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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风送香荷影浅,心事如丝系扁舟 ...

  •   民国三十一年,谷雨后第四日。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的雾就散得格外干净。

      一夜微风过去,空气里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黏腻的湿意,反倒透出一股清清爽爽的凉,深吸一口,是河水、草木、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能润进肺腑里。河面平得像一匹铺开的青绸,偶尔有小鱼轻轻跃出水面,“啪嗒”一声,碎一圈涟漪,又迅速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天光大亮时,乌篷船便一艘接着一艘动了起来。

      摇橹的汉子赤着半截胳膊,橹板入水沉稳有力,“吱呀——吱呀——”,节奏慢而稳,和着运河水的流淌声,成了小镇最寻常的晨曲。船舷边挂着刚捞上来的水草、菱角,船头摆着竹筐,里面是鲜活的鱼虾、嫩得能掐出水的莲蓬,一路沿着河岸叫卖,声音不高,软软的,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温吞。

      “莲蓬——新鲜的莲蓬哦——”
      “菱角——刚摘的嫩菱角哎——”

      叫卖声顺着风飘进慕容家的院墙,落在清猗的耳尖上。

      她早已起身,正坐在天井边的小竹凳上,低头碾着草药。

      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竹匾,里面是晒干的薄荷、金银花、甘草,都是她前几日趁着天晴,亲自上山采的,洗净、晾晒、收存,一步都不马虎。今日得空,便一一碾成细末,分好包,放进学堂的草药箱里。孩子小,容易上火、中暑、口舌生疮,这些温和的草药最是合用,不苦,不刺激,用着放心。

      她穿一身月白细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纤细的手腕。头发依旧松松挽就,那支素银簪子斜斜插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水里的画。

      “小姐,您怎么又一早起来弄这些?”青禾端着一盆清水从厨房出来,见她已经忙活上了,连忙快步走过来,“昨日修书一下午,手都酸了,今日不多歇歇?这些草药奴婢来弄就成,您歇着。”

      清猗头也没抬,指尖捏着药碾子,轻轻转动,声音温静:“不妨事,我手轻,碾得细,孩子喝着不扎喉咙。你去把学堂的黑板擦一擦,再把桌椅摆齐,孩子们快到了。”

      “奴婢晓得。”青禾把水盆放在阶边,小声嘀咕,“您就是心太细,什么都要亲自上手才放心。也就沈先生舍得心疼您,换旁人,谁能顾得上这么多。”

      清猗指尖微微一顿,药碾子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她没恼,也没抬头,只淡淡道:“越说越混说。办学堂是正事,沈先生是正经先生,别总把这些挂在嘴边,让人听见不好。”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点被说中心事的慌乱,正悄悄从心口漫到耳尖。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打趣,转身往后院跑。

      清猗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碾药。

      可手上动作虽没停,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昨日午后。

      书局里安静,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旧书上。他低头修书,长睫垂落,指尖灵巧地穿针、压线、抚平纸页。偶尔抬头,轻声指点她几句修书的诀窍,声音温温的,不高不低,恰好落在她耳边。

      最让她心头发颤的,是那句认真又笃定的话。

      “我们是一同做事,一同守着书局,守着学堂,守着这些孩子。没有谁多亏谁,只有一起。”

      “一起”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颗定心丸。

      长到这么大,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撑着。

      母亲走得早,父亲身子不算硬朗,书局的大小事务、账目出入、人情往来,一点点落在她肩上。她习惯了自己拿主意,自己扛事情,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把所有委屈、疲惫、不安,都悄悄压在心底。

      她是慕容家的小姐,是街坊眼里稳重能干的清猗姑娘,是孩子们可以依靠的慕容小姐。

      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一起”。

      直到沈砚之出现。

      他不声不响,不抢不夺,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把她顾不上的细节一一顾全,把她扛不动的小事悄悄分担,把她藏在心底的期盼,一点点变成现实。

      他不说心疼,不说辛苦,只说“一起”。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心,更安稳。

      清猗轻轻叹了一声,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能沉溺。

      乱世当前,安稳二字最是奢侈。儿女情长,放在家国动荡面前,实在太过渺小。她能做的,只是守好眼前的一切,护好父亲,守好书局,办好学堂,让运河边的孩子,多一条出路,多一点光亮。

      至于其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她把碾好的草药细细过筛,用干净的棉纸一一包好,整整齐齐码进草药箱。每一包都折得方方正正,标签写得清清楚楚,谁能喝,谁不能喝,用量多少,一目了然。

      这是她的性子,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妥帖,最安心。

      刚把草药箱合上,巷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踩在青石板上,节奏沉稳,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一听就心定。

      清猗心口轻轻一跳,没有立刻抬头,只假装整理衣襟。

      下一秒,温和清朗的声音,便在天井门口响起。

      “清猗小姐,早。”

      她缓缓抬眼。

      沈砚之站在晨光里,一身月白长衫,洗得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肩上依旧背着那个布包,里面是课本、字帖、点名簿,都是每日必带的东西。他手里还提着一小捆碧绿的东西,长长的茎,圆圆的叶子,带着清晨的露水,鲜灵得很。

      镜片被晨光一照,微微发亮,眼底却依旧温和清澈,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没有半分生疏客套。

      “沈先生早。”清猗站起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微微一怔,“这是……”

      “是荷梗与荷叶。”沈砚之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阶前,“昨日路过河边,看见荷塘新长出来的,嫩得很。荷梗理气,荷叶清暑,这几日天气渐热,煮水给孩子们喝,比凉茶温和,不伤脾胃。”

      清猗望着那一把带着露水、还沾着泥土的新鲜荷叶荷梗,心头一暖,软得一塌糊涂。

      她学医多年,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用处。可寻常人只知道买糖买点心,谁会特意记着,去河边采一把新鲜荷叶,给孩子们煮水消暑?

      他总是这样。

      不说漂亮话,不做表面功夫,所有的用心,都藏在这些旁人看不见、也想不到的小事里。

      “先生有心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我竟没有想到,天气一热,孩子容易闷出暑气。”

      “你要顾的事太多。”沈砚之看着她,目光温和坦荡,“我多留心一点,你便少操一份心。”

      又是这样一句平常却戳心的话。

      清猗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轻声道:“我这就拿去洗净,等上午课间,煮给孩子们喝。”

      “我帮你。”沈砚之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微微一顿,随即自然补充:“反正离孩子们来还有一点时间,搭把手,快一些。”

      清猗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轻软,安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两人一同走到井边。

      青禾早已把木桶摆好,井水清冽,刚打上来,冒着丝丝凉气。沈砚之主动提起木桶,把荷叶荷梗放进水里,轻轻刷洗。他动作细致耐心,一点点洗掉泥土、水草,不折损茎干,不弄破叶片,像对待什么珍贵物件一般。

      清猗站在一旁,递过干净的棉布,偶尔伸手,帮他把缠在梗上的细草摘下来。

      两人靠得很近。

      井水的凉,荷叶的清,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地上的影子轻轻靠在一起,不刻意,不勉强,自然而然。

      青禾站在远处,偷偷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却不敢出声打扰,只悄悄转身,把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留给他们。

      井边一时无话,却半点不尴尬。

      只有水流轻响,棉布摩擦的细响,和彼此极轻的呼吸声。不远不近,刚刚好。

      “先生在国外,也做过这些粗活吗?”清猗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沈砚之手上动作没停,轻轻笑了笑:“国外的学堂,讲究自立,洗衣、打扫、做饭、整理书籍,都是自己动手。没有什么粗活不粗活,只要是该做的事,就没有高低贵贱。”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目光温和:“再说,这些不算粗活,是用心。能为孩子们做一点事,能帮上小姐,我心里踏实。”

      清猗心口轻轻一颤,没有说话,只低头,把洗好的荷叶一片片摊开,晾在青石上。

      碧绿的叶子,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晶莹透亮,像一颗颗碎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和她是同一种人。

      不重虚名,不重身份,不重排场,只重真心,只重实在,只重那些藏在日子里、最朴素最温暖的小事。

      他留过洋,见过大世面,却没有半点洋派的傲气与浮躁。反倒比许多土生土长的读书人,更懂烟火,更懂人心,更懂脚踏实地。

      这样的人,在乱世里,真的太少太少。

      “好了。”沈砚之把最后一片荷梗洗干净,放在青石上,“等晾干一些,再切小段煮水,药效更好。”

      “嗯。”清猗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一同转身,刚要往后院学堂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嬉闹声。

      孩子们来了。

      今日比往日更早,也更热闹。

      一个个背着小布包,蹦蹦跳跳,手里还攥着刚摘的野花、小石子、莲蓬,脸上带着晨起的鲜活与欢喜。经过几日相处,他们早已不再胆怯拘谨,把学堂当成了自己的地方,把先生和小姐,当成了可以亲近依靠的人。

      “先生!小姐!”
      “我们来啦!”

      清脆的声音,像一串铃铛,一下子打破了天井的安静,却不吵闹,反倒让整个院子都活了起来。

      沈砚之与清猗相视一笑,各自站好,伸手把孩子们一个个领进门。

      小石头依旧走在最后,怯生生的,却不再躲躲闪闪。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小小的野荷花,粉白浅红,嫩得很,走到清猗面前,把花往她手里一塞,小小声说:“小姐……给你。”

      清猗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接过那朵小小的荷花,心头一软:“谢谢你,小石头,真好看。”

      小石头得到夸奖,脸上立刻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小脸蛋红红的,转身飞快跑进学堂。

      清猗握着那朵小小的野荷花,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不为人知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孩子的心,最干净,最纯粹。

      你对他一分好,他便记在心里,用最天真、最笨拙的方式,回报给你。

      沈砚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温柔浅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轻轻散开。

      他走上前,轻声道:“孩子们都到齐了,我去上课。”

      “好。”清猗点头,把那朵小荷花小心翼翼插在衣襟上,“我去煮荷叶水,课间给孩子们送来。”

      两人分工明确,无需多言,早已形成默契。

      沈砚之走上讲台,清猗转身去厨房。

      厨房里,王阿婆已经把灶火烧旺。清猗把晾干的荷叶荷梗切好,放进干净的砂锅里,加水,慢火轻煮。不一会儿,淡淡的荷叶清香,便从锅里飘了出来,清清爽爽,弥漫整个厨房。

      她守在灶边,轻轻扇着柴火,目光落在灶火上,心神却有些飘远。

      衣襟上那朵小小的野荷花,时不时蹭到下巴,软软的,香香的。

      她想起小石头腼腆的笑,想起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想起沈砚之温和的眼神,想起井边那一捧带着露水的荷叶。

      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乱世再难,只要心是暖的,身边有人同行,脚下有小事可做,眼里有光亮可期,就不算苦。

      荷叶水煮沸时,学堂里恰好传来朗朗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沈砚之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孩子们细细小小的跟读声,飘进厨房,飘进天井,飘在运河之上。

      清猗关掉灶火,把荷叶水倒进干净的陶壶里,慢慢晾着,等温度刚好,再给孩子们送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听着那一片书声。

      风轻轻吹过,衣襟上的小花轻轻晃动。

      这一刻,安稳得让她舍不得眨眼。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书声、笑声、荷叶清香里,慢慢过去。

      沈砚之教孩子们识字、念书、讲道理,耐心细致,从不急躁。清猗则守在一旁,给孩子们分荷叶水,给出汗的孩子擦汗,给胆小的孩子鼓励,给顽皮的孩子轻轻提醒。

      一切都有条不紊,温暖有序。

      课间休息时,几个胆子大的孩子围在沈砚之身边,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先生,国外也有运河吗?”
      “先生,国外的孩子,也读《三字经》吗?”
      “先生,你见过洋人吗?他们是不是头发黄黄的,眼睛蓝蓝的?”

      沈砚之蹲下身,耐心地一个个回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敷衍。他不说国外多好,也不贬低自己的国家,只客观地讲见闻,讲道理,讲不同地方的人,都一样要吃饭、穿衣、读书、做人。

      清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忽然发现,沈砚之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止是书本上的字。

      还有眼界,有格局,有不卑不亢的骨气,有对世界的善意与好奇。

      这才是真正的教书,真正的育人。

      正午时分,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辞,一个个背着小布包,蹦蹦跳跳回家。临走前,还不忘对着先生和小姐深深鞠躬,声音整齐响亮。

      “先生再见!小姐再见!”

      张老货郎依旧准时来接小石头,老人看着孙子一天比一天开朗、一天比一天懂事,对着沈砚之和清猗,又是深深一拜,感激得说不出话,只反复念叨着“积德……真是积德啊……”

      沈砚之连忙扶起老人,温声安慰几句,目送祖孙二人走远。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学堂里,只剩下淡淡的墨香、荷叶香、孩童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安心。

      沈砚之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回头看向清猗,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却也藏不住满足:“孩子们越来越听话,也越来越肯学了。”

      “是先生教得好,他们心里敬先生。”清猗轻声道。

      两人并肩站在学堂门口,望着天井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花枝。

      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暖暖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就这样一直站下去。

      “昨日的旧书,已经全部修完了。”沈砚之轻声开口,“今日午后,我可以帮小姐整理那批新到的医书,把有用的方子誊抄出来。”

      清猗心头一喜:“真的?那就有劳先生了。那些医书里方子杂乱,我一个人整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我反正无事,能帮上小姐,也是好事。”沈砚之笑了笑,“再说,整理医书,也是静心的事,和修书一样,慢一点,细一点,才不会出错。”

      “嗯。”清猗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前店书局。

      新到的几册旧医书,整整齐齐摆在靠窗的桌上。清猗拿来干净的宣纸、笔墨、小砚台,一一摆好。沈砚之则挽起袖口,坐得端正,先把医书一页页翻开,仔细阅读,把有用的、常见的、实用的方子,一一标记出来。

      清猗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本,慢慢翻看,偶尔轻声和他讨论几句药理。

      书局里安静极了。

      只有翻书的轻响,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低低的交谈声。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医书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亮。

      清猗低头看书,可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飘到对面的人身上。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神色专注认真,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小楷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沉稳有力。他写字时很轻,不晃臂,不抬肩,连呼吸都平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医书与纸笔。

      她看着看着,心神便有些恍惚。

      她见过太多男子,或浮躁,或功利,或傲慢,或迂腐。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砚之这样,让她觉得如此心安。

      他像运河水,温和,沉稳,包容,有力量,不声不响,却能载舟,能润物,能把日子一点点往前送。

      “小姐,你看这个方子。”

      沈砚之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

      清猗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敛心神,凑过去看:“什么方子?”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皂角香、荷叶清香,一下子包围了她。
      她发间淡淡的花香、草药香,也轻轻飘进他鼻尖。

      肩膀几乎相碰,呼吸轻轻交缠。

      沈砚之指尖指着医书上的一行字,温声讲解:“这个小儿健脾方,药材寻常,不伤身,很适合镇上这些营养不良、脾胃虚弱的孩子。我把它抄下来,日后我们可以按方抓药,做成药包,给孩子煮水喝,慢慢调理。”

      清猗鼻尖微微发酸,不是难过,是太暖。

      他连孩子的脾胃虚弱,都悄悄记在心里。

      “好。”她声音轻轻的,有些发哑,“这个方子最是合用,我母亲当年也常用。”

      沈砚之侧头,目光恰好与她相遇。

      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微微晃动的水光,能看清她长长的眼睫,能看清她脸颊那一层浅浅的、像桃花一样的红。

      他心口,也轻轻一颤。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的风声、运河的水声、院子里的鸟鸣,全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轻轻加快,清晰可闻。

      清猗先意识到不妥,连忙微微后退,拉开距离,低下头,假装整理纸张,耳尖红得通透。

      沈砚之也轻轻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誊抄方子,可笔尖却微微一顿,落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早已在眼底、在心底、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暴露无遗。

      有些情愫,不必挑明,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悄生根、发芽、缠绕、分不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整理医书、誊抄方子。

      可气氛,却比先前更柔,更暖,更带着一丝浅浅的羞涩与心动。

      青禾端着下午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安静的书局,温暖的阳光,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低头做事,不说话,却默契十足,连空气都是甜的。

      小姑娘悄悄把茶点放下,又悄悄退出去,贴心地带上门,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她心里暗暗欢喜。

      小姐这么好,值得这样一个温柔可靠、真心待她的人。

      书局里,两人依旧安静忙碌。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桌上,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誊抄好的药方,字迹工整,分类清晰,一目了然。几册旧医书,也一一整理妥当,包上护书纸,妥善收好。

      清猗看着那一叠厚厚的药方,眼底满是欢喜与感激:“多亏先生,不然这些医书,不知要放到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完。”

      “是我们一起。”沈砚之再次轻声纠正她,目光温和而认真,“清猗小姐,记住,以后所有事,都是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四个字,轻轻落在心上,重重砸出一圈温柔的涟漪。

      清猗抬头看他,眼底波光轻轻晃动,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是难过,是太安稳,太踏实。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却无比坚定:“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福伯的声音:“小姐,沈先生,晚饭备好了,老爷叫两位过去用饭。”

      “知道了。”清猗应声。

      两人一同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笔墨医书,关灯,关门,一前一后,往前厅走去。

      慕容景和早已坐在桌旁,桌上灯火昏黄柔和,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今日炖了鸡汤,蒸了鱼,炒了时蔬,都是家常味道,却暖心暖胃。

      老人看着两人一同走进来,眼底带着了然温和的笑意,却不点破,只慢悠悠道:“快坐吧,忙活一下午,一定饿了。今日的鱼是运河里刚捞的,鲜得很,你们多吃点。”

      沈砚之安静坐下,礼数周全,却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拘谨,多了几分自家人的自然亲近。

      四人围坐一桌,慢慢吃饭,慢慢说话。

      不说时局动荡,不说战火纷飞,只说书局的新书,说明日的学堂,说运河上的船,说河边新开的荷花,说孩子们天真的话语,说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碎又温暖的小事。

      灯火轻轻摇晃,把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安稳而温馨。

      一餐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色笼罩整个小镇,运河两岸,灯火点点,像落在人间的星星。乌篷船靠在岸边,船灯昏黄,倒映在水里,随波轻轻晃动,美得像梦。

      沈砚之起身告辞。

      “今日又叨扰一日,多谢伯父,多谢清猗小姐。”他对着慕容景和微微躬身,又看向清猗,目光温柔,“明日一早,我准时过来。药方我已经整理好,明日我们可以按方抓药,给孩子们调理身体。”

      “路上黑,仔细脚下,慢些走。”清猗轻声叮嘱,语气比往日更自然,更亲近,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心牵挂。

      “我晓得。”沈砚之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记在心里,才转身走入夜色里。

      清猗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顺着运河岸边,慢慢走远。

      夜色里,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融进垂柳的阴影里,可在她心里,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安稳。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运河的水汽,带着荷塘的清香,拂在脸上,凉润舒服。

      衣襟上那朵小石头送的野荷花,依旧带着淡淡的香。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笑道:“小姐,风凉了,进屋吧。沈先生明日一早就来了,天天都见,不差这一时半刻。”

      清猗轻轻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恼,脸上反而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就你话多。”她轻声道,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院门,把夜色与晚风,轻轻隔在外面。

      天井里,灯影摇晃,花香淡淡。
      书局里,旧书安静,墨香未散。
      学堂里,桌椅整齐,等着明日的书声。
      运河水,在墙外静静流淌,千年如故。

      清猗回到房里,坐在灯下,把衣襟上那朵小小的野荷花,轻轻取下来,夹在一本最心爱的旧书里。

      花瓣柔软,清香浅浅。

      就像她此刻的心事。

      浅浅的,淡淡的,轻轻的,不敢张扬,不敢言说,不敢细想,却实实在在,落在心底最软的地方,生根,发芽,缠绕,再也放不下。

      她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悄系在了那个温文尔雅、沉稳可靠、总是对她说“一起”的人身上。

      像丝线系住扁舟,像荷香缠着晚风,像运河连着远方。

      不知不觉,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乱世飘摇,人心惶惶。

      可她偏偏在这样的年月里,遇上了一个与她志同道合、心意相通的人。

      不求海誓山盟,不求轰轰烈烈。

      只求细水长流,安稳相伴。

      一同守着书,守着学堂,守着运河两岸的烟火人家。

      一同看日出日落,看船来船往,看荷花开了又谢,看孩子长大成人。

      一同在乱世里,守一盏灯,护一段文脉,过一段安稳日子。

      晚风送香,荷影浅浅。
      心事如丝,系住扁舟。

      有些故事,不必急着写尽。
      有些情意,不必急着挑明。
      就像运河的水,慢慢流,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流向最安稳、最温暖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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