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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兵魂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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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霸动作一顿,垂首望着榻上面色仍泛着苍白的少年,喉间滚出几分闷哑:“先生一身旧伤拖不得,天山再险,我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去便是,左右不过是几头野兽,能拼杀得过。”
沈晏倾闭了闭眼,呼吸依旧轻浅,指尖微微蜷起,缓了许久才再度开口,声音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既敢与刘乾赌命,便是把这寨中上下三万弟兄的前程攥在手里,灵云草一事,我早有安排,不必你以身涉险。”
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却又很快被冷锐的谋算覆盖:“如今倚龙山刚收,人心未稳,独眼龙旧部尚需安抚,你若离开,寨中一旦生变,我这身子,撑不住大局。”
黑霸胸膛一震,望着他强撑着清醒的模样,心头那股愧疚与疼惜翻涌得更凶,重重攥了攥拳,单膝跪于榻边:“是我考虑不周,一切都听先生的。只是先生若有半点需要,只管吩咐,黑霸这条命,早就是先生的了。”
沈晏倾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诚恳的面容上,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寨主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更不会拿这好不容易凑齐的天时地利人和,去赌一场无谓的凶险。”
话音落,他又轻轻蹙起眉,再度阖上眼,声音轻得像风:“让军医留下些止痛的药,便都出去吧。”
军医快速从药箱里拿出几颗止痛药丸,看成色远不如萧府军医和楚帝给的那两颗好,但至少能起到止痛作用
军医喂给他一颗之后,把剩下的几颗装在盒子里搁在床头柜上便起身离开
黑霸立刻起身,放轻了脚步跟着军医朝门外走去,临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年,才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屋安静留给了那个以命赌来一场胜局的少年。
屋内只余药香浅浅弥漫,沈晏倾靠在软榻上,指尖缓缓按在心口,眸底掠过一丝沉暗。
灵云草他的确有门路,可那门路背后要付出的代价,远比翻越天山、搏杀野兽,要凶险得多。
他从不是神,也不是仙,不过是把所有能赌、能换、能舍的,都押在了这一场步步惊心的棋局里。
“刘乾,你做什么?”黑霸的声音突然传进来
跪在地上举着一柄剑的刘乾振振有词:“愿赌服输,沈先生赢了,我自然来兑现赌注”
“先滚回去,先生快痛死了,哪还管得着你的命?”黑霸大声呵斥,他私心里并不想刘乾赴死,拖一会是一会,只盼先生仁慈放他一马吧
“大当家,我刘乾言而有信,若先生无暇顾及,给个话,我自刎便是”
话音一落,沈晏倾就拖着剧痛的身子打开门,虚弱开声:“回去吧,你的命,以后算我的了”
刘乾闻言,愣住
“还不快谢谢先生不杀之恩?”黑霸拍了一巴掌刘乾的脑袋
“是,谢谢先生”刘乾赶紧拜谢
沈晏倾转身,黑霸赶紧把他扶回了榻上让他重新躺好:“先生仁慈,以后,他再也不敢小看你了”
“杀他,能震慑全寨人,但放了他,全寨人才会诚心服我,你的每个弟兄都很重要,不服就杀,岂不人心惶惶,难以统管?”沈晏倾风轻云淡地说
黑霸愣了愣,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恍然,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年,心底那点原本只存于救命之恩的敬重,又沉了几分,扎扎实实扎进了骨子里。
他本是刀口舔血的匪寨汉子,向来信奉不服便打、叛逆便杀,治理黑风寨靠的是一身蛮狠之劲,从未想过收拢人心还有这般讲究。
“先生说的是,”黑霸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到他,指尖都不自觉放轻,“是我脑子简单,不懂以心服人。往后这寨里的规矩、分寸,我全听你的,不再凭着一腔蛮勇乱做事。”
沈晏倾轻咳了两声,眉峰微蹙,显然是牵动了心口旧伤,只是淡淡抬手示意无碍,声音轻得像浮在风里,但字字清晰:“你是寨主,是黑风寨的主心骨,我只是为你筹谋的人。刘乾敢作敢当,是真汉子,杀他百害无一益,留他性命,全寨弟兄会看在眼里,知你宽厚,知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却冷锐的谋算,缓声道:“如今我们刚收倚龙山,根基未稳,内要安人心,外要防强敌,每一步都错不得。灵云草的路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挂心,只需稳住寨中大小事务,看好你的弟兄,便是帮我最大。”
黑霸重重点头,胸口那股愧疚与疼惜混着敬服翻涌,只觉得眼前这少年看似弱不禁风,心里装的竟是整座黑风寨,装着三万弟兄的活路,比他这个当寨主的要扛得多、想得远。
“我都记下了,”黑霸沉声应下,语气里满是恳切,“先生只管安心养伤,寨里有我守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也不敢乱了分寸。刘乾那边我也会盯着,让他戴罪立功,让他再不敢对先生有半分不敬。”
沈晏倾微微阖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心口的旧伤一阵阵钝痛,可他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黑霸见状,连忙起身朝门外退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临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闭目养神的少年,这才轻轻合上房门,将满室药香与安静,都留给了这位以一己之力,撑起整座黑风寨的少年军师。
门外,刘乾还垂首立在廊下,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愧悔与恭敬。
黑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沉了几分:“记住先生的恩情,往后好好做事,守住你的弟兄,便是对先生,对黑风寨最好的报答。”
刘乾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大当家放心,我刘乾这条命,从今往后,是先生的,是黑风寨的,刀山火海,定无半句怨言!”
屋内,沈晏倾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想起入寨时,入口处隐约看出埋伏的痕迹,但已经没有人埋伏,看来萧羿衍全然按照他的部署行事,未越距半步
果然,萧羿衍的心性,他赌对了
躺了许久,胸口的剧痛才缓解一些,疲惫又虚弱的沈晏倾缓缓入了睡
梦里,又是战场上的厮杀声,那些为护他献出生命的弟兄,还有母亲温柔的笑脸,以及谢北时而慈爱时而狠毒的眼神
冷汗布满额头,但此时,能把他搂进怀里擦汗的人,正在关口外的营帐里,抱着他的衣服,眼眶泛了红
帐外风声猎猎,萧羿衍躺在榻上,攥紧怀里的衣裳,一颗心都悬在了那座黑风寨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少年身上。
他不敢去,不能去,只能按着吩咐,守住关口,安静等候。
等候那个算尽所有也赌尽所有,连命都不顾的爱妻,平安归来。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沈晏倾明显感觉到胸口的剧痛已经轻到可以忽略,他利落起身洗漱,出了门寻找黑霸。
“先生,还疼吗?”第三次前来看他的黑霸见到他,立即迎上来。
沈晏倾摇摇头:“不疼了。”
“那就好。”黑霸松一口气,“快来用膳。”
说着,黑霸带着他往回走,后面跟着两个人端了些早膳。
坐在桌旁用膳时,沈晏倾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他的黑霸,轻轻开声:“寨主,如果不当匪寇,有想过做什么吗?”
黑霸浑身一僵,方才还带着茫然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拳头不自觉攥紧。
许久,他才粗重地喘了口气,声音闷得像被巨石压过,带着藏了十几年的涩意与恨意。
“不当匪寇……”他重复了一遍,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我本是祁国人,爹娘被狗官害死,走投无路才进了军营,可那祁国军营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清淡用膳的少年,第一次愿意把心底最沉的过往,尽数说出来:
“后来我带着一群无家可归的弟兄,占了这绫罗湾,不是天生爱当匪,是没有路走了。我只抢权贵富商,从不碰贫民百姓,一来是恨透了那些仗势欺人的官绅,二来……是想给跟着我的弟兄,留最后一点良心。”
“我干那些不光彩的勾当,是为了让那三万多人,能活下去。”
黑霸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粗粝的悲凉,说着便垂了头,像是怕自己这满身匪气,污了眼前干净的少年。
沈晏倾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鄙夷,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早看出黑霸身上有军人风骨,行事有章法、有底线,定非寻常草寇。
此刻听完,他只是轻轻放下碗筷,声音轻缓,但字字砸在黑霸心上: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不该一辈子做匪。”
“你们当过兵,懂军纪,有底线,讲义气,只杀该杀的人,只抢该抢的财。这不是匪,这是被世道迫得走投无路的兵魂。”
“绫罗湾困不住你们,黑风寨也困不住你们。跟着我,你们不用再躲在暗处,不用再背负骂名,你们可以重回阳光下,做回堂堂正正的兵,守一方百姓,报当年血仇。”
黑霸突然抬头,眼眶瞬间红透,粗壮的身躯微微颤抖。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懂他,信他,愿意给他一条重新做人的路。
他一把握住沈晏倾的手,声音哽咽但掷地有声:
“先生!我黑霸,三万弟兄,从今往后,命都交给你!你让我们当兵,我们就当兵!你让我们杀官,我们就杀官!你指哪,我们就打哪!”
沈晏倾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谋算覆盖。
黑霸的忠,黑霸的恨,黑霸麾下这支有底线、有战力的旧部,正是他棋局里,最锋利、最可控的一把刀。
他知道,时机到了。
“我有一计,但需你们全部人全心配合。”沈晏倾认真地看着他说。
“你说,先生,不管你要怎么配合,我们都答应!”黑霸毫不犹豫承诺。
“如今,我是带着收复绫罗湾的使命来此,明面上我已经跟萧羿衍反目决裂,但我可以自圆其说再投楚营。只是,你们需要配合演一场戏:演我凭着智谋把你的弟兄收复,再把你杀了,然后遣散所有弟兄,再整顿绫罗湾的贸易市场,定下规则,安抚民众,最后回楚宫复命。但我会暗地里安排你们分布在各州各府各行各业蛰伏,静待时机,再安排你们加入楚营,与我从楚帝那里获取的更多的大军,一同伐燕。我复仇,你们谋生,如何?”
黑霸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恍然大悟,心底对沈晏倾的谋算再度惊得无以复加。
假死、蛰伏、暗布棋子、明投楚营、暗聚兵力……一环扣一环,竟是连他们的退路、前程、复仇之路,全都一并铺好了。
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沉声道:“先生,那倚龙山收编的一万余人,又该如何安排?”
沈晏倾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平静无波:“一并纳入布局,化整为零,与黑风寨弟兄混编分散,不留建制,不聚人群,明为遣散,实为暗桩。四万余人,散入天下市井,无人能察觉,无人能拿捏。”
“他们……会乖乖服从?”黑霸仍有一丝顾虑。
沈晏倾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淡笑:
“你以为,那日倚龙山一战,是死战?
我当初下令,让你的人点到为止,尽可能不伤性命;是因为我知道,倚龙山的人被独眼龙压榨已久,心中积怨深重,根本不愿为他卖命,你们不下死手,他们更不愿拼命。
所以,打得极热闹的一场仗,看起来像是步步为营减少的损耗,早就是我们的掌控所致,最后绫罗湾以最低耗损被收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尤其做给楚帝看,让他不起疑心,不强行要求滥杀一个弟兄。正因如此,我们才保住了大多数人。”
“独眼龙一死,群龙无首,统管他们的又是你的心腹刘乾,从上至下,一脉归心。
我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尊严,给他们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他们不是服从,是不追随我就再没有更好的路。”
黑霸浑身一震,彻底觉悟。
从战场到山寨,从人心到大局,从头到尾,都被眼前这个少年牢牢握在掌心。
没有滥杀,没有损耗,没有后患。
明面上,他是平定匪患安抚一方的大功臣;
暗地里,他悄无声息,收下了四万死心塌地的追随。
黑霸单膝重重跪地,声音铿锵,震得屋中空气都微微发颤:
“先生谋算无双,黑霸心悦诚服!
从今往后,我和四万多弟兄,全听先生号令!
先生指哪,我们便打哪!”
沈晏倾缓缓抬手,虚扶一把,眸底深潭微动,却只落下一句轻淡却重如千钧的话:
“起来吧。这天下,无论谁是君,我们都只是一枚棋子,但怎么走,要由我们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