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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好会演啊 ...

  •   谢北的声音贴着谢芩的耳廓,带着罕见的慌乱与急切:“阿芩,我从没有打算让你死!天牢是权宜之计,我已经在想办法,最多明天就能把你捞出来,你定性命无忧,楚国你别去,萧羿衍那明显是在辱你体面、踩你傲骨,也在乱我方军心,其心可诛啊,阿芩,留下来,为父会保你一世安隅。”
      怀抱的温度熟悉又陌生,谢芩只觉得刺骨的痛苦与窒息。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算计,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实意图,此刻都变作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挣扎几下,挣不动,也就放弃了。
      “捞我出来?保我性命?”被谢北禁锢在怀抱里,他的声音带着讽刺的笑,字字泣血,“那八万忠魂呢?他们是不是已经埋骨沙场了?”
      谢北的手臂僵了僵,但未松分毫,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芩红着眼眶,声音里裹着血泪与不甘:“阿策呢?那个替我挡下致命一刀、护我周全的傻小子,他是不是已经魂归黄泉?老周呢?石头呢?那些跟着我出征、喊我小将军、等着我请喝好酒的弟兄,他们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还有我母亲!那个温婉懦弱、但为了替我喊冤,敢去敲登闻鼓的母亲,她是不是已经被杖毙了,你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还有,我那被你陷害的亲爹,是不是也早就被你杀了?”
      谢北咬着牙,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想起慕苒哭着歇斯底里地指着他骂的话语:“他才十六岁,十六岁啊,正是青春年华,人生的开端,你就让他赴死,你当初是怎么承诺待他视如己出保他一世安隅的?谢北,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你疼他爱他那么久,全都是假的吗?”
      对那个强取豪夺来的妻子,谢北根本早就不在乎,可她质问责骂的话,让他无法忽视。
      即使谢芩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那些被他当作垫脚石的人命,那些他从未想过要偿还的冤债,谢北也丝毫不在乎。
      但谢芩,是他唯一不愿舍弃的,那是他用心雕琢十六年的傀儡,只应为他一人存在的。
      “他们的命,你怎么捞回来?他们的公道,你怎么还?”谢芩的声音渐渐低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你说保我性命,可你保我的代价,是多少人的鲜血与白骨?你不肯说的谋划里,又藏着多少算计与牺牲?”
      “父亲,你连那么爱你、信任你的我,都可以这样算计,他们,你根本不会在意吧?十几年,你让我泡在蜜罐里,不让我学真功夫,读真兵法,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该成才的孩子,只是你用来泄愤和利用的棋子,就连我的名字,谢芩,也只是你眼里把我视为可随时凋谢之草芥的贱名,你竟解释成,要我坚韧,父亲,你好会演啊。”
      谢北僵在原地,抱着他的手臂缓缓松开,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他从未想过,这颗被他掌控十几年的棋子,竟能看得如此通透,原来,他不是傻,只是甘愿被自己溺在那虚伪的蜜罐里,一旦他清醒了,没有谋算能逃过他的慧眼,他的阿芩,生来就不是个简单的棋子。
      谢芩趁着他松手的瞬间,用劲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谢北沉默的模样,他又笑了,笑出眼泪来:“你看,你回答不了。”
      看着他唇角的朱红,谢北心里一紧,抬起手就给他擦拭:“阿芩,他们重伤你了?”
      他没有躲:“一个定了叛国罪的重犯,你会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待遇吗?太和殿上你都没有一丝留情,现在还假惺惺?”
      “我明明有吩咐他们。”
      “谢北,你以为你能掌控所有人吗?”他的眼神重新归于冰冷的漠然:“你说你要留我,谢北,你是想把我当傀儡,还是想继续你的算计,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都落不到我身上了。你不肯说的谋划,我也不想知道。”
      “但,”他顿了顿,喉间滚过滚烫的血沫,但吐字铿锵,像是在对天地立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谢芩。我姓沈,名晏倾,字怀初。我会念着为我铺出生路的每个人,晏然倾覆,誓讨加诸我身的所有恶意,誓报此仇。”
      “而你,”沈晏倾的目光扫过谢北的脸,陌生得像看一个路人,“再也不是那个我全心全意爱着、信任着的慈爱父亲,只是一个,八万弟兄的仇敌。”
      说着他转身便走开,朝着牢门外的天光,毅然迈步,门外的总督已候着,引他走向前路。
      谢北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与血腥味,“沈晏倾”三个字像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他抬手抚上胸口,无法忽视心口那里像剜掉一块的疼。
      沈晏倾走出天牢,迎面撞上燕国的冷风,竟觉得这风,比天牢里的湿冷清爽得多。
      前路是楚国,是萧羿衍,但他毫不畏惧。
      他踏出天牢的门,曾经的所有,将成为过去式,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总督府的下人动作麻利,用温热的水褪去沈晏倾身上的血污与尘埃,那些溃烂皮肉的伤痕在水汽中愈发狰狞,看得丫鬟们龇牙咧嘴,极不忍心,他全程闭目不语,任由布料擦过皮肤,只是紧蹙眉头强忍着。
      铜镜里,少年清瘦的轮廓异常扎眼,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下人捧着一身正红的嫁衣进来,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金线泛着刺目的光,那是燕国和亲公主的规制,将要硬生生套在他这个“叛国罪臣”身上。
      嫁衣的料子光滑冰冷,领口的盘扣蹭过颈间的旧伤。沈晏倾抬手,指尖触到那抹浓烈的红,像是触到了燃烧的火焰,又像是触到了自己十六年错付换来的血与泪。他任由下人给他束发,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那簪子沉甸甸的,压得头皮发紧,如同这满室的红妆,都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唐的和亲。
      脂粉被轻轻敷在他苍白的脸上,遮不住眼底深不见底的漠然,他望着镜中陌生的红衣少年,忽然想起母亲曾说,他生父沈御南当年娶她时,她穿的也是耀眼的红,只是那时的红,是满心欢喜的热烈,而他此刻的红,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
      “少将军,吉时到了。”总督在门外低声催促,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沈晏倾站起身,红衣曳地,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砖,没有一丝声响。他没有回头看这间临时布置的屋子,也没有再留恋燕国的任何东西,只是撑起脊背,一步步走出房门。门外停着一辆朱红的马车,车厢雕花描金,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奢华,车夫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唾骂声此起彼伏。
      “叛国贼!怎么没有被砍首,还有脸嫁敌将?活该被凌辱致死的!”
      “畜生,弄丢了黑石关,害死了八万弟兄!”
      “楚国的狗奴才!早该凌迟处死的,你还想有好下场?”
      污言秽语夹杂着烂菜叶、石子,砸在马车的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晏倾坐进车厢里,马车缓缓启动,头上的发簪流苏随着马车前进微微晃动着,从头到尾,他都像是未曾听见那些唾骂。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但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他抬手抚上发间的金簪,指尖微微用劲,簪子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这疼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不是谢芩,不是那个会为旁人的指责而难过的傻小子,他是沈晏倾,是要带着血海深仇活下去的人。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与外面的唾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讽刺的送嫁乐。沈晏倾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红衣的料子摩擦着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他想起谢北在天牢里的慌乱与不舍,想起母亲泣血的叮嘱,想起八万弟兄埋骨沙场的冤屈,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眼底升起更浓的寒意。
      车窗外的唾骂声渐渐远去,马车驶离了燕都的城门,朝着楚国的方向前行,沈晏倾睁开眼,掀开窗帘,望向窗外倒退的风景,又安心地放下窗帘。
      燕国的寒风,以后就再也伤不到他了。
      红衣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光,像一束不灭的火焰,照着他前路的荆棘与复仇的执念。
      他知道,这辆马车驶向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另一处险境,可那又如何?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再回到燕国,他便有机会掀翻谢北布下的所有棋局,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马车越走越远,燕都的轮廓渐渐模糊,沈晏倾抬手,轻轻扯了扯身上的红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红妆加身,唾骂随行,这便是他的出嫁礼,一场属于沈晏倾的,向过去告别的仪式。从今往后,燕国再无谢芩,只有楚国和亲的沈晏倾,只有誓要复仇的沈怀初。
      马车行至城门外突然止步,骑马随行的护卫,翻身下马上了马车,二话不说就从怀里取出两根绳子快速捆绑沈晏倾的双手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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