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单方面冷战 ...
-
第三日清晨,晨熙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榻前的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
沈晏倾的睫毛颤了许久,才艰难掀开眼缝,天光刺得他又闭了闭,再睁开时,视线仍模糊,但已能清晰辨出榻前坐着的玄衣人影。
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筋骨像被碾碎重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肺的瘀伤。他动了动干裂的唇,吐出不算破碎的字句,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但咬字清晰:“水……”
萧羿衍立刻放下手中的军报,起身用软垫轻轻将他上半身垫高半寸,取过温在炭炉上的蜜参水,勺了一勺抵在唇边试了温度,才递到他唇边。沈晏倾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小半碗,干涩的喉咙才舒缓些许,混沌的意识勉强归位。
他抬眼看向萧羿衍,眼底是刚醒的茫然褪去后,淬满血泪的执念,没有多余寒暄,第一句便攥尽了全身起来,哑声问:“我母亲,”
还没有说出整句话,伤口的钝痛让他眉峰紧蹙,手指攥紧身下的软衾,绷带下的伤口隐隐渗血,也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盯着萧羿衍。
萧羿衍执勺的手顿了顿,沉眸看向他:“我早就遣了心腹亲兵潜回那片乱葬岗,但翻寻遍整座山岗,一丝关于她的痕迹都未曾寻到。”
沈晏倾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唇瓣抖得厉害。
“乱葬岗荒兽横行,又多是无主尸身,”萧羿衍按着常理推演,沉声续道,“大概率是被荒野野兽拖走啃食,也可能是善心路人见她可怜,悄悄敛了尸骨就近掩埋,没留任何记号,如今再找,如同大海捞针。”
“野兽拖走……或是路人草草掩埋……”
沈晏倾喃喃重复这两句话,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下一秒,滔天的绝望便将他淹没。他闭紧双眼,滚烫的泪水冲破眼睑,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染血的绷带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浑身伤口因剧烈的情绪崩裂抽痛,疼得他脊背发僵,喉间堵着腥甜与哭腔,堵得他几乎窒息。
那是为了救他,敢以弱躯撞登闻鼓的母亲,是他在燕都囚笼里唯一的光。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如今连收殓尸骨、给她立一块墓碑都做不到,要么是尸骨无存,要么是埋骨荒野无人知,这份锥心之痛,比身上的酷刑伤更甚百倍。
“我不孝……是我害死了她……”他哑声嘶吼,字字泣血,胸口剧烈起伏
萧羿衍看着他痛到极致的模样,没有说空泛的安慰,只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稳住他颤抖的身子,沉声道:“莫要激动,伤口崩开只会加重伤势。我已下令封锁乱葬岗周边,加派人手继续寻访,但凡查到半点掩埋痕迹、散落遗物,必定第一时间带回。你若想给她一个交代,先养好自己的身子。”
沈晏倾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剧痛压下翻涌的悲恸,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泪意散尽,只剩冰封的恨意与清醒。他喘了几口粗气,扯动着胸肺的伤,但强忍着不皱一下眉,转开话题,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黑石关最后一战,是不是谢北早就让人把我的战略图送到你手里了?”
萧羿衍颔首,坐回椅上:“是,你的战略图十分高明,若不是在我手里,我自问那一战我必败无疑”
“不止吧?那六万边国大军,最后倒戈,也是你们串通好的吧?那两万援军,也是谢北给你的建议,目的就是确保一举将我军围剿得干净,是不是?他让你们敢合作的底牌是,黑石关一破,援军到达之前你们都可以轻易占领边境数座城池,是也不是?”
以萧羿衍的风格,他再狠也不曾把敌军围剿干净,只有谢北那样的人,才会做得出来
话音落,沈晏倾喘着粗气,目光灼灼盯住萧羿衍,等着他的回答。
萧羿衍眉峰微凛,眼神闪烁,沉沉颔首:“全中。”
得到全然印证,沈晏倾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厉又冰冷的笑。
十几年父子情深是假,悉心教养是假,连一句句“阿芩”都是裹着毒药的蜜糖。谢北从头到尾,都把他当作任人摆布的棋子,弃子之时,连半分情面都不留。
他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复仇的烈火
萧羿衍看着少年满身绷带,孱弱不堪,眼底却藏着摧不垮的韧骨,沉声开口:“你安心养伤,将军府的药材、军医任你用,我会为你遮掩行踪,也会为你搜集谢北的罪证。你要复仇,我助你,但前提是,你必须活下来。”
沈晏倾望他一眼,没有回话,垂首陷入沉思,身上剧痛依旧,但他已经不再在意
萧羿衍见他心绪渐定,不再多言,只抬手轻叩了三下桌沿,候在暖阁外的军医与侍女立时轻手轻脚入内,捧着清创药膏、净布与温盐水躬身侍立。
“该换药了。”他起身微退半步,给医者腾出位置,声线沉稳,“伤口崩开渗了血,清创时忍着些。”
沈晏倾阖眸颔首,连眉尖都未动一下,仿佛那连及筋骨的伤痛全与自己无关。军医小心翼翼剪开渗血的绷带,与新肉粘连的撕扯声细碎刺耳,他只垂眸盯着床榻纹理,指尖攥得发抖,未吭一声,眼底翻涌的复仇烈焰,早已压过了皮肉钻心之苦。
萧羿衍立在榻侧静静看着,见少年即便痛得脊背微颤也强自撑着,眸底那点神色又深了几分。
一炷香后换好药,伤痕尽数裹上干净白绫,军医躬身告退,侍女也轻步退去,暖阁重归静谧。
萧羿衍整理好玄色外袍襟口,指尖叩了叩案上军报,语声冷冽传至门外:“阿诺,向陛下请奏,就称燕国北上和亲送来的谢芩,入楚当夜便伤重气绝,现请令前军拔营,挥师南下,掠取燕境临沧、平朔两座边城。”
门外阿诺高声领命,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晏倾掀眸看他,眼尾微挑:“何意?”
萧羿衍回身走到案前,指尖拂过摊开的燕地边境舆图,墨色眸瞳里翻涌着沙场将帅的洞明冷锐,语气沉缓道出全盘算计:“以你殒命楚地为号讨伐,不是单纯为扩土,黑石关围剿一战,谢北派来的人再三叮嘱要留你这主帅活口,说是他的独苗,而刑罚也未致命,不过是后续颠簸过猛加重伤势才致濒死状态,而这,应是燕帝特意令护卫所为,谢北定然不知。”
他抬眸看向榻上的沈晏倾,字字笃定:“我猜,他的确不会真的对你痛下杀手。可燕帝一心要你死,谢北暗留生机,二人政见相左、心有嫌隙,我对外放话你已气绝,正是要戳中这处嫌隙。”
“谢北若信你死讯,必会痛惜独苗,又恨燕帝送你和亲致你殒命,猜忌与怒意会让他方寸大乱;若他半信半疑,也会因你这血脉线索,与燕帝互相提防。再加上楚军连夺两城施压,朝野非议尽数压向他这个掌兵大将军,这样一来,燕帝和他之间,必生矛盾,只要他们阵脚乱了,燕国渐渐就散了,届时,你要复仇,我要踏燕宫,可成。”
沈晏倾垂眸覆在绷带之上的指尖一颤,心底翻起滔天骇浪。
他从未想过,萧羿衍仅凭黑石关一战的军令细节,便揣测出他与谢北的血脉羁绊,更看透了燕帝与谢北面和心不和的问题。谢北那点可怜又虚伪的舐犊之意,竟成了眼前这位楚国大将,用来搅动燕朝的利刃。
他沉默片刻,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将军倒是看得通透,谢北若知他藏的这点私心,成了你伐燕的刀,怕是要气炸肺腑。”
“权谋之争,从来都是抓其软肋,攻其必救。”萧羿衍收回落在舆图上的手,坐回榻侧椅中,“谢北的软肋是你,是他暗藏多年的篡位之策,我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燕帝苛责罪臣、送稚子和亲失德,楚军南下讨伐,是替天行道,名正言顺。”
沈晏倾缓缓抬眼,眼底的漠然碎了几分,多了些彻骨的冷意,喉间微动,正要将自己本姓沈、早已不是谢芩,与谢北不共戴天的身世真相和盘托出,那些压在心底十六年的沈家血冤,那些弃名重生的执念,都想借着此刻的默契,尽数摊开在萧羿衍面前。
可他唇瓣刚启,还未吐出一个字,萧羿衍便先一步倾身,指尖下意识想去碰他缠满绷带的手腕,十八岁少年将帅的声线尚带清冽锐气,裹着真切关切脱口而出:“谢芩,你既明白这盘棋,往后安心养伤,不必忧心其他。”
“谢芩”二字撞入耳膜,沈晏倾到了嘴边的话语骤然僵住,方才松动的心防被这一声旧名冻得严丝合缝。
是了,眼前这人从来只知他是谢芩,是谢北的独苗,是燕国送来和亲的罪臣棋子。他还未说,还未来得及告知分毫,他叫沈晏倾,是沈家满门被屠后仅剩的遗孤,是与谢北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复仇者。这声脱口而出的旧称,像一根细刺,扎破了两人方才心意相通的假象,也扎得少年心头翻起无端的闷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赌气,瞬间漫过了所有想要坦诚的念头。
他凭什么就此剖白?萧羿衍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只将他当作“谢芩”这枚可搅动燕国的血脉棋子,那所有沉冤与过往,便也不必再说了。
沈晏倾突然闭紧嘴,方才微启的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重新垂落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他不再看萧羿衍,缓缓向后倚上软枕,干脆阖上双眼,彻底切断了与对方的眼神交流,连一丝回应的余地都不留。
萧羿衍的话音顿时止住,看着少年转瞬骤变的态度,清俊的面上掠过一丝愣怔的错愕。纵是执掌楚军的少年将军,也没有应对过这般突如其来的冷脸,前一刻还共论权谋、眼神默契的人,怎么顷刻间就闭目不闻,周身都竖起了无形的尖刺?
“怎么了?”他压下心底的无措,起身凑近半分,声线放得愈发轻软,带着少年人不自知的试探,“是伤口牵扯得疼了,还是我方才的谋划,你有不同的想法?”
沈晏倾纹丝不动,眼睫都未曾颤一下,仿若彻底失了听觉,半点回应都没有。
萧羿衍墨眉微蹙,抬手想探一探他的额温,指尖刚要碰到他的鬓角,沈晏倾又偏头躲开,动作里的排斥明显得刺眼。萧羿衍的手指不自觉蜷起,难免有了几分窘迫,又满是茫然的收回手。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通透默契,跌进了凝滞的冰窖。他反复回想方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举动,谋划周全,关切真切,寻不出半分触怒他的错处,更不懂这骤冷从何而起,少年心性里的困惑全写在了眼底。
他耐着性子再开口,语气放得更柔:“军医叮嘱的补汤该温好了,我让侍女端来,你喝两口养身子?”
死寂。
“燕都斥候的密报傍晚便到,届时我念与你听,可好?”
死寂。
“若是暖阁内气闷,我开窗通通风,你能舒坦些?”
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沉默,沈晏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剩紧闭的眼睫,昭示着他彻底封死的心门。
萧羿衍立在榻前,叉起腰,墨眸静静地盯着沈晏倾倔强的侧脸,满是无措的纠结。他也不过十八,纵是横刀立马战无不胜,对着同是少年、又重伤冷战的人,半点杀伐决断都用不上,只觉得心头乱糟糟的,既不能用军法军规论处,也不能大声呵斥责备,一时之间,他竟拿这个莫名轴起来的少年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