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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父另有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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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慕苒点头,“你父亲,是沈将军沈御南。我和他本是情投意合,已经成亲几年,可谢北突然杀回来,不知怎么算计陷害,害得你父亲成了罪臣,被陛下流放边境。我派人暗中寻了他多年,至今渺无音讯。谢北把我们母子强行带回府,用你和你父亲要挟我留在他府里,也承诺会待你视如己出,但要我把这个秘密守住,不让任何人知道。为了掩人耳目,我甚至都不能以将军夫人的名义露面,像个被他困在笼中的鸟。为了你们平安,我也只能如此。这十几年我看他也是待你如初,以为他当真疼你疼到骨子里,可他竟然食言,你才十六岁,他就迫不及待要杀了你。”
“所以,他还是横刀夺爱的伪君子?”
“是,是我太傻太蠢,竟能信了那种人的话。你父亲,估计都已经被他杀了。”慕苒哽咽着,心痛不已。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父亲跟他有仇吗?”
慕苒摇摇头:“相反,我对他有过援助。就因为当时看他年少落魄得可怜,好心给他一袋馒头,他竟盯上了我,说要娶我。几年后他从北境凯旋,第一时间就来求娶我。当时你父亲已经先一步和我成亲,你都三岁多了。他不甘心,就不计手段地强取豪夺,说我不守信诺,可我也没有答应啊。他比我小十来岁,我怎么会把他的话当真?当时你正是开始记事的时候,他就要我配合他撒谎,让你把他认作生父。”
“恩将仇报,他怎么敢?”谢芩已经怒得不知如何发作了。
“你父亲沈御南在你出生时,就给你取了名叫沈晏倾,谢芩是谢北后面强行改的名。娘不知道还有没有转圜余地,但你有必要知道你真正的身世,不能再认贼作父了。”
“我知道了,娘,我早就不把他当父亲了。他是贼,是魔,我不会再认他了。”两母子隔着铁栏抱头痛哭。
最后慕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天牢,谢芩抱着她留下的饭菜,混着泪和着血,哽咽着吃得干干净净。
天牢里不开门的时候,黑沉沉的,谢芩窝在里面,根本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知道每一秒都变得漫长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不耐的冷哼:“谢芩,你那娘倒是个重情的,竟敢去宫门前击鼓鸣冤,真是不知死活。”
谢芩的眼皮一颤,死寂的眸底漾起一丝微澜。他艰难地抬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说什么?”
“装什么装?”狱卒踹了踹牢门,铁链撞着石壁发出哐当响,“你娘慕苒,得知你被打入天牢择日问斩,疯了似的跑到宫门前敲登闻鼓,哭着喊着说你冤枉,求陛下重审。那鼓敲得震天响,整个宫墙根都听得见。”
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母亲素来温婉,连与人争执都不肯,这辈子守着将军府,守着他和谢北,性子软得像棉花,竟会做出击鼓鸣冤的事,只为他这个无用的孩子。
那登闻鼓,岂是轻易能敲的?凡击鼓者,若非天大的冤屈,便是犯上作乱,轻则杖责,重则论死。她怎么敢?怎么敢拿自己的命,来赌他的清白?
“后来呢?”他撑着墙想要起身,伤口撕裂的疼让他踉跄着跌坐回去,指尖用劲抠着冰冷的石缝,“我母亲她怎么样了?”
狱卒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凉薄:“怎么样?陛下亲自下令让人把她拖走,说她护犊心切,目无王法,当场判了杖毙。听说那杖打了二十多下,人就没有气了,最后被扔去了乱葬岗,谢大将军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杖毙?
乱葬岗?
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
他的母亲,那个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床边,一遍遍用温水擦他额头的母亲;那个会在他学骑射摔下马时,红着眼眶替他上药,嗔怪他不爱惜自己的母亲;那个会在他出征前,连夜缝制平安符,塞进他铠甲内侧,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的母亲。
那个最爱他、最疼他,把他当作全世界的母亲,就因为替他喊了一句冤,就被皇帝下令活活打死,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孤零零地扔在乱葬岗,与荒草为伴,甚至被野兽作食。
谢芩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眸底的那丝微澜彻底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比天牢的寒夜,还要沉,还要冷。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指尖。那双手,曾被母亲温柔地牵着,曾拿过母亲递来的糕点,曾抚过母亲鬓边的碎发。而现在,这双手,连替母亲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谢北,燕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唇瓣被生生咬出鲜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那蚀骨的恨。
十六年的父子情,十六年的母子恩,一夜之间全没有了。谢北编织了十六年的一场骗局,他是棋子,母亲也是棋子,用过了,就随手丢弃,碾得粉碎。
这世间最狠的刀,从来都不是昭狱的烙铁,不是太和殿的罪名,更不是世人的唾骂,仅仅是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恨吗?恨。
痛吗?痛。
可那又如何?哭和痛,换不回母亲的命,洗不清自己的冤,更报不了这血海深仇。
唯有活着。
唯有忍着,熬着,拼着一条命活下去。
活着,才能从这地狱里爬出去;活着,才能替母亲收尸,让她入土为安;活着,才能为那八万殒命的燕军,为替他而死的发小和副将,为惨死的母亲,讨回所有的公道,让所有亏欠他的、伤害他的人,血债血偿!
然,还有可能吗?择日问斩已经宣判,给他读诏书定罪的还是他那亲爱的父亲谢北,那皇帝,岂有再放他一马的可能?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牢的门再次被打开,来者捧着一道明黄的诏书,烛火映着诏书的纹路,刺得人眼睛生疼。宣旨的仇总督声音毫无温度,在阴暗的天牢里回荡:
“令,废谢芩少将军之位,着女装,赴楚国和亲,以赎叛国之罪。”
楚国?和亲?谢芩有些讶异,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哑着声问:“嫁谁?”
倒也是多余的问一句,毕竟,嫁谁都好,总比烂在这,总比砍首,要好。
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活着,就是嫁条狗,也都无所谓。只有活着,才能站起来,让所有践踏他的人弯腰赔罪;只有活着,才能为那八万殒命的燕军,以及替他而死的发小和护他逃生的副将讨回公道,更要为那替他喊冤被杖毙的母亲,报仇雪恨。
总督垂眸,吐出一个名字:“楚国大将军,萧羿衍。”
闻言,谢芩轻笑出声,唇角的痂一动便扯得渗出血丝,一笑便是酷刑。他还是扯着唇角,笑了好半天,笑得泪流满脸。
总督掀起眼皮,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笑,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气,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谢芩笑够了,突然收了笑脸,看着仇总督,坚定又悲壮地说:“好,我嫁。”
谢北的书房里,此时赫然响起一道惊雷:
“将军,楚国递来和亲休战书,陛下已经下令让少将军和亲楚国。”
“什么?”谢北手中的笔脱手落地,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来报信的下属谢晓,“谢芩和亲?”
“是,仇总督已将和亲诏书送往天牢。”谢晓恭敬回答。
谢北攥紧身侧桌沿,沉喝里压着戾气:“陛下怎可如此决断?萧羿衍狼子野心,要谢芩岂是为和亲?是拿谢家儿郎折我燕国锐气,乱我军中人心!”
谢晓喏喏回禀:“将军,陛下也是迫于局势。黑石关新败,八万将士殉国,楚军眼下仍扼守我燕境咽喉,新调的十万大军尚未立稳阵脚,周边峡口守备薄弱,恐随时再遭敌军袭扰。和亲休战,是眼下唯一的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谢北冷笑,唇角勾着狠戾,踱步至窗前望向燕都宫墙,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掌控欲。
谢芩不能死,更不能离开,那是他养了十六年的棋子,岂能落入萧羿衍手中,成了敌国的利刃?
“狗皇帝,他真是好算计,竟不问我意见就答应和亲之事?”谢北陡然回头,声音淬着冰,眼底狠戾几乎溢出。
他周身寒气,让躬身的谢晓根本不敢抬眼。
“备马!”谢北沉声下令,抓起衣架上的外袍,一边把外袍套上身一边走向门外,动作快得带起风,“去天牢!”
马蹄声骤起,踏破晨寂,朝着天牢疾驰。谢北坐在马背上,冷风刮得脸颊生疼,他攥紧缰绳,眼底是焚天的怒火与偏执的急躁,他的棋子,不能被送走。
赶到天牢门外,谢北翻身下马,衣袍染满尘土,望着黑沉沉的天牢大门,眼底染上滔天狠戾与近乎疯狂的偏执。狱卒躬身行礼,他视而不见,目光如鹰隼扫过牢道,最后钉在那抹满身血污的身影上。
谢芩缓缓抬起手,任由狱卒解开他身上的铁链,铁链落地的哐当声,像是他与这燕国、与谢北彻底斩断的羁绊。
他的前路,是楚国的狼窝,是未知的险境,可那又如何?总好过留在这吃人的燕国,留在谢北的掌心中,做一辈子的傀儡,做一个任他摆布的棋子。
萧羿衍是狼又如何?至少,那匹狼明着狠,不像谢北,披着慈父的皮,藏着吃人的心。
谢北攥住谢芩的手腕,手指隔着衣袖扣住腕间溃烂的皮肉,疼得谢芩眉心微蹙,但他没有抬眼。
谢北的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里藏着一丝慌乱:“你答应了?嫁那楚国敌将萧羿衍?”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谢芩冷漠地反问他,手腕的痛他都忍住了,语气没有波澜。
“你敢嫁他?他可是恨不得杀了你。还有,谢氏的根,你不要了?”谢北更急了。
谢芩抬眼,他不明白谢北的阻拦是为何,但再无半分探究的念头。十六年的父爱是假,掌心的温度是装,那些温柔与叮嘱,全是耐心编织的谎言。
“不嫁,我就能活了吗?”谢芩笑了,声音沙哑,第一次没有喊他父亲,“谢大将军既已定我通敌之罪,我便不是谢家人,何来谢氏根脉?”
谢北被他眼中的漠然刺得心口一窒,那股莫名的空落感骤然放大,竟失控般伸手将他狠狠抱住,压得谢芩伤口生疼,劲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也要将这颗脱离掌控的棋子重新按回既定轨道。一手还如从前那般揉着他的发顶安抚,只是微微有些颤抖,倒是没有注意到,谢芩已经被他压得一抹朱红涌出唇角,顺着他的肩、他的后背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