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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落檐头书声静,药香绕指情意长 雨天相伴整 ...

  •   民国三十一年,谷雨后第五日。

      天还未亮,一阵细细密密的雨,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不是暴雨倾盆,而是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如烟,如雾,如丝,轻轻柔柔地洒在屋顶、墙头、运河水面。雨点落在青瓦上,沙沙作响,落在窗棂上,滴答成韵,落在运河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只轻轻化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整个小镇,都被裹在一片湿润的朦胧里。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看不见船影,只偶尔传来一声极远的橹声,被雨气滤得又轻又软,像从梦里飘过来的。

      两岸人家都还安安静静地沉在梦里,只有慕容家,早早便有了动静。

      厨房里,灶火已经烧得暖烘烘的,王阿婆轻手轻脚地淘米、切菜、煮粥,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惊扰了还在歇息的老爷与小姐。雨一下,天凉,她特意多加了几把糯米,想煮一锅稠稠的粥,暖一暖一屋人的心。

      福伯披着一件旧蓑衣,站在院门口,把屋檐下漏雨的地方重新摆好接水盆,又把学堂敞开的窗户一一关好,只留一条小缝通风。雨一下,孩子们更容易着凉,他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才放心。

      慕容清猗是被雨点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唤醒的。

      她睡眠浅,稍有动静便会醒来,更何况这雨声细密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敲着她的窗沿。她睁开眼,望着帐顶淡淡的花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听着窗外的雨。

      雨天,总是容易让人心里发软。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这样的雨天,母亲便会把她抱在怀里,坐在窗前,一边做针线,一边给她讲古时候的故事,讲运河的传说,讲医者仁心,讲读书明理。窗外雨潇潇,屋内灯暖暖,那是她一生中最安稳、最无忧的时光。

      后来母亲走了,雨天便只剩下冷清与思念。

      可如今,不一样了。

      雨天里,有学堂,有书本,有孩子,还有一个会悄悄为她分担、会对她说“一起”的人。

      清猗轻轻坐起身,披上一件浅灰色的外衫。雨天气温低,她特意多穿了一层,既防着凉,也方便照看孩子。头发依旧松松挽就,那支素银簪子稳稳插着,干净、素雅、端庄。

      推开门,一股带着雨气的清凉扑面而来。

      天井里,青石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的兰草、海棠被雨水一打,显得更加鲜绿娇嫩。雨点从檐头落下,连成一串细细的水帘,滴答、滴答,节奏安稳,像在敲一段温柔的节拍。

      “小姐,您醒啦?”青禾揉着眼睛从偏房出来,一见清猗站在门口,连忙快步上前,“雨天凉,您怎么不多披件衣裳?奴婢刚把灶上的热水烧好,我给您打水梳洗。”

      “不妨事。”清猗声音温静,目光望向院外朦胧的雨幕,“雨下得不小,孩子们路上难走,今日或许会来得晚一些。你去把学堂里的炭盆烧上,烘一烘湿气,别让孩子一进门就冻着。”

      “奴婢这就去。”青禾点头,又小声嘀咕,“也就小姐时时刻刻把孩子放在心上。沈先生也是,一到雨天就提前备着姜汤,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细。”

      清猗指尖微微一顿,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悄悄漾开一圈软意。

      她没有接话,只轻声道:“快去准备吧,话多。”

      青禾吐了吐舌头,笑着跑开。

      清猗缓缓走到天井中央,站在檐下,望着漫天细雨。

      雨丝绵绵,遮住了远处的运河,遮住了巷口的垂柳,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柔和。她轻轻伸出手,雨点落在指尖,凉丝丝、软乎乎的,舒服得让人心里发颤。

      她忽然想起昨日午后,在书局里,沈砚之低头为她誊抄药方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肩头,笔尖沙沙作响,他侧头与她讨论药理时,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两人不经意靠近时,心跳同时加快的慌乱,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涩,还有那句认真又笃定的“所有事,都是我们一起”。

      一桩桩,一幕幕,都像这雨天一样,温柔、安静、绵长,悄悄落在心底,挥之不去。

      清猗轻轻收回手,按了按心口。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

      学堂、孩子、书局、父亲,哪一桩都比儿女情长要紧。可偏偏,越是压制,那道身影就越是清晰,越是安稳,越是让人忍不住依赖。

      她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往前店书局走去。

      雨天不便开门迎客,门板只卸了一半,昏黄的天光伴着雨气,轻轻照进屋里。空气中,旧纸、松烟墨、草药、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沉、稳、静,一闻到,心就定了。

      昨日整理好的那一叠药方,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沉稳有力。那是沈砚之亲手誊抄的,从小儿健脾到风寒咳嗽,从消暑散热到理气和中,全都是最适合孩子的温和方子,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清猗轻轻拿起那叠药方,指尖抚过纸面,心头一暖。

      她学医多年,手里不是没有药方,可从来没有一叠,像这一张一样,让她觉得如此踏实、如此安心。

      因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心血。

      是“一起”。

      是有人与她一同牵挂着孩子,一同想着护着这群小小的人儿,在乱世里,给他们多一点安稳,多一点健康。

      她把药方小心收好,放进抽屉,又从柜台下拿出昨日备好的草药,一一分类。雨天湿气重,草药容易发霉,她得趁着天色尚早,仔细检查一遍,该晒的晒,该烘的烘,该包的包。

      指尖捻起金银花、薄荷、川贝、甘草,都是最温和的药材,都是为孩子们准备的。

      她从小跟着母亲学医,最懂医者父母心。

      如今,她虽不是真正的母亲,却也把学堂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一般疼惜。

      她不求他们大富大贵,不求他们出人头地,只求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识几个字,明一点理,在这乱世里,能多一分自保的能力,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这就够了。

      清猗正低头细细整理草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雨声很大,那脚步声却依旧清晰可辨。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踩在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带着一点轻微的沙沙声。

      清猗心口轻轻一跳,没有抬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下一秒,一把湿漉漉的油纸伞收在门边,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雨幕里轻轻响起:

      “清猗小姐,早。”

      她缓缓抬眼。

      沈砚之站在书局门口,一身月白长衫,肩头、袖口被细雨打湿了一小片,微微发暗,却依旧干净挺拔。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还滴着水珠,顺着伞沿,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镜片被雨气润得微微发潮,眼底却依旧温和明亮,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与亲近。

      “沈先生早。”清猗站起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衣衫上,眉头轻轻一蹙,“雨这么大,怎么不多等一会儿再来?身上都湿了,仔细着凉。”

      语气里的担忧,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没有半分客套。

      沈砚之笑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不在意地拂了拂肩头的雨珠:“不妨事,小雨而已,不碍事。我想着雨天孩子容易受寒,提前过来煮一锅姜汤,等孩子们来了,正好能喝上一口暖身子。”

      清猗心头一软。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他永远都是这样,把孩子、把她、把这些细碎的小事,放在最前面,永远比她想得更早一步,更细一点。

      “我已经让青禾去烧炭盆烘湿气了。”清猗轻声道,“姜汤我来煮就好,先生一路淋雨,先坐下来歇歇,喝口热水。”

      “不用歇。”沈砚之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草药上,“我正好也懂一点药理,能帮你一起整理。雨天草药容易受潮,我们一起动手,快一些。”

      我们一起。

      又是这四个字。

      清猗鼻尖微微发酸,轻轻点头:“好。”

      一个好字,轻软,安稳,心甘情愿。

      沈砚之把伞靠在门边,挽起被雨水打湿的袖口,走到桌旁,与她并肩站在一起。两人没有多余的话语,各自拿起草药,仔细检查、分类、晾晒、包扎,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书局里安静极了。

      只有雨点打在屋顶的沙沙声,翻捡草药的轻响,和两人偶尔极轻的交谈声。

      “这个川贝要单独包好,容易受潮。”
      “这个甘草可以多备一些,孩子咳嗽最常用。”
      “这个健脾的药材,等雨停了,我们就去药铺抓齐,尽早给孩子们调理。”

      一句句,都是孩子,都是草药,都是学堂。
      没有半句儿女情长,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关心与在意。

      清猗低头整理草药,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雨气,干净、清润、让人安心。

      她偶尔侧头,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

      长睫垂落,鼻梁挺直,唇角微微抿起,神色认真而温和。雨水打湿了他几缕头发,贴在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清猗心跳,会不自觉地,轻轻快上半拍。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整理草药,掩饰脸上悄悄泛起的浅红。

      沈砚之其实也一样。

      他垂着眼,看似专注于草药,实则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草药香,干净、温柔、让人沉醉。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轻轻的,软软的,不打扰,不冒犯,却像一缕雨丝,悄悄拂过心尖。

      他不动声色,依旧认真做事,只是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一点点。

      不明显,却真实。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并肩站着,一同整理草药,一同等着孩子们到来。

      窗外雨潇潇,屋内暖融融。
      一屋药香,一屋墨香,一屋安静温柔的陪伴。
      这是乱世里,最奢侈、最难得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小姐,沈先生,炭盆烧好啦,学堂里暖烘烘的!”

      清猗回过神,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雨却依旧没有停的意思。

      “孩子们应该快到了。”她轻声道,“我去厨房煮姜汤。”

      “我帮你。”沈砚之脱口而出。

      两人一同来到厨房。

      灶火正旺,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清猗把提前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又加入几块红糖,慢慢熬煮。沈砚之则站在灶边,轻轻添着柴火,把火烧得稳稳的,不大不小,刚好让姜汤慢慢熬出味道。

      不一会儿,浓浓的姜香与糖香,便从锅里飘了出来,暖烘烘的,弥漫整个厨房。

      “先生在国外,也喝过姜汤吗?”清猗忽然轻声开口。

      沈砚之添柴的手一顿,轻轻笑了笑:“国外没有姜汤,只有咖啡、红茶,喝着暖身,却没有这种暖心的味道。还是家乡的东西好,简单,朴素,却最实在。”

      他侧头看她,目光温和:“等以后时局安稳了,我想在学堂边上,开一个小小的药室,你看病,我帮忙抓药,既给孩子们调理身体,也给街坊邻里行个方便,你说好不好?”

      清猗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惊喜与动容。

      她从来没有敢想过这么远。

      可他,已经把日后的日子,把她的心意,把街坊的安稳,都悄悄规划好了。

      开一间药室,她看病,他帮忙。
      一同守着学堂,守着药室,守着书局,守着运河两岸的人家。
      细水长流,安稳度日。

      这正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说的期盼。

      清猗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却坚定:“好。”

      一个好字,藏了千言万语,藏了满心期盼,藏了乱世里不敢轻易言说的未来。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微微晃动的水光,心口也轻轻一颤。

      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不必说。

      有些心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孩童压低了的嬉闹声。

      孩子们来了。

      虽然下着雨,却没有一个人缺席。

      一个个穿着小小的蓑衣,戴着小小的斗笠,裤脚卷得高高的,鞋子上沾着泥点,头发、衣角被雨水打湿,却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欢喜,没有半分抱怨。

      他们知道,学堂里有暖烘烘的炭盆,有甜甜的姜汤,有温和的先生,有温柔的小姐。

      那里,是他们在乱世里,最安稳、最温暖的小天地。

      “先生!小姐!”
      “我们来啦!”

      清脆的声音,穿透雨幕,飘进厨房,飘进天井,一下子让整个院子都活了起来。

      清猗与沈砚之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两人一同端着熬好的姜汤,往后院学堂走去。

      学堂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湿气一扫而空。青禾正帮孩子们脱下蓑衣斗笠,用干布擦去他们脸上、头上的雨水。一个个小小的身影,挤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小石头依旧坐在角落,小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看见清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声喊:“小姐。”

      清猗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冷不冷?快过来喝姜汤,暖暖身子。”

      “不冷。”小石头摇摇头,小脸蛋红红的,“学堂里暖。”

      沈砚之把姜汤一碗碗分好,递到孩子们手里,温声道:“小心烫,慢慢喝,喝完身上就暖了。”

      “谢谢先生!”
      “谢谢小姐!”

      孩子们捧着热乎乎的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甜的,暖暖的,一直暖到心底。

      小小的学堂里,暖烘烘的,姜汤香、炭火气、孩童身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温柔得让人想哭。

      清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雨天,乱世,风雨飘摇。
      可这里,却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有书读,有汤喝,有人疼,有人护。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稳。

      沈砚之走到她身边,轻轻站定,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有这些孩子在,再难的日子,也有盼头。”

      清猗轻轻点头,没有说话,眼底却已满是认同。

      有孩子,有书声,有陪伴,有希望。
      再苦,再难,再乱,也能撑下去。

      姜汤喝完,孩子们都暖和了起来,一个个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等着上课。

      沈砚之走上讲台。

      今日雨天,屋外雨潇潇,屋内书声静。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大声讲课,而是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温和清朗,恰好能让每一个孩子都听得清楚,又不会打破雨天的安静。

      他教孩子们念诗,念的是一首极简单的春雨小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他一句一句教,孩子们一句一句跟。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细细小小的读书声,伴着窗外的雨声,沙沙、朗朗,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乱世里,最动人的声音。

      清猗坐在教室一侧,静静听着,看着。

      看着沈砚之温和耐心的模样,看着孩子们专注明亮的眼神,看着一屋暖烘烘的灯火与炭盆,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春雨。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人间值得。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惊天动地。
      只求这样的安稳,这样的陪伴,这样的书声,这样的温暖,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轻轻拿出昨日未整理完的草药,坐在一旁,慢慢碾磨、分包。

      药香轻轻散开,绕着指尖,绕着书声,绕着雨天,绕着一屋安稳。

      沈砚之偶尔抬头,目光会轻轻落在她身上。

      看她低头碾药的温柔模样,看她认真专注的神情,看她被灯火映得柔和的侧脸。

      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孩子们只顾着念书、认字,没有发现先生与小姐之间,那一丝悄悄流转、心照不宣的情意。

      可青禾站在门口,偷偷看着,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家小姐,终于在这乱世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可以相伴、可以一同走下去的人。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雨声、书声、药香里,慢慢过去。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温柔得不像话。

      午时一到,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辞。

      一个个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对着先生和小姐深深鞠躬,声音整齐响亮:

      “先生再见!小姐再见!”

      “路上慢走,小心路滑,回家好好歇息。”清猗蹲下身,一一叮嘱,细心地帮他们理好蓑衣帽檐,不让雨水淋到脸上。

      “知道啦!”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张老货郎撑着一把旧伞,准时来接小石头。老人看着孙子喝得暖暖的、脸色红润,对着沈砚之和清猗,又是深深一拜,感激得说不出话。

      “老伯,不必多礼。”沈砚之连忙扶起老人,“孩子平安健康,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老人牵着小石头,一步三回头,慢慢走远。

      学堂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淡淡的药香、姜汤香、墨香,和一地柔和的灯火光影。

      沈砚之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回头看向清猗,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却也藏不住满足:“雨天孩子们也不缺席,真是难得。”

      “他们喜欢学堂,喜欢先生。”清猗轻声道,“这里是他们最安稳的地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细细的雨丝。

      风轻轻吹过,雨丝斜斜飘飞,天井里的花草被洗得鲜灵透亮,空气中满是雨后的清新气息。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不尴尬,不局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很好。

      过了片刻,沈砚之才轻声开口:“今日雨大,书局不开门,午后我可以继续帮你整理草药,把那些药方上缺的药材一一记下来,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去药铺抓齐。”

      “好。”清猗立刻点头,“有先生帮忙,我能省许多力气。”

      “不是帮忙。”沈砚之侧头看她,目光温和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是一起。”

      是一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动人,更踏实。

      清猗抬头看他,眼底波光轻轻晃动,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雨丝,却无比坚定:“好,一起。”

      两人一同回到前店书局。

      草药、药方、纸笔,一一摆上桌。
      沈砚之负责核对药方、记录缺药,清猗负责碾磨、分包、整理,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书局里安静极了。
      只有雨点打在窗棂的滴答声,笔尖写字的沙沙声,碾药的轻响。

      阳光透过雨幕,隐隐约约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轻轻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清猗低头碾药,心思却有一小半,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轻轻的,暖暖的,不冒犯,不张扬,却让她心头,一直发软。

      沈砚之低头写字,眼底心里,也全是身边这个人。
      她温柔,善良,心细,坚韧,在乱世里,独自撑起一个家,守着一屋书,护着一群孩子,像一株 quietly 生长的兰草,不张扬,却有力量。

      他从前总想着,读完书,做大事,救国家,救万民。
      可如今他才明白,真正的大事,不是轰轰烈烈。
      是守好眼前的人,做好眼前的事,护好眼前的一方小天地。
      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是踏踏实实的善良。

      是与眼前这个人,一起守着书,守着学堂,守着药香,守着运河两岸的烟火人家。

      青禾端着下午茶进来时,看着这安静又默契的一幕,悄悄放下茶点,又悄悄退了出去,连门都轻轻带上,不敢打扰这一屋的温柔。

      书局里,只剩下两人,一屋药香,一屋墨香,一屋雨意,一屋悄悄生长的情意。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开,一缕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照在运河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天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极淡极浅的彩虹。

      清猗抬头,看见窗外那道浅浅的彩虹,眼睛微微一亮:“雨停了,有彩虹。”

      沈砚之也抬头望去。

      淡淡的彩虹,挂在天边,朦胧、柔和、美丽,像这乱世里,一道小小的希望。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明亮,眼底映着彩虹的光影,干净、清澈、温柔得不像话。

      沈砚之心口,轻轻一动。

      他很想,很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很想告诉她,往后余生,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很想告诉她,他愿意留下来,一辈子守着她,守着这间书局,这间学堂,这方运河小院。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是不敢,是不舍。

      她是这样温柔端庄的女子,在这样的乱世里,名声、清白、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能唐突,不能越界,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半点非议。

      他愿意等。

      等到时局安稳,等到风平浪静,等到水到渠成,等到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护她一生安稳。

      清猗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目光与他轻轻相遇。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心意,眼底的温柔,眼底的期盼。

      空气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清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整理草药,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来。

      沈砚之也轻轻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写字,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有些情意,不必说出口,早已心照不宣。
      有些心意,不必挑明,早已刻进心底。

      等到最后一包草药整理完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分类好的草药,一页页记好缺药的清单,一目了然。

      清猗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欢喜与感激:“多亏先生,不然这些草药,不知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是我们一起。”沈砚之轻声道,语气认真而温柔,“清猗小姐,记住,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再一个人扛着。”

      “你有我。”

      你有我。

      三个字,轻轻落在心上,重重砸出一圈温柔的涟漪。

      清猗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头。

      你有我。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最踏实、最安心的一句话。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福伯的声音:“小姐,沈先生,晚饭备好了,老爷叫两位过去用饭。”

      “知道了。”清猗应声。

      两人一同起身,收拾好桌上的草药与纸笔,关灯,关门,一前一后,往前厅走去。

      慕容景和早已坐在桌旁,桌上灯火昏黄柔和,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雨停了,老人心情格外好,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两人一同走进来,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却不点破,只慢悠悠道:“快坐吧,雨天忙活一天,一定饿了。今日炖了牛肉,暖身子,你们多吃点。”

      沈砚之安静坐下,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拘谨,多了几分自家人的自然亲近。

      四人围坐一桌,慢慢吃饭,慢慢说话。

      不说战火,不说乱世,只说雨后的彩虹,说明日的药铺,说孩子们的乖巧,说日后的药室,说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碎又温暖的小事。

      灯火轻轻摇晃,把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安稳而温馨。

      一餐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晚饭过后,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小镇。

      雨停了,天空干干净净,星星一颗颗冒了出来,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明亮而安静。运河水面倒映着星光,波光粼粼,美得像梦。

      沈砚之起身告辞。

      “今日又叨扰一日,多谢伯父,多谢清猗小姐。”他对着慕容景和微微躬身,又看向清猗,目光温柔得像星光,“明日一早,我准时过来,我们一起去药铺抓药。”

      “路上黑,仔细脚下,星光虽亮,也要小心。”清猗轻声叮嘱,语气里的牵挂,自然流露。

      “我晓得。”沈砚之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才转身走入夜色里。

      清猗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顺着运河岸边,慢慢走远。

      星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在平静的运河水面。
      那道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远,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安稳。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的清凉,带着草药的清香,拂在脸上,舒服得让人心里发软。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笑道:“小姐,风凉了,进屋吧。沈先生明日一早就来了,还会和小姐一起去药铺呢。”

      清猗轻轻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恼,脸上反而泛起一层浅浅的、像桃花一样的红。

      “就你话多。”她轻声道,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院门,把夜色、星光、晚风,都轻轻隔在外面。

      天井里,灯影摇晃,花香淡淡。
      书局里,旧书安静,墨香未散。
      学堂里,桌椅整齐,等着明日的书声。
      运河水,在墙外静静流淌,千年如故。

      清猗回到房里,坐在灯下,轻轻拿出那一叠沈砚之亲手誊抄的药方。

      指尖抚过工整的字迹,心头依旧暖暖的,软软的。

      雨落檐头,书声安静。
      药香绕指,情意绵长。

      她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完完全全地交给了那个温文尔雅、沉稳可靠、总是对她说“一起”、说“你有我”的人。

      乱世飘摇,风雨如晦。
      可她偏偏在这样的年月里,遇上了一道光,一盏灯,一个可以依靠一生的人。

      不求海誓山盟,不求轰轰烈烈。
      只求细水长流,安稳相伴。
      一同看日出日落,看雨停虹起,看船来船往,看孩子长大成人。
      一同在乱世里,守一盏灯,护一段文脉,过一段安稳日子。

      雨已停,星已亮,虹已现。
      日子还长,路还远。
      可只要身边有他,只要“一起”,只要“你有我”。
      便不惧风雨,不惧乱世,不怕前路漫漫。

      因为心有所属,心有所安,心有所盼。
      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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