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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夜生死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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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挣扎,陛下特意下令,捆你手脚防你逃脱。”护卫说着,一边把绳子勒得紧,确保他无法挣脱。
沈晏倾咬了一下牙,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但也不挣扎,只是掀起眼皮扫了护卫一眼,眼底无波无澜:“为何方才不捆?”
也是多此一问,已然开窍的沈晏倾,自己便已猜到个大概。
“不捆是让百姓更恨你,要他们觉得你前往楚国和亲是享福。”
果然如此,当真是配得上谢北此等将军的皇帝。
绳索摩擦着旧伤,疼得他指尖不由得蜷缩一下,但他闭上眼睛就靠着马车,没有再吭一声。
马车一路向北,越过楚河,进入楚境,到达禹城。
禹城的城墙上,一抹黑色身影凭栏而立,落日熔金洒在玄色衣料上,泛着冷冽光泽,傍晚的风吹得他的衣摆翻飞。
“燕国最利的刃,倒是取得轻松。”
萧羿衍勾一下唇角,转身下了城墙。
马车缓缓止步在萧将军府门前,马车里面的人半天没有动静,骑马跟着回来的萧羿衍皱皱眉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掀开车帘瞬间瞳孔骤缩。
只见马车里的人双眼紧闭歪倒在坐垫上,唇角一抹朱红触目惊心,胸前红衣上更洇开一层暗沉的红,胸膛起伏已经微不可见,双手双脚被捆着,绳索被染得血迹斑斑。
萧羿衍弯腰抬脚踏上马车,他没有去擦拭那抹朱红,只是蹲下身,万般轻柔地把束缚着沈晏倾双手双脚的染血绳索解开,看着粗糙绳索下更刺眼惊心的深可见骨的伤痕,眼中闪过凌厉的光,小心翼翼把沈晏倾抱起来走下马车站定,微微回头,不容置疑地冷声下令:
“把他捆了,以同样方式送回燕宫,阿诺,立即召来军医救人,快。”
肃立在将军府门前的士兵和随从阿诺都立即动了。
几个人一起围上来把护卫拽下马,三两下捆了丢进马车里,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给,就让那马夫把马车驶回燕国。
阿诺也早跑得没有影了,正以最快速度把军医带来。
夜凉如浸,整个将军府唯一布置了喜庆红色的偏院暖阁里,烛火被穿堂风揉得忽明忽暗,映着萧羿衍怀中蜷缩着的少年身影。
萧羿衍沉重的步伐踏进来,将沈晏倾安置榻上时,沈晏倾身上的红衣早已被血与脓浸透。当萧羿衍给他解开外衣,掀开里衣的瞬间,布料带起一大片黏连在一起的血痂和腐肉,痛得沈晏倾无意识眉头紧蹙,发出一声闷哼声,也惊得萧羿衍握惯重枪的双手都抖了抖,立即定住手不敢再动。他抿抿唇,深吸一口气,放缓动作,如履薄冰般小心地,一点一点轻柔地剥离那层里衣。当全部衣物剥离下来时,满室亲兵都看得倒抽一口冷气,便是沙场见惯血的人,也忍不住别过脸。
那一幅被昭狱酷刑凌迟过的躯体,早就没有一寸正常的肌肤:胸背交错着深浅不一的鞭伤,旧痕叠新伤,深处可见白骨,浅处也已溃烂流脓,鞭梢撕裂的皮肉外翻,混着干涸血痂,稍一碰触便有脓血汩汩渗出;右边肩头与小臂各留一块焦黑烙铁印,边缘皮肉蜷缩发黑、中心凹陷,整块已经溃烂不堪;手腕脚踝处,铁链磨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露出暗红筋络,周遭布满青紫瘀斑。
心口与腹部的乌青最为刺眼,明显是重击留下的内伤,皮下瘀血已蔓延至肋下腰侧,稍一触碰,沈晏倾便会本能抽搐,唇角溢出朱红。
从燕都天牢到楚境,一路颠簸折磨,早就让他的内腑伤反复加重。
十根手指指甲缝处全是针扎留下的痕迹,即使已经愈合,但看得人还是心下一颤,想象得出他受刑时的惨痛。
“这是,最可怕的昭狱酷刑!”老军医踉跄着跪在榻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药箱,“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呀!”
话音未落,沈晏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破响,唇角血沫喷涌而出,顺着下颚线和脖颈流到枕头,染红浅色枕巾。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无意识攥紧,即便在昏迷中,他也无法得半分安宁。
“给他喂参片,先处理外伤,再处理瘀血!”萧羿衍的声音低沉急促,目光扫过那些狰狞伤痕,有条不紊地吩咐着,“烙铁伤与鞭伤先清创,铁链磨伤即刻缝合,心口腹部瘀伤先不动,用药稳住!”
老军医赶紧点头,指挥学徒端来温盐水、菖蒲酒与熟蚕丝线。他用干净棉布蘸着温盐水,小心翼翼擦拭沈晏倾的鞭伤,每擦一下,溃烂皮肉下便渗出新血,沈晏倾的身体便抽搐一次,冷汗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很快浸湿了整个枕巾。
旁侧的学徒与仆人手捧着药碗布巾,看得心头发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东西。
“鞭伤太深!将军,需刮去腐肉,要不然感染蔓延至骨髓,便回天乏术了!”军医声音微微颤抖。
萧羿衍眉头紧蹙,俯身按住沈晏倾的肩头,掌心温度透过薄衾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刮,要利索点,我按住他。”
银刀刮过腐肉的瞬间,沈晏倾猛地弓起脊背,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唇角血沫瞬间染红了萧羿衍的衣袖。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浑身肌肉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似要被剧痛撕裂,指节攥得泛白,连床榻的木栏都被抠出了浅浅的印痕。整个过程他的痛吟声不止,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泄露着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旁侧的学徒与仆人看得眼眶发红,有人别过脸去,抬手偷偷抹着眼泪,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羿衍手指微微用劲,牢牢按住沈晏倾,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伤口,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谢芩,忍着点,这是现在的你活命的必经之路。”
老军医手脚麻利地刮净鞭伤与烙铁伤,随即用菖蒲酒给他清洗创口。酒液触到新鲜皮肉的刹那,沈晏倾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抽搐,意识在昏沉边缘反复拉扯,只有靠舌下含着的人参片,堪堪吊着那一口气。
“谢芩,我知道你不甘心,要复仇,所以,活下来,忍着把腐肉刮干净你才能活下来,你争气点,撑住。”萧羿衍坚定而温暖的声音,让沈晏倾拳头攥得更紧,也堪堪撑到最后。
学徒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别开脸,根本不敢再看那锥心的一幕。
处理好鞭伤与烙铁伤的创口,老军医赶紧转向手腕脚踝的铁链磨伤。这伤口最棘手,深可见骨,筋络外露。
老军医依旧狠下心先把腐肉清理干净,再捏起熟蚕丝线穿入骨针,屏住呼吸,一针一线细细缝合,把针脚缝得绵密均匀。蚕丝线穿过皮肉的牵拉感,让沈晏倾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腹旧伤泛红,唇角血沫断断续续,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微弱。
仆人们时不时上前更换染血的白巾,擦去血沫时,眼底的不忍都藏不住。
萧羿衍从头到尾都护在榻边,他的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看着眼前少年承受的锥心剧痛,即便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他也感觉心头沉甸甸的,压着一股难言的憋闷。
等所有创口清理干净缝合好,军医又给每一处都敷上特制的生肌膏。
冰凉药膏触到烫伤处的瞬间,沈晏倾的身体瞬间瑟缩,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那点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
许久后,老军医才收回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浑身疲软,额上汗涔涔。
他擦一擦额头,说:“将军,外伤算处理好了,可内腑的瘀伤才是关键。他心口腹部的瘀伤太重,气血逆行,若不能尽快散开,今夜怕是熬不过去。可他如今气血虚极,化瘀药性烈,怕他身子承受不住;药性温和的,又见效太慢,根本赶不上……”
老军医缓了缓气,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少年,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唏嘘:“这些伤势若是及时救治处理,倒也不至于严峻到这般地步。可他在燕都就受不少罪,又被押着多日舟车劳顿,一路颠簸磋磨,甚至连口饱饭都没有得吃,就这么被人只吊着一口气送到楚境,才把伤势弄得这般严重。”
萧羿衍当然看得出来,所以第一时间让人把那狗仗人势的护卫捆了,塞马车里送回燕国。
他俯身,指尖轻搭沈晏倾腕间,那脉搏微弱,但异常坚韧,如同暗夜里的一点星火,纵使被风吹得摇曳,也未曾熄灭。
“取化瘀汤来,减半药量,用温水稀释,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萧羿衍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容置喙,“再取冰蚕膏,厚敷在他心口腹部的瘀肿处,冷敷消肿。还有,人参片要持续含在他舌下,先吊着他的气。”从军多年,他早就对这些基本的医学药理烂熟于心。
老军医连忙点头,指挥学徒匆匆备药。
暖阁内很快安静了下来,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与沈晏倾那点微弱的呼吸声相互交织。
学徒与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染血的布巾、药碗,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都打起十二分注意,把能做的都做好,让榻上的少年能少受点苦。
萧羿衍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脸颊,做好了彻夜相守的准备。
他知道,这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是沈晏倾从燕都地狱爬出来的印记;而这场争分夺秒抢人般的救治,是少年通往复仇之路的第一关。
这年仅十六的少年,是凭着一腔血海深仇的执念,从燕都天牢撑到楚境的。那么现在,轮到他来守住这缕生机。
萧羿衍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沈晏倾额角的冷汗,声音低沉而郑重,在寂静的暖阁里,字字清晰地说:“谢芩,活下来。你的仇,本将军陪你一起报。”
少年没有反应,依旧沉沉地昏迷着,眉头微蹙,似乎正陷入他一时无法挣脱的梦魇中。
烛火依旧摇曳,寒夜尚深,可那一碗碗熬煮的参汤和伤药,那道守在榻边的身影,那点未曾熄灭的脉搏,还有旁侧众人眼底的怜惜与小心翼翼,都让这满室的伤痛里,漾起一丝生的希望。
窗外的夜色渐渐退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榻上沈晏倾的气息,依旧微弱,但也算是稳住了。
萧羿衍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指尖残留着参汤的温热与血迹的微凉,心底清楚,这场救治,沈晏倾活下来的每一步,都浸着血与韧。
此后连着两日,沈晏倾都陷在昏沉梦魇里,意识如漂在浪尖的碎叶,抓不住半分实感。暖阁的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炭火燃得温热,他只偶尔睫毛颤颤,喉间滚出破碎气音,全是本能的渴求:“水……水……”
萧羿衍便守在榻边,寸步未离。军医反复叮嘱不可喂稠食,他便亲自将参汤兑得温淡,用银勺一点点撬开少年紧抿的唇,缓缓灌下吊气;再将粳米熬成极稀的米汤,小口喂入养着他濒死的脏腑。沈晏倾浑浑噩噩间,只触到一片温热沉稳的掌心,还有淡若冷松的气息,疼得狠了无意识蜷缩时,那掌心便会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手劲稳而轻,恰好能稳住他抽搐的身躯,又不碰及半分伤口。
他连睁眼的劲都没有,混沌里闪过母亲敲登闻鼓的背影,闪过八万弟兄倒在黑石关的血泊,闪过谢北虚伪的怀抱,喉间时时涌上腥甜,又被参汤的微苦压下去,反反复复,在生死边缘拉锯着,未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