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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碎太和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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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将军可是把他捧在手心宠大的,骑射兵书样样亲受,竟教出了个叛国贼,真是奇耻大辱。”
“哼,蜜罐里养出个毒马蜂,第一次出征就通敌让八万将士全为他埋骨沙场,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谢北大将军战功赫赫,忠心为国,竟会养出此等竖子。”
“哎,要我是谢北,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也不怪这次要陛下亲审,此等重罪,竟还咬牙不认,岂能轻饶?”
太和殿上,谢芩垂着首跪在最前方,脏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沉重的枷具嵌进肩骨,腕间踝间的铁链勒紧,血痂与铁锁黏成一片
上位的龙椅是空的,皇帝没有现身,他的父亲谢北,也没有在大将军的站位上,百官指指点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可字字如针,针针扎在谢芩心脏上,但他咬着牙,轻轻念着“我没有通敌叛国”。
突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压过所有人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地回荡,众人齐刷刷看向龙椅侧方的入口处,原本低着头几乎奄奄一息跪在那里的谢芩,闻声也双眼闪着一丝光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他最爱的父亲,也是他此时唯一的活路。
在他满眼期待的目光下,谢北高大的身影缓缓进入大殿,踩着坚定的脚步走到龙椅跟前站定,脸色如冰居高临下地扫一眼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前方跪在地上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谢芩身上,眸色微动,又飞快地恢复了冷漠,喉咙滚动两下,展开手中诏书,掷地有声,却是字字诛谢芩的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将谢芩,因通敌叛国,致八万将士埋骨沙场,罪无可恕,即刻打入天牢,择日问斩,以慰八万英魂,钦此。”
谢芩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灭了,满朝文武幸灾乐祸的声音他已经听不见,只是颤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北:“父亲,为什么?”
“还敢问为什么?”谢北缓步走下丹陛,眉目凛然,“你通敌叛国,罪有应得,人人得而诛之。”
“我没有!”谢芩急急摇头,“你承诺会替我作证还我清白替那八万弟兄讨回公道的,父亲,你让我往东,我便不疑西,你叫我往前,我定不回头,我那么爱你,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逆子!通敌叛国是重罪,岂是你一句父子情义就能抵的?”谢北正义凛然的气势,让满朝文武无一人生疑。他缓步走向跪在地上的人,蹲下身,眼底浮起一丝微笑,那是欣赏杰作的愉悦。
谢芩怀着最后一丝幻想,颤抖着抬起被锁链坠得沉重的双手,捧上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抚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哽咽着再问:“父亲,你是在跟我闹着玩的,对不对?这些,这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北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甚至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那熟悉的温柔让谢芩几乎要开心地笑出来,像以往那样笑着让父亲把自己带回家。可下一秒,谢北俯首,唇瓣擦过他耳际,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淬着冰裹着毒,一字一字,碾碎他最后一点天真:“一个懦夫之子,本就该是这种下场。一个贪生怕死,一个通敌叛国,都是该死的。”
谢芩瞳孔骤然一缩,指尖还抵着谢北的脸颊,那点刚漾起的温热瞬间凝冻。眼里的光碎得干干净净,像燃尽的烛芯,只剩一片死灰,喉咙里漏不出半声气,发不出半点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颈。
如此冰冷残忍的话,就这么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仿佛昨日那个百般慈爱地揉着自己的发顶,安抚自己惶恐之心的人,不是他。
那十几年里,温柔抚脸的大手,宠溺凝视的目光,耐心教他耍枪的高大身形,一幕幕浮现眼前,那时的他笑得多无忧无虑,爱得多纯粹?
临危受命捧住重伤的父亲亲手交付的兵符和佩刀时,颤抖的双手和泛红的眼眶,那会的他多感动,多强的使命感?
最后一战前,把多日用心打磨成型的最佳战略图毫不保留地拿到父亲面前,斗志昂然信心十足地侃侃而谈时,他是如何的意气风发?
现在想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每一步都在这位父亲设定好的棋局里,都是在他得意的目光下,步步走着笑话。
他那满腔的热血和信任,毫不保留的爱和意气风发,在这一瞬间,都被一句“懦夫之子”击得粉碎。
谢芩这才发觉,自己这十几年竟活得如此可怜。
他湿漉漉的双眸红透,蓄满的泪水欲落不落,咽喉哽着几乎无法呼吸,双唇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心脏如有钝刀割扯着
谢北唇角勾过一抹微不可见的讥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一如从前无数次安抚受了委屈的他那般:“儿啊,人不可忘本,家国不可没。为父,爱莫能助。”
那声音裹着剜心的痛惜,字字灌入满朝文武耳里,任谁听了,都觉得他这位大将军,疼惜这养了十几年的稚子疼到了骨子里。
谢芩的手软软垂落,身体像任风蹂躏的柳枝,被他揉进怀里也无半分抗拒,连脖颈都没有气劲去撑,任由下巴抵着他的肩,眼里只剩一片死寂,无波无澜。
十几年养出来的纯粹与天真,被那句淬了毒的话,被那点假意的温柔,碾得稀碎,一点不留,他的世界,在这太和殿的寒风里彻底崩塌。
泪,静静坠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金砖上,犹如他心里的滴血,无人在意。
“逆子”,这两个字,比万人唾骂的“叛国贼”还要诛心。
他以为,只要咬紧牙关不认罪,就会等来一句“我儿无罪”,就算是“我儿是被利用的”,也留一丝余地;哪怕真是谢北叛国,让他来顶罪,他也依旧爱这个父亲,愿意用命去护他一次,只要他说一句“阿芩帮我”。
可谢北就这么一句“逆子”,亲口说他有罪,把世人唾骂、他咬着牙撑着腰杆不愿认的莫须有罪名,狠狠扣在他身上,落地成了真。
所以,他以为的冤枉,是谢北筹谋划策的刀锋?他以为的身不由己,是谢北特意为他定制的冰箭?十几年温养,不过是为了今日一击,让他坠入冰冷深渊永劫不复?
这个让他爱入骨髓,恋如己身,信无余地的好父亲,竟是假情假意在他面前演了十几年毫无破绽的假父亲?
他甚至此时此刻还将脸埋进谢芩颈间轻蹭,深吸一口气,好似怀中仍是自己视若珍宝的稚子,仿佛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谢芩笑了,没有声音,只是扯着心脏,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眼泪如雨。
那些出征前父亲的慈爱哄言,沙场上浴血奋战,被包围时发小挡下的致命一剑,险境中副将舍命护他逃出生天,他对八万殒命战士许下的讨公道誓言,严刑拷打下咬着牙不认罪的坚韧,全世界唾骂时依旧不弯一点的腰杆……此时,全成了剔骨的笑话。
他收了笑声垂了眸,泣着血挤出几个字:“我认罪。”
一股朱红涌出谢芩的唇角,染了谢北一肩头的红,如给他新添的勋章,随即,谢芩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谢北怀里软软地滑落在地上,意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谢北收回揽在空中的手,站起身背起手,看着禁军上前,提起双目紧闭奄奄一息的谢芩,将他缓缓拖出太和殿。金砖上的血痕被拖出长长的一道,如同那道未干的泪痕,刻在燕宫的深处。
天牢四面环着冰冷石墙,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映着谢芩那具几乎毫无生气的躯壳上狰狞满布的伤。铁链锁在石墩上,另一端钳紧他的脚踝。
谢芩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就那样蜷缩着身子靠着墙坐着,双目空洞,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谢芩抬眸看一眼那黑乎乎牢房门外的天光,犹记得那天满心担忧掀开营帘冲进营帐的一幕,不曾想竟是为自己打开踏入这天牢的门。
几个月前的那个营帐里,谢北半靠在榻上,肩头缠着厚厚的白色布条,暗红的血渍透过布料渗出来,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红。他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往日里高大的身躯正蜷在榻上。
帐内两侧立着三位副将,皆是军中重要之人,左首是跟随谢北多年、沉稳可靠的老周,中间是谢北心腹李营将,右首是掌管步兵的赵营将,三人神色凝重,目光落在榻上的主帅身上,满是担忧。
抬眼看到谢芩,谢北干裂的唇瓣动了动,眼底勉强聚起一丝光,声音沙哑:“阿芩……你来了。”
谢芩快步冲到榻前,膝盖毫不迟疑便跪在地上,伸手想去碰父亲的肩头,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就红了眼圈:“父亲,军医说你中了楚军的穿甲箭,伤得极重?”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谢北咳了两声,胸口起伏剧烈,像是牵动了伤口,眉头拧成一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眼扫过三位副将,声音带着一丝无力的喟叹:“萧羿衍的箭术,果然名不虚传。为父……怕是撑不住了。”
李营将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大将军,您安心养伤!军中诸事,末将等暂可打理,只是楚军来势汹汹,黑石关急需主心骨,还请大将军定夺!”
谢北望着帐顶的帆布,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更多的却是“力不从心”的无奈。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枕边,摸索着拿起一枚黄铜兵符,那是燕国边境军的帅符,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还沾着他未干的血迹。
“定夺?”谢北低笑一声,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如今本将重伤卧榻,定夺什么?”他将目光转向谢芩,眼神骤然变得灼热,像是在托付毕生的信念,“阿芩,谢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从无退缩。你自小习武读兵书,骑射谋略不输旁人,如今为父重伤,楚军压境,燕国的边境,谢家的荣耀,都交给你了!”
他把兵符塞进谢芩手里,那枚冰冷的铜符带着父亲掌心的余温,压得谢芩指尖发颤。谢北又摸出放在床边的佩刀,那是陪伴他征战多年的寒铁刀,刀鞘上还留着战场的划痕,他将刀递到谢芩面前:“这把刀,为父用它斩过无数敌寇,护过燕国的山河。今日,我把它交给你,愿你带着它,守住黑石关,护住身后的百姓,莫要辜负为父的期望,莫要辱没谢家的门楣。”
谢芩捧着兵符与佩刀,眼眶发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握刀、教他骑射;如今父亲重伤在榻,将一军之权、一家荣耀尽数托付,他顿时满心都是对父亲的心疼与沉甸甸的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