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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过运河船来远,灯下心语半遮羞 谷雨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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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谷雨后第三日。
天还未亮透,运河上便笼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比前几日更薄,却更柔,贴在水面上缓缓浮动。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船鸣,很低,很沉,顺着水汽飘过来,在安静的清晨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那是远途而来的货船,从城里一路沿运河而下,载着布匹、盐、纸张、药材,也载着一路的风尘与消息。
江南的小镇,醒得向来比别处柔。
先是橹声,再是水声,然后才是人家开门的吱呀声、灶膛里柴火噼啪声、巷口几声轻浅的狗吠。一切都慢,都轻,都不张扬,像运河水淌过青石滩,悄无声息,却把日子一点点往前推。
慕容家的院门,今日比往常更早开了一条缝。
福伯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在雾色里昏黄一团,他先探出头,往巷口望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运河边的动静,才轻轻把院门完全推开。
“老东西,动作轻点儿,别惊着小姐与老爷。”厨房里传来王阿婆压低的声音,她是慕容家请来帮忙烧饭的街坊,手脚麻利,嘴也稳,最晓得轻重。
“晓得晓得。”福伯把油灯放在门旁的石墩上,拿起扫帚,一点点扫着门前的青石板,“今日有远船到,城里来的书商要到镇上,老爷昨夜特意吩咐,一早开着门,别误了人家。”
“又是来送书的?”王阿婆探出头。
“是。新到一批纸,一批课本,还有几箱旧版书,学堂用得上,书局也补补货。”福伯扫着地,声音轻缓,“这年月,纸张比什么都金贵,能运来一趟,不容易。”
王阿婆轻轻叹了一声:“是啊,这年头,能安安稳稳读本书,都是福气。也就咱们慕容家,还肯把心思花在这上面。”
两人说话间,东方天际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
雾开始散,一缕缕被风扯薄,慢慢飘向河岸的垂柳间。河面渐渐清晰,乌篷船一艘艘挨着,船娘已经起身生火,船头冒出细细的白烟,混在残留的雾气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慕容清猗是在第一声远船鸣笛时醒来的。
她睡眠向来浅,一点动静便会醒,更何况那船声从运河深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特意敲在人心上。她没有立刻起身,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浅淡的缠枝莲纹,那是母亲当年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如今依旧完好。
心里轻轻记挂着几件事。
一是今日远船到,新纸新书到埠,书局要清点入库,学堂要用的纸笔需要先分出来。
二是昨日修补的旧书还有几本未完工,沈砚之说今日午后会再来,她要提前把工具备好。
三是学堂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握笔依旧不稳,她得抽空多盯着些,别让他们灰心。
四是……她微微顿了顿,心头轻轻一软——沈砚之今日,会什么时候来。
最后这一桩,她不敢深想,只轻轻压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把他当作“沈先生”的慕容家小姐。
他是先生,是同道,是知己,是乱世里忽然出现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撑着一间学堂、守着一屋书、护着一群孩子的人。
他不张扬,不浮夸,不越界,不轻薄。
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提前备好的纸笔,每一回耐心细致的教导,都像春雨落在土里,悄无声息,却一点点渗进心底,生根,发芽。
清猗轻轻闭上眼,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不能多想。
如今乱世,家宅、书局、学堂、父亲、街坊,哪一桩都比儿女情长要紧。
可人心偏偏不由自己,越是压,越是轻浅地漾开一圈软意。
她缓缓坐起身,披上衣衫。
今日不似昨日凉爽,天有些闷,她换了一身浅杏色布衫,料子轻薄,透气,袖口依旧挽得整齐,头发依旧用那支素银簪子挽起,干净利落,不失端庄。
刚推开房门,天井里 already 透着淡淡的晨光。
青禾揉着眼睛从偏房出来,一见清猗,立刻精神了:“小姐,您醒啦?船快到码头了,福伯都在门口等着了。”
“我知道。”清猗声音轻静,“你去把厨房备好的热水提一桶到书局,再把清点用的账簿、笔墨拿来,今日要忙上小半日。”
“奴婢这就去。”青禾脚步轻快地跑开。
清猗往前店走去。
门板已经全部卸下,晨光直直照进来,落在一排排书架上,空气中旧纸与松烟墨的味道比平日更清晰。昨夜她与沈砚之一同修补好的旧书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封面平整,书页紧实,像是重获新生。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一本《唐诗三百首》。
纸页依旧泛黄,却干净,平整,带着淡淡的浆糊清香。
她忽然想起昨日午后,沈砚之坐在她对面,垂着眼修书的模样。
长睫覆下,神色专注,指尖灵巧地压线、穿针、抚平褶皱,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温和柔软,不像留洋归来的新派青年,倒像从古卷里走出来的温雅书生。
清猗指尖微微一顿,连忙收回心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再想了。
先把正事做完。
她走到柜台后,翻开账簿,一笔一笔核对昨日的出入。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再琐碎的事,也要理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巷口传来人声。
福伯的声音跟着响起:“慢点慢点,小心脚下,石板滑,别把箱子摔了!”
清猗合上账簿,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几个挑夫扛着一箱箱货物,沿着运河边慢慢走来,箱子上贴着“纸”“书”“药材”的字条,用油布仔细裹着,防潮防湿。走在最旁边的,是一个留着短须、穿着短褂的中年男子,面色黝黑,眼神精明,却带着一路风尘。
那是城里常年给慕容书局供货的老书商,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板。
周老板一看见清猗,立刻笑着拱手:“慕容小姐,早啊!一路顺风顺水,货总算安全送到了。这年月,能跑一趟运河,真是提着心吊着胆。”
“周老板辛苦了。”清猗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体,“一路劳累,先进屋喝口热茶歇歇,货让福伯领着人清点就好。”
“不辛苦不辛苦,慕容老爷与小姐是老主顾,实在人,我跑再远也愿意。”周老板笑得爽朗,“这次给你们带了上好的毛边纸、习字纸,还有一批适合孩子读的启蒙书,另外,我还特意寻了几本品相不错的旧医书,知道小姐懂医,特意留的。”
清猗心中微动:“有医书?”
她自幼跟着母亲学医,家中医书不少,可大多老旧残缺,若能有几本新版旧版互补,实在是好事。
“是,都是正经老医书,不是坊间滥竽充数的方子。”周老板点头,“等会儿清点完,小姐慢慢看。”
一行人把箱子扛进书局院内,一一放下,拆开封油。
纸张洁白,书本整齐,一开箱,淡淡的纸墨香扑面而来,在这乱世里,格外让人安心。
清猗蹲下身,与福伯一同清点。
她动作熟练,一本本翻,一册册数,一笔笔记在账簿上,眼神专注,神色认真,没有半分小姐架子。挑夫们都暗暗佩服,都说慕容家小姐端庄能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老板站在一旁喝茶,看着清猗有条不紊的模样,忍不住对福伯叹道:“慕容老爷好福气,有这么个能干又心善的女儿。如今这年月,姑娘家躲在家里绣花都怕,令小姐还敢抛头露面办学堂,真是难得。”
福伯笑呵呵道:“我们小姐心善,见不得孩子受苦。也是遇上沈先生,两人一条心,才把学堂撑起来。”
“沈先生?”周老板挑眉,“可是那位留洋回来的沈砚之先生?”
“正是。”
“哦——那我知道。”周老板点头,“城里都传开了,说镇上来了位留洋先生,不图钱不图名,免费给穷孩子办学堂,不少人都佩服呢。有他在,令小姐也能轻松些。”
福伯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只低头帮忙整理书本。
清猗在一旁听着,指尖微微一顿,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原来,他做的事,早已悄悄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不是她一个人觉得他好。
清点一直忙至日上三竿。
箱子一一归位,书局补满新货,学堂要用的纸笔单独堆在一旁,整整齐齐。
周老板带来的那几本旧医书,果然品相上佳,一本《本草摘要》,一本《妇科辑要》,一本《儿科便览》,都是实用至极的医书,纸页虽旧,却无缺页,字迹清晰。
清猗如获至宝,抱在怀里,轻声道:“多谢周老板特意为我留意。”
“小姐客气,举手之劳。”周老板笑道,“日后有好医书,我再给你留着。”
结清账目,周老板不敢多留,还要赶下一趟船,匆匆告辞。
福伯把人送到巷口,回来时,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清猗抱着那几本医书,坐在书局靠窗的桌前,慢慢翻看。
书页间还带着远方的尘土气息,字里行间都是前人的心血。
她一页一页读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提笔在旁边小笺上记下几句心得,神色专注而温柔。
学医与读书一样,都是慢功夫,都是良心活。
医书治身,经书治心。
她两者都想守。
不知看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熟悉的脚步声。
不重,不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清猗指尖一顿,没有抬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下一刻,温和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清猗小姐,早。”
她缓缓抬起头。
沈砚之站在书局门口,一身月白长衫,被晨光一照,显得格外清挺。
他今日肩上没有布包,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口用蓝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镜片干净,眼神清亮,眼底没有昨日的疲惫,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安稳。
他看见她怀里抱着医书,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小姐在看医书?”
“今日城里书商送到几本旧医书,正好补上我家中不足。”清猗轻轻合上书本,站起身,“先生今日来得稍早。”
“心里记挂着学堂,也记挂着昨日未修完的旧书,便早来了些。”沈砚之走进来,把竹篮轻轻放在桌上,“今日我给孩子们带了一点东西。”
他掀开蓝布。
里面是一小包一小包用干净油纸包好的东西,还有一小罐蜂蜜,几块干净的棉布。
“昨日看几个孩子咳嗽,嗓子不太好,我一早去药铺买了些川贝、冰糖,又磨了点梨干,煮水给孩子喝,润喉止咳。”沈砚之轻声道,“蜂蜜是我托人从乡下带来的,纯正,不掺糖,孩子喝着也放心。”
清猗望着那一小包一小包细心包好的东西,心头一暖。
她只顾着备外伤药、驱寒散,却忘了这几日天气忽冷忽热,孩子容易伤风咳嗽。
他总是能想到她忽略的地方。
“先生想得太周全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真心的感激,“我竟没有想到这些。”
“你已经顾着太多事。”沈砚之看着她,目光温和坦荡,“书局、学堂、父亲、街坊、草药、书本,桩桩件件都压在你身上,我能多顾一点,你便能少累一点。”
这句话说得平常,却像一股暖流,直直落进清猗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轻声道:“有先生在,我确实安心许多。”
这话一出,两人都微微一静。
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尴尬,不是疏离,是一种轻轻靠近的心绪。
清猗连忙转移话题,指尖轻轻抚过医书封面:“先生昨日说,在国外时,也学过西医?”
“略知一二。”沈砚之点头,“国外重解剖、重药理、重实证,国内重调理、重固本、重天人合一。其实各有所长,若能结合,对病人更好。”
“我也是这么想。”清猗眼睛微微一亮,语气不自觉轻快了少许,“母亲在世时,常说医者不分派别,能治好病,就是好法子。只是如今乱世,药材难寻,医书更少,很多方子都快失传了。”
沈砚之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医书,目光落在字迹上,轻声道:“这些旧医书,很多都是前人一生经验,比新版书更珍贵。若是小姐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把里面的方子一一整理出来,誊抄成册,既方便查阅,也能防止原本损坏。”
清猗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喜:“先生愿意帮忙?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整理,只是学堂与书局太忙,一直抽不出整块时间。”
“我反正也要在镇上停留一段日子,闲暇无事,能帮上小姐,也是好事。”沈砚之笑了笑,“医者救人,先生育人,道理是一样的,都是良心事。”
他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两人靠得极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清香,干净,清润,让人安心。
清猗心跳轻轻快了半拍,连忙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泛起一层极浅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医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有劳先生了。”
沈砚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不自觉深了几分,却没有点破,只轻声道:“不麻烦。时候不早,孩子们也该到了,我们先去学堂吧。”
“好。”
清猗连忙抱起医书,放在柜台后锁好,拿起备好的草药箱,与他一同往后院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天井里,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光斑。
谁也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脚步一轻一稳,一慢一缓,恰好合拍。
青禾早已在学堂等候,门窗大开,屋内清爽干净。
两人刚进门,巷口就传来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今日比昨日更熟络,胆子更大,声音更脆,像一串铃铛在巷口摇晃。
清猗与沈砚之相视一笑,各自站好位置。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来,小小的身影挤满屋子,一个个乖乖放下布包,坐下,挺直腰背,眼神明亮地望着讲台。
小石头依旧坐在角落,小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却不再害怕,偶尔偷偷抬头看一眼先生,再看一眼小姐,眼底带着小小的欢喜。
沈砚之走上讲台,清猗站在一侧。
今日他先不教字,先给孩子们煮润喉水。
青禾把小炉子端进来,点火,烧水,放入川贝、冰糖、梨干,再舀入一勺蜂蜜。
小小的屋子里,立刻飘起甜甜的香气,孩子们一个个吸着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谁嗓子不舒服,一会儿过来喝一碗。”沈砚之温声道,“不苦,是甜的。”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小声拍手。
清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看着他弯腰给最小的孩子吹凉汤水,看着他细心擦去孩子嘴角沾到的糖渍,看着他耐心回答一个个幼稚又天真的问题,没有半分不耐烦。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孩子们身上。
一屋暖意,一屋书香,一屋甜甜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乱世里最安稳的幸福。
没有荣华富贵,没有惊天动地,只是有人教书,有人照看,有孩子读书,有灯亮着,有饭香,有书声。
心定,便是归处。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书声与笑声里慢慢过去。
沈砚之教孩子们读“天地玄黄”,教他们识“日月山水”,教他们做人要诚实、要孝顺、要懂礼貌。
清猗则在一旁照看,给出汗的孩子擦汗,给口渴的孩子倒水,给胆小的孩子鼓励。
偶尔两人目光相遇,都会轻轻一笑,不必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心意。
午时一到,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辞,一个个鞠躬再见,蹦蹦跳跳地回家。
张老货郎又来接小石头,老人看着孙子喝得暖暖的、脸色红润,对着沈砚之和清猗连连道谢,腰弯得很低,不肯起来。
沈砚之连忙扶起:“老伯,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们是积德啊……”老人眼眶发红,“我们小石头,这辈子能遇上你们,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人牵着小石头慢慢走远。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学堂里只剩下淡淡的药香、甜香、墨香,混在一起,格外安心。
沈砚之轻轻擦了擦额角薄汗,回头看向清猗:“今日孩子们精神比昨日更好,看来都慢慢适应了。”
“是先生教得好,他们喜欢先生。”清猗轻声道。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天井里微微晃动的花枝。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昨日未修完的旧书,今日午后可以继续。”沈砚之先开口,打破安静,“我看其中有几本线完全断了,要重新装订,费点功夫。”
“我已经把工具备好。”清猗点头,“浆糊、棉线、细布、压书的石头,都摆在桌上了。”
“有你在,我从不必担心遗漏。”沈砚之侧头看她,目光温和,“清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日后……”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清猗微微抬头:“日后什么?”
沈砚之望着她清澈温和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一院阳光。
他心头轻轻一动,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轻轻换了一句:
“日后,等时局安稳一些,我们可以把学堂再扩大一些,让更多孩子能来读书。”
清猗眼睛微微一亮,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只教识字,还可以教算术、教画画、教医术,让孩子们多学一点本事,将来在世上,也能多一条路走。”
“好。”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笃定,“那我们就一起,慢慢做。
不着急,慢慢来。
一年,两年,三年……
总有一天,运河两岸的孩子,都能有书读。”
“嗯。”清猗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软,却无比坚定。
一起,慢慢来。
这六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动人。
两人一同回到前店书局。
昨日未修完的旧书已经摆在桌上,工具一应俱全。
沈砚之挽起袖口,清猗也轻轻挽起衣袖,两人面对面坐下,一人一本,慢慢修补。
书局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穿线、刷浆糊的轻响。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桌上的旧书照得温暖发亮。
清猗低头修书,指尖灵巧,动作越来越熟练。
可她的心思,却有一小半,悄悄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的手上,偶尔落在她的发间,轻轻的,不冒犯,不打扰,却让她心头微微发颤。
她不敢抬头,只专注于手中的书。
可耳边能听见他平稳轻缓的呼吸,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底那点软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单纯把他当作先生。
他是她乱世里的依靠,是同道,是知己,是悄悄住进心底的人。
沈砚之其实也一样。
他垂着眼,看似专注修书,实则每一次抬眼,都会不由自主先看向她。
看她认真低头的模样,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轻轻抿起的唇角,看她指尖抚过书页时温柔的样子。
他留洋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新潮的、热烈的、明艳的、有才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慕容清猗这样,让他觉得心安。
她温柔,却不软弱;端庄,却不刻板;能干,却不强势;心善,却不愚笨。
她守着一家书局,守着一方小院,守着一群孩子,在乱世里,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像运河水一样,外柔内刚。
他原本只是想在小镇上暂留,办一间小小的学堂,尽一份读书人本分。
可如今,他越来越不想走。
越来越想,就这样留下来,守着这间书局,这间学堂,守着一屋书,一群孩子,守着眼前这个人。
细水长流,安稳度日。
“小姐,沈先生,下午茶备好了。”青禾轻手轻脚走进来,端着一碟桂花糕,一壶菊花茶,声音轻轻的,“刚蒸好的,不甜腻。”
“放下吧。”清猗微微抬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耳尖依旧带着一点浅红。
青禾放下茶点,偷偷看了一眼两人,眼底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又轻手轻脚退出去,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给两人留下一屋安静。
书局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书,端起一杯菊花茶,递到清猗面前:“歇一会儿吧,别累着。”
“多谢。”清猗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再次碰到他的指尖。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轻轻一触,便同时微微一顿,目光轻轻相遇。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
空气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轻轻加快的声音。
清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低头小口喝茶,掩饰心头的慌乱。
沈砚之也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已经明了。
有些情愫,不必挑明,已经在心底生根。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书页,轻轻作响。
阳光慢慢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轻轻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两人歇了片刻,又继续修书。
这一次,气氛比先前更柔,更静,更安稳。
偶尔,沈砚之会轻声指点她几句修书的小技巧,清猗认真听着,轻轻点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整个下午,书局里没有外人打扰。
只有旧书,暖阳,清茶,糕点,和两个心意悄悄靠近的人。
等到最后一本旧书修补完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修补好的旧书,一本本焕然一新,像一段段被重新拾起的岁月。
清猗看着这些书,眼底满是欢喜与满足:“多亏先生,这些书才能保住。”
“是我们一起。”沈砚之纠正她,语气温和却认真,“清猗小姐,以后不必总说‘多亏先生’。
我们是一同做事,一同守着书局,守着学堂,守着这些孩子。
没有谁多亏谁,只有一起。”
一起。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清猗心上,重重砸出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抬头看他,眼底波光轻轻晃动,轻声道:“好,一起。”
一个“好”,一个“一起”,胜过千言万语。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如水。
黄昏已至,暮色四合。
慕容景和派人来叫两人用晚饭。
四人围坐一桌,灯火昏黄,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慕容景和看着两人之间自然默契的模样,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却不点破,只慢悠悠说着书局、书本、运河、船来船往。
一餐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晚饭过后,沈砚之起身告辞。
“今日又叨扰一日,多谢伯父,多谢清猗小姐。”他微微躬身,“明日一早,我准时过来。”
“路上黑,仔细脚下。”清猗轻声叮嘱,语气比往日更自然,更亲近。
“我晓得。”沈砚之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入夜色里。
清猗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顺着运河岸边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垂柳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青禾站在她身后,捂着嘴偷偷笑:“小姐,风凉了,我们进屋吧。沈先生明日一早就来了,天天都见,不急这一时。”
清猗轻轻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恼,脸上反而泛起一层浅红。
“就你话多。”她轻声道,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院门。
夜色笼罩小镇。
运河无声流淌,船声远去,灯火点点。
书局里,旧书安静,墨香未散。
学堂里,桌椅整齐,等着明日的书声。
天井里,灯影摇晃,花香淡淡。
清猗坐在灯下,重新翻开周老板送来的旧医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眼底心头,都是下午那个安静的画面。
面对面修书,阳光落在身上,他温和的声音,轻轻的指点,不经意相触的指尖,那句认真的“一起”。
她轻轻合上医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灯火微微出神。
乱世飘摇,人心惶惶,人人自顾不暇。
可她偏偏在这样的年月里,遇上了一个与她志同道合、心意相通的人。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海誓山盟,只求细水长流,安稳相伴,一同守着书,守着学堂,守着运河两岸的烟火人家。
风过运河,船来船往。
灯下心语,半遮半羞。
有些故事,不必急着写尽。
有些情意,不必急着挑明。
就像运河的水,慢慢流,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流向最安稳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