一眼地上的残渣,又看向姿颜公主。
      “我,我就是给表嫂喝了一口胡辣汤,他就咳出血了。”姿颜公主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满脸不知所措。
      “胡辣汤?”萧羿衍有些不敢置信,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公主,倒是好心办坏事。
      “我小时候生病,就是喝这个好得快的,我就。”姿颜公主手指绞着衣摆,憋着嘴好不委屈。
      萧羿衍深吸一口气:“好了,你先回宫吧,一个月内你先别来这打扰他,等他好了再说。”
      “啊?”姿颜公主不可思议地抬眼看萧羿衍。
      “不怪她,汤很好喝,只是我吃不得辣。”
      已经一天一夜不跟他说话的沈晏倾,开口第一句就是为姿颜公主解围,萧羿衍有些哭笑不得。
      “对吧?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姿颜公主还为自己争辩一下,又发现重要信息,“啊?你不能吃辣?那我下次不给你带辣的吃食了。”
      “回宫。”萧羿衍不给她任何余地,再次下了逐客令。
      “好吧。”姿颜公主不情不愿地起身,又转向沈晏倾露出笑脸,“表嫂,那等你好了我再来看你。”
      沈晏倾点点头,看着她又雀跃地离开暖阁。
      等丫鬟清理干净床边的残渣水渍,萧羿衍又亲自端来桌上的软粥,坐到床边喂给沈晏倾。
      “她是陛下最小的姿颜公主,从小被惯坏了,冒冒失失的,你莫要生气,回头我让陛下管管她。”
      沈晏倾又没有回话,也不点头摇头,只是机械地喝粥。
      萧羿衍便知道,沈晏倾是要继续针对自己缄默不语,于是也就静默地喂好粥,然后扶他躺好,掖好被角,才坐到桌旁自己用膳,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偶尔看向他躺在榻上的背影。
      晚膳的时候,丫鬟送来的吃食就多了一碗不辣的胡辣汤,味道不辣以外,跟姿颜公主的那碗别无二致。
      萧羿衍这次没有出现,只是让丫鬟告诉沈晏倾,这碗是不辣的,可以放心吃。
      给他喂软粥的时候,丫鬟还特意询问他要不要吃那碗胡辣汤,沈晏倾点点头,丫鬟便把还剩半碗的软粥搁了下来,转而给他喂那碗胡辣汤。
      这碗胡辣汤果然不辣,也的确如姿颜公主所说——很好喝,从此,他的饭桌上就偶有一碗这样的胡辣汤出现。
      缄默不语的相处又持续了几日,这天午后,萧羿衍拿着一封信报匆匆走进暖阁。
      “谢芩,好消息,我父亲得令后已经攻下燕国两座城池了,我刚收到的。”
      他顿时住了嘴,因为沈晏倾只是眸色微动一下,再无波澜,静静地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桃枝。
      深吸一口气,萧羿衍也不再一味地忍了,他把那封信报往床头柜上一放,突然俯身同时双手撑在床上,将沈晏倾圈起来,盯着沈晏倾已经吓一跳但又故作冷静的眼睛,微眯起眼,声音低沉:“谢芩,你到底是在气什么?倘若是我有得罪之处,你但说无妨,这样不言不语,我很难办的。”
      沈晏倾轻吸一口气,没有看他就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准确地覆上他几乎贴着自己的脸,一把推开,依旧没有说话,反而脸色更冷。
      萧羿衍反而觉得他莫名有点可爱,抬手就抓住他的手在那纤细修长的手指上轻咬一下。
      沈晏倾顿时手上一颤,转回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无端做出轻薄之举的人,想抽回手又抽不动,呼吸都急了些。
      “恼了?”萧羿衍得意一勾唇角,干脆就攥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抚弄着那几根白皙柔软的长指,感叹道,“都是少将军,你的手,怎么跟女娃娃的一样,细皮嫩肉的?”说着,突然再次俯身靠近沈晏倾,一只手又撑到他身侧,有意逗他,“莫非,你原本就是女的?”
      沈晏倾目光流转两下,另一只手飞快抬起就准确钳住他的咽喉,与别人惯用的扼脖不同,他的五指指甲端只狠狠嵌入在软喉两侧,即使是他现在的手劲,但凡强行退开,萧羿衍的咽喉都会受伤。
      萧羿衍一怔,笑意都凝住,倒也不是惊他的反应,只是意外他的手法,竟如此别致。
      轻笑一下,萧羿衍抬手轻握住他的手腕,艰难地发音:“不错,是个七尺男儿的手劲。”
      沈晏倾这才松了手,下一秒,萧羿衍又把他两只手拉到一起钳住。
      “但你的手法,可不是一般男子会用的。”萧羿衍加了点手劲又不太重,只是堪堪不给他的手挣脱,又不弄疼他,“别乱动,你的伤可还没有好彻底。”
      沈晏倾就不动了,垂了眸,索性不再理他。
      “还生气?”萧羿衍笑意未泯,再次问道。
      沈晏倾没有反应,他索性就起身弯腰突然把人抱起来,也不顾沈晏倾惊得下意识抬手攀住他的肩膀,像对稚子一样说:“那我哄哄。”
      说着就轻轻地把怀里的人晃了起来。
      沈晏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丝毫不害臊的侧脸,正要用劲挣脱时,就听得萧羿衍在耳边轻声要挟一句:“莫要挣扎,我不保证不会把你摔坏咯。”
      萧羿衍的臂膀劲大,把单薄的人抱起来晃也显轻松。
      沈晏倾考虑到自己重伤未愈,也就放弃挣扎,本就虚弱的他,被他这般晃着,竟渐渐困乏起来,就像幼时被母亲哄睡那般,很快就合上眼皮,头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攀着他肩膀的手也松了,慢慢就垂落下来轻贴着他的胸膛。
      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绵长,萧羿衍有些意外又成就感十足地挑了挑眉,勾起唇角,轻轻把人放到床上躺好拉好被子,看着他的睡颜想了想,自己也脱了鞋躺上来,撑着脑袋凝望熟睡的人。
      看了许久,沈晏倾突然微微翻身背向他,丝绸一样的墨色长发拖垂在枕头上,露出他修长的脖颈,上面没有留下一丝伤痕,皮肤光滑白皙,看得萧羿衍呼吸一滞,抿抿唇,不由自主伸手就想触碰,突然又顿住,收了回来,平躺下来拉上被子就盯着屋顶,一时不知在想什么。他的鼻间萦绕着独属于沈晏倾的体香,与那些胭脂俗粉不同,是一股淡淡的类似牛奶的甜香,他每次靠近沈晏倾时都能闻到,但他之前从来不曾在意,此时竟无限放大感知,仿佛那股香有了灵气,钻进他的身体把心脏绕了起来,绕得紧紧的。
      沈晏倾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他转回身想平躺时,臂膀碰到一股温热,立即条件反射般撑起身子转过来,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拳头,准备落下来时,只见旁边躺的是熟睡中的萧羿衍,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瞬间松了一口气,但被扯动的内伤让他忍不住咳起来。
      萧羿衍被他吵醒,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压抑着咳嗽,连忙坐起身给他顺气,看着他来不及捂手帕而溢出唇角的一抹朱红,不由得眉头一皱。
      “快躺好。”他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来,快速取来手帕给他擦拭唇角,“好全之前不要乱动,你伤得不是一般的重,不可轻视。”
      谁知沈晏倾抓住他的手就张嘴狠狠咬住他同样修长但不显细皮嫩肉的手指。
      萧羿衍被咬得倒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他咬得快断裂了,但他咬着牙忍着,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咬自己的手指,但能感觉到他现在很生气。
      他突然想到,现在的谢芩,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叛国贼”,无依无靠,是他现在会躺在自己床上的根本原因。如果自己趁着这个机会轻薄欺辱他,他是应该愤恨的,于是,就那样坐着任由他咬着自己的手指。
      沈晏倾泄了愤,就松开了牙齿,看着萧羿衍收回被自己咬出血牙印的手指,眸色动了动,又垂眸不再看。
      萧羿衍用手帕缠住伤指,轻声问他:“消气了?”
      沈晏倾依旧没有回话,只是拉起被子同时把自己蜷缩起来,微合的眼皮掩住了泛红的眼尾。
      萧羿衍没有再勉强他,起身到膳房取了药膳来,怕自己喂他不吃,便吩咐丫鬟伺候,自己坐在桌旁陪着用膳,看着他一口一口把药膳吃干净。
      在悉心的照料下,将养了一个月的沈晏倾已经没有大碍,基本恢复如初,只是内伤留下的后遗症无法根治,身上太深的疤痕也无法抹平,他的身体,还是留下了专属那场无妄之灾的印记。
      自从能下床走动开始,他每天都会在早膳后独自走到院子里晒着太阳,望着燕国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萧羿衍轻轻走到他身旁,同他一起望着那个方向,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等他们自乱阵脚。”
      “不够,我要他们渔翁相争。”
      一个月来,沈晏倾第一次回了他的话,萧羿衍惊喜得眼睛放了光地转头看向他。
      沈晏倾也扭头看他:“萧羿衍,你记住,我不叫谢芩。”
      萧羿衍挑了挑眉:“你原来,不就是谢芩吗?”
      “谢芩已死,死在燕宫定罪那天,或是红妆入楚那晚。”沈晏倾冷冷回道。
      萧羿衍点点头。
      沈晏倾继续看着他,十分郑重地说:“我叫沈晏倾,燕国原南境守边将军沈御南,是我的生父。”
      萧羿衍一愣,随即又一笑:“好,我紧记,沈晏倾。”
      这是萧羿衍第一次知道,也第一次叫对了他的名字。
      错开身,沈晏倾踱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
      萧羿衍紧随其后,站定在他面前,突然俯身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沈晏倾,现在的你不只是沈将军之子,更是我萧羿衍之妻,今后要如何处世,你可想了?”
      沈晏倾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把盛满滚烫茶水的茶壶壶嘴移向他的手腕,眼看就要把茶水倾倒出来,萧羿衍被迫松手,负手于背后,依旧保持俯身姿势凝视着他。
      沈晏倾淡然收回茶壶,继续给他也斟一杯茶:“萧府夫人之名,于我复仇之路毫无用处,你若有心,搭个桥,让我摆脱这个名号也能在楚国立足?”
      沈晏倾说着,掀起眼皮看萧羿衍,把茶端到他面前给他。
      萧羿衍唇角一勾,端起茶杯起身坐到他旁边:“好说,后日就是父亲凯旋的庆功宴,你可随我一同出席,至于要如何表现,看你自己,但萧羿衍之妻这身份,焊死了,你摆脱不了。”
      说着,他把茶吹凉,尽数灌入口中,含住看着沈晏倾两秒,才慢慢咽下。
      沈晏倾垂眸小口呷着茶水:“踩我风骨,于你毫无益处,不如好好谈合作,共谋伐燕之战。”
      “谁说没有好处?”萧羿衍放下茶杯面对着他,“我娶到了全天下最好看最聪明的人,谁见了都得羡慕我,这不是最大的好处吗?”
      沈晏倾一怔,想起姿颜公主说的“长得真好看,整个皇宫都挑不出比你更出色的”。
      “再说,”萧羿衍倾身伸手就将他抱住,眼底满是笑意,“我抱着你很趁手,娶你可不容易,娶到了哪还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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