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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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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殿的朱红大门敞开着,冷风裹挟着梧桐叶的碎屑涌入。
风吹动了殿内悬挂的青色幔帐,也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金砖地面上,忽明忽暗,如同此刻建康城的局势。
萧纲身着太子冕服,端坐于殿上主位,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布满愁云,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
殿下两侧,文武官员分列而立,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惶恐,有人紧锁眉头,还有人目光闪烁,显然各怀心思。
苏凝与萧彻并肩站在文官末位,隔着两三尺的距离,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戒备。
苏凝垂眸望着地面的金砖纹路,耳畔是官员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侯景叛军逼近采石矶,建康城防薄弱,太子生性懦弱,定然拿不定主意。
萧绎此刻远在江陵,却突然派萧彻来东宫,绝非单纯协助整理密档,多半是想借此次叛乱,试探太子的应对之策,甚至可能趁机削弱东宫势力。
……
萧彻的目光则在殿内缓缓扫过,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太子身旁的中庶子徐摛频频看向苏凝,似有求助之意。
而几位手握禁军兵权的将领则面色凝重,隐隐有不服太子调度的迹象。
萧绎的密令犹在耳畔:“密切关注东宫动向,若太子有异动,可便宜行事。” 他心中冷笑,这建康城,怕是要变天了。
“诸位爱卿,侯景叛军已过采石矶,兵锋直指建康,如今该如何应对?”萧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破了殿内的嘈杂。
话音刚落,一位白发老臣出列,叩首道:“殿下,侯景叛军势大,建康城防不足,不如遣使前往江陵,向湘东王殿下求援,同时紧闭城门,坚守待援。”
“不可!”另一位年轻将领立刻反驳,“侯景狡诈,若等湘东王援军赶到,建康恐怕早已城破。不如让末将率军出城,与叛军决一死战!”
“鲁莽!”老臣怒道,“你麾下兵力不足三万,侯景叛军号称十万,出城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殿内顿时陷入争执,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吵作一团。
萧纲面露难色,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苏凝:“苏侍读,你素有智谋,可有良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凝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道:“殿下,臣以为,主和与主战皆非上策。”
萧彻的目光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女子竟敢在满朝文武面前直言反驳,胆子倒是不小。
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名堂。
“愿闻其详。”萧纲连忙道。
“侯景虽号称十万大军,实则多为乌合之众,且长途奔袭,粮草不足,这是其软肋。”苏凝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建康城防虽弱,但城高墙厚,坚守半月不成问题。然湘东王殿下远在江陵,援军往返至少需一月,若单纯坚守,恐难撑到援军抵达。至于出城迎战,正如老大人所言,兵力悬殊,风险极大。”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一位将领不耐烦地问道。
“臣以为,当守中有攻。”苏凝道,“一方面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安抚百姓,稳定军心;另一方面,挑选精锐骑兵,趁夜劫营,烧毁叛军粮草,扰其军心。同时遣使前往江陵求援,再联络京郊的宗室藩王,让其率军驰援,形成合围之势。如此一来,既能坚守待援,又能削弱叛军实力,胜算更大。”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皆在思索她的提议。萧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苏侍读所言甚善,就依此计行事!”
“殿下三思!”萧彻突然出列,拱手道,“苏侍读此计虽妙,却有一处疏漏。”
苏凝心头一凛,转头看向他。果然,他终究是要出手阻挠。
“沈先生有何高见?”萧纲问道。
“京郊宗室藩王,与东宫向来不甚和睦,且各怀异心。”萧彻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此刻遣使求援,他们未必会出兵相助,甚至可能暗中勾结侯景,趁火打劫。至于夜劫营,叛军虽粮草不足,但警惕性极高,若贸然行动,恐损兵折将,反而动摇军心。”
他的话瞬间点醒了众人,几位老臣纷纷点头:“沈先生所言极是,宗室藩王不可信啊!”
苏凝眸色一沉。
萧彻这番话,看似有理,实则是在瓦解她的计策,同时暗指东宫不得人心。
……
“沈先生此言差矣。”苏凝立刻反驳,“宗室藩王虽与东宫有隙,但侯景叛乱,意在颠覆萧氏江山,他们若坐视不理,待建康城破,下一个遭殃的便是他们。至于夜劫营,臣并非让大军贸然行动,而是挑选数百精锐,趁夜潜行,专攻叛军粮草大营,速战速决,可保万无一失。”
“苏侍读未免太过乐观。”萧彻淡淡一笑,目光锐利如刀,“叛军粮草大营定然守卫森严,数百人如何能轻易得手?若被叛军察觉,反被包围,岂不是得不偿失?再者,谁能保证这些精锐不会临阵倒戈?如今建康城内,人心浮动,变数太多。”
他的话句句直指要害,让原本倾向苏凝的几位官员也开始犹豫。
苏凝心中杀意渐起,这萧彻分明是故意刁难,若任由他搅局,不仅她的计策无法实施,东宫也将陷入更大的危机。
父亲的旧案尚未查清,她绝不能让萧绎的阴谋得逞。
“沈先生既如此说,想必已有更好的计策?”苏凝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挑衅。
萧彻迎上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女子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敢称更好的计策,只是有一拙见。”萧彻道,“湘东王殿下麾下有王僧辩将军,骁勇善战,麾下兵力雄厚。不如殿下即刻写下诏书,命湘东王殿下率军驰援,同时将京中禁军兵权暂时交予湘东王亲信,由其统一调度,加固城防。如此一来,既能保证援军迅速赶来,又能稳定军心,抵御叛军。”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将禁军兵权交予湘东王亲信,无异于将东宫的安危拱手让人!
苏凝立刻道:“殿下不可!禁军是东宫最后的屏障,岂能轻易交予他人?湘东王殿下远在江陵,其亲信未必可靠,若他们暗中与侯景勾结,建康城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苏侍读是在质疑湘东王殿下的忠心?”萧彻的语气陡然变冷,“如今国难当头,苏侍读却挑拨东宫与湘东王的关系,莫非是别有用心?”
“你血口喷人!”苏凝怒视着他,“我只是为东宫安危着想,倒是沈先生,一味推崇湘东王,莫非是受了湘东王的指使,想要趁机掌控东宫兵权?”
两人针锋相对,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萧纲被两人的争执弄得焦头烂额,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急匆匆地闯入殿内,手中捧着一封密函:“殿下,湘东王殿下加急密函!”
萧纲连忙接过密函,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颤抖着将密函递给身旁的徐摛:“你……你念给大家听听。”
徐摛接过密函,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吾儿萧纲亲启,侯景叛乱,国之危亡。吾已命王僧辩将军率军三万,星夜驰援建康。然京中禁军调度混乱,恐难御敌。今荐吾亲信沈彻,此人智勇双全,可暂代禁军参军之职,协助殿下调度禁军,加固城防。望吾儿明鉴,切勿轻信他人谗言,误了国事……”
密函的内容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彻身上,没想到他竟是湘东王的亲信,还被推荐暂代禁军参军之职。
苏凝的心头沉到了谷底。
……
此人来东宫,根本不是为了整理密档。
而是为了夺取禁军兵权!
萧绎好深的算计,借侯景叛乱之机,一步步蚕食东宫的权力,最终取而代之。
萧彻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殿下,臣愧不敢当。”
“湘东王既有此意,沈先生便不必推辞了。”萧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能听从萧绎的安排,“即日起,你便暂代禁军参军之职,与苏侍读一同协助本宫调度防务。”
“臣遵旨。”萧彻拱手领命,目光掠过苏凝,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嘲讽。
苏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杀意与不甘。
事已至此,她只能暂时隐忍。
萧彻如今手握部分禁军兵权,若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危及东宫。她必须尽快找到父亲的旧案证据,同时联络家族暗卫,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殿议结束后,官员们陆续散去,正殿内只剩下苏凝与萧彻。
“苏侍读,如今你我同掌防务,还望日后多多配合。”萧彻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沈参军客气,为国效力,分内之事。”苏凝语气冰冷,转身便要离去。
“苏侍读留步。”萧彻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方才在典籍房,苏侍读指尖受伤,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或许能用得上。”
苏凝看着他手中的药瓶,心中疑窦丛生。
她没有接药,冷声道:“多谢沈参军好意,小伤无妨,不劳费心。”
说罢,她转身离去。
萧彻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收起药瓶,眼底的嘲讽转为深沉的冷冽。
苏凝,你果然不好对付。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握紧手中的药瓶,瓶底藏着一枚微型竹管,里面装着萧绎最新的密令。
查清苏凝在东宫的真实目的,必要时,可就地格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