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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要没有内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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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你放心!”谢芩撑起脊背,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坚定与赤诚,“儿子定不辱使命,守住黑石关,击退楚军,等你康复,再把兵符与佩刀交还于你!”
“好……好儿子。”谢北抬手,轻轻抚了抚谢芩的发顶,动作依旧是往日的温柔。他转向三位副将,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老周、李营将、赵营将,我立誓,从即刻起,谢芩代我统兵,为边境主帅,军中诸事,皆听其调遣,若有违抗者,以军法处置!”
老周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遵命!愿追随少将军,死守黑石关!”他是真心感念谢北的知遇之恩,也信得过谢芩的能耐,此刻的表态,带着十足的诚意。
李营将与赵营将对视一眼,也齐齐跪地,异口同声道:“末将誓死追随少将军!”两人神色恭敬,垂眸掩住那一抹算计的神色。
谢北看着三人的表态,唇角勾了一下,他咳得更厉害了,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谢芩急忙扶住他,满眼心疼和担忧:“父亲!你别说话了,好好休养!儿子这就去军中部署,定不让楚军再进一步!”
谢北虚弱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劲。谢芩小心翼翼地放下他,握着兵符与佩刀,转身看向三位副将:“三位将军,随我到军中议事!”
“是,少将军!”三人齐声应道,紧随谢芩走出帐外。
帐外,少年将军的身影如松,握着那把承载着“期望”与“算计”的佩刀,在三位副将的簇拥下走向军营。
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似荣耀加身,可他不知自己将要一步步踏入了那场早已为他布好的陷阱,更不知,他身后的军帐里,那个“重伤垂死”的父亲,正隔着帘幕看着他的背影,如同看着一枚肆意操弄的棋子。
他就这样领着几万将士抵御黑石关,凭着自己的一点聪明,以及众将士的信任和配合,与楚军周旋数日就夺回一个城池。当天晚上,篝火映红所有人兴奋的脸。
谢芩穿着略显宽大的铠甲,刚从城楼上走下来坐在篝火旁铺着干草的地上,就被扑面而来的肉香勾得鼻尖动了动。
“小将军!来!”阿策举着个羊腿,使劲挥手,脸上还沾着点酱汁,“快吃,我特意给你留的!”
老周端着两陶碗酒走过来,把其中一碗递给他,碗沿还冒着热气:“不烈,是米酒,温过的,你能喝。这次能夺回这座城池,多亏了你那点子灵劲。”
谢芩挠了挠头,端过酒碗抿了一口,米酒的甜香在舌尖散开,暖乎乎的,谦虚回道:“都是靠大家配合得好。”
“小将军,”旁边的石头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但稚气未脱,“你让我们‘绕到城西断他们粮道’,可太神了!我们都以为要硬拼,可楚兵没有了粮草,第二天就乱了阵脚!”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兵附和道,“还有你让我们在城门口摆的那些稻草人,楚兵真以为咱们有伏兵,不敢贸然进攻,给了咱们喘息的机会!”
谢芩听着夸赞,耳朵有点发烫,低头看了眼羊腿:“我就是觉得,他们粮草线长,断了就撑不住了。稻草人也是瞎想的,没有想到还真管用。”
老周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傻小子,这就是本事。能想出这些点子,能带我们打胜仗,就是将领之才,我老周跟随谢大将军多年,什么仗没有见过?你呀,随你爹,是个当将军的料,跟着你,就跟跟着他一样放心。”说着把自己碗里的肉块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多吃点,你这身子骨,还得再补补。上次若不是阿策护着你,还是要吃亏的。”
阿策立即昂首拍胸脯:“那是!我答应过大将军,要护好阿芩的!不过你的双剑也很厉害,我学那么久都学不好,回头再跟你练练!”
“小将军,来,吃玉米。”石头说着,递过来一串烤得金黄的玉米。
谢芩拿过玉米,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爆开。篝火映着他的脸,少年人的脸颊泛着红晕,眼里满是光。
他看着围在身边的将士们,阿策在大口啃着羊腿,老周在慢悠悠地喝酒,石头和其他小兵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战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收复城池的喜悦。
“等回到燕都,我请大家喝父亲藏的好酒,吃最甜的糕点!”谢芩突然开口承诺。
“好啊!”阿策立即响应,“我最喜欢将军府的糕点了,大将军总给阿芩买最甜的糕点。”
老周笑着点头:“那我们可就记着了。来,喝酒!”
所有人都举起陶碗,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米酒的甜香、烤肉的焦香、玉米的清香混在一起,伴着晚风,漫过收复的城池。
他到底还是读了点兵书的人,能想到些小妙招也算正常,只是他不知道,比起他的小聪明,天时地利的侥幸占成更多。
当时的楚军那边,主帅萧羿衍虽比谢芩早上战场几年,但向来靠的是狼一样的狠劲与冲劲,真正支撑楚军战能的智囊,是那位身经百战的主帅,萧羿衍的父亲萧争,萧争深谙兵法,对付谢北这种征战多年的宿敌卓卓有余。可偏巧楚国北边军营突然闹起瘟疫,急需援兵;更巧的是,萧羿衍知道自己重伤谢北,又不知燕军已换主帅,加上连续几日对阵发现,燕军的作战水平明显下降,才会让他占了便宜。
“父亲,不必多虑!”那一战前的楚营里,萧羿衍按剑而立,年轻的脸上满是桀骜,“谢北已重伤不起,燕军群龙无首,战能大不如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率三万精锐,三日便可踏平黑石关!你带那五万兵前去支援疫区,这里交给我即可!”
萧争眉头紧锁,沉声劝阻:“阿衍,谢北征战多年,燕军根基未动,不可轻敌。何况战场变数极多,万一有诈……”
“能有什么诈?”萧羿衍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冲劲,“连日来燕军节节败退,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我看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父亲不必担心,我都打了多少胜仗了?难道还对付不了一群散兵?”
萧争根据这些天的情况思考几番,觉得他说的也的确在理,再加上疫区情况紧急,北边的边防摇摇欲坠,再三权衡后,还是只带了三万将士转移,把五万留给萧羿衍,以防万一,临走前,还反复叮嘱:“若遇僵持,切不可硬拼,速派人传信,我即刻回援。”
萧羿衍表面应下,但心里没有当回事,在他看来,根本用不到援军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燕军早已换帅,自己竟然被一个少年用两个小计谋就轻易算计成功,他倒是有些失笑:“小屁孩,当真是,“狡猾”,不过,就这样也想挡我的路?”
燕军很快就迎来了楚军狂风暴雨般的进攻,这时的萧羿衍,遇到疑惑之处时不再轻易上当,会派人探明情况再做决定,而他的狠劲名不虚传,楚军士兵悍不畏死,每一次冲锋都如潮水般汹涌,几次险些攻破城门。谢芩的小巧思在这种冲击面前,很快就失效,连败两场之后,黑石关岌岌可危。
这时谢芩才醒悟,自己那点侥幸和小聪明,根本不足以与萧羿衍的狠劲抗衡,更遑论守住黑石关。
他开始静下心来,把父亲留下的兵书翻得卷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虚心请教老周等老将领;夜里,独自守在沙盘前,通宵达旦地推演战术,把萧羿衍的冲锋路线、兵力部署一遍遍拆解分析。老周看他熬红的眼睛,心疼地递上热茶:“小将军,兵法讲究‘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萧羿衍善冲劲,但他不善变通,计谋不足。”
谢芩豁然开朗,从《孙子兵法》“以逸待劳”中得到启发,不再与萧羿衍正面硬拼。他加固城防,在城墙外挖设陷阱,又将兵力分散部署,利用黑石关的地形优势,层层阻击楚军的冲锋。
这天萧羿衍又率大军狠攻东门,谢芩反而按兵不动,待楚军冲到城下、人困马乏之际,突然下令放箭,同时派阿策率领精锐绕后,偷袭楚军尾部。萧羿衍没有想到燕军会突然这样夹攻反击,人数悬殊之下,首尾不能相顾,只好下令撤退,这是他独掌兵权后再次吃瘪。
“燕军这主帅,当真是个年仅十六的少年?”萧羿衍站在阵前,看着城楼上从容调度的少年身影,第一次露出好奇的目光。
就这样,谢芩在一次次实战中快速成长,萧羿衍也在僵持中慢慢摸索,两人你来我往,斗智斗勇数月之久。谢芩不再是那个只靠小聪明的少年,他的谋略在实战中不断打磨,愈发成熟;萧羿衍也不再是那个只会猛冲的愣头青,骨子里的狠劲依旧不减,但开始会反省自己,研究战术。
数月对峙,萧羿衍对这位十六岁的燕军主帅越加好奇。前面还稚气未脱的少年,竟已经成长到能与飞速进步中的他抗衡,显然天赋与耐劲都不容小觑
后来,两方僵持不下,谁也无法再进一步,双方又都不敢怠慢松懈半分。
所以最后一战前,谢芩特意找到在当地官邸养伤的谢北商议,把自己设计多日的战略涂,拿来跟他一起商讨,战略十分在他看来稳妥,但是也是放手一搏的冒险,需要谢北定夺
“此战略不错,就按你的战略来,只要没有内鬼我们定能赢”谢北手指轻轻摩擦着战略图边缘,垂眸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在得到了父亲满意的首肯之后,他便信心十足地决定用这个战略,计划一击把萧羿衍赶回楚境,甚至可以乘胜追击,反过来占他一两个城池也不在话下
出门前,谢北拖着还虚弱的身子来送他,抬手一如从前那样揉揉他的脑袋说:“阿芩,这一战,定能胜利,为父等着你凯旋。”
是啊,这场战他算得面面俱到,连老周都赞不绝口,通过数月摸索,他早已摸透萧羿衍的作战习惯,三路合围的战术,本是必胜之局,。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是落入重围了。
那时,边界城池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楚军的刀枪如潮水般涌来,远比谢芩预判的要迅猛,且萧羿衍一改以往的作战习惯,像拿着他的战略图在进攻一样,每一处都准确掐住了燕军的软肋,就连原本结盟的两方国派出的六万援军,也在最后关头倒戈,将他们反围在瓮中,把他们打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改战略,只能拼死抵抗。
他和数万将士被围在阵中浴血奋战时,一柄长刀劈向他心口,发小阿策毫无犹豫地扑过来,后背生生替他受了那一刀,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那双毫无怨悔的眼睛,比天上蒙了雾的太阳耀眼。
最后,是副将老周红着眼将他推到马背上,带着余下的数十个弟兄,组成人墙挡住楚军的追杀,对他嘶吼:“小将军!快走,弟兄们等你讨公道!”
他策马奔逃,回头时只看见遍地尸骸,燕字旗倒在血污里,折成了碎段,八万弟兄血染黑石关,只他一人被护着逃出生天。
就这样,他成了天下人唾骂的叛国贼,在那湿冷的诏狱里,他被铁链吊起来,腕间踝间的皮肉被磨得严重破损,血痂与铁锈黏成黑红色的硬块,浑身血迹斑斑。
两个狱卒站在他面前,一人手持粗长的皮鞭,另一人抱着胳膊,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说!是不是你通敌,卖了八万弟兄的性命!”持鞭狱卒声音粗哑,话音未落,皮鞭已带着破风的锐响挥出,抽在谢芩胸前未受创的位置。
谢芩浑身一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囚服被撕裂出一道狭长的口子,皮下随即泛起青紫,渗出细密的血珠。
“问你话呢!还装死?”狱卒见他不答,又是一鞭挥出,这次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划破皮肉,又带出一条血痕,谢芩的手臂瞬间绷紧。他抿紧嘴唇,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敬酒不吃吃罚酒!”狱卒怒喝一声,皮鞭如雨点般落下,脊背、大腿、腰侧轮番受创,皮肉被反复撕裂,鲜血顺着身体往下淌在地面上,氤氲出刺鼻的血腥味。谢芩的身体被抽打得在铁链上剧烈晃动,汗水与血水混合,将囚服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浑身颤抖着,依旧不吭一声。
你以为你不说就可以了?”另一个狱卒章成开口,慢悠悠地走到谢芩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八万将士啊,个个都是爹娘生养用心培养的,就因为你通敌,全死在了楚军的刀下,你能睡得安稳吗?嗯?长得一张娇花的脸,底子那么恶毒,害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抬起手钳住谢芩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狠狠用劲,“谢将军还特意交代不要伤到你的脸,这么俊一张脸,是长得像你娘吧?可再好看又如何?骨子里也是个下贱东西,你打不赢没有关系,可你竟然通敌,明晃晃把几万将士带进坑里任人宰割,也等于是把燕国疆土拱手让人,谢家世代忠良,谢将军何等英勇忠诚,竟养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谢将军宠爱你也是出了名的,这样辱他英名,你对得起他吗?”
谢芩的眼皮轻轻颤动,眸色微动,他想起父亲温柔的抚摸,想起老周的嘶吼,想起弟兄们的尸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很快,他又恢复原样,咬紧牙喘着气,依旧不吭一声。
章成加重捏他下巴的手劲,咬牙切齿地继续说:“楚军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把八万将士的命都卖了?”
谢芩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带着血沫:“我……没有……”
章成见状,脸色更加阴沉,转身从墙角的炭火盆里拿出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看来不给你留点永久的记号,你是不会说实话的。谢将军交代不能动你的脸,但你身上的皮,可就不会留情了,”他一步步走到谢芩面前,烙铁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灼热的气息烤得他皮肤发烫,“说吧,认不认罪?”
谢芩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被绳索牢牢固定的他未移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