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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公子,该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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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不知/著
大梁太清二年,春。
建康城的桃花开了。
十里秦淮,烟水朦胧,粉白的花瓣随波逐流,顺着九曲回肠的河道漂向城外的长江。
春风裹着花香,吹过朱雀桥,吹过乌衣巷,吹过高高的台城宫墙,却吹不散这座百年都城上空,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同泰寺的钟声又响了,悠悠荡荡,穿过半座城池,传入宫墙深处。
这已是今日的第三通。
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萧衍,又在寺中讲经说法。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四次舍身同泰寺。
每一次,都要百官凑足亿万钱,将这位菩萨皇帝从寺庙里“赎”回来。
每一次,国库都要空一截,朝政都要荒几分。
到如今,老皇帝久居佛殿,不视朝事,政令皆出诸王之手,满朝文武早已习惯了。
有事找太子,找湘东王,找武陵王,唯独不用找皇帝。
皇帝不管事,天下就乱了。
太子萧纲监国,性情温和,处处受制,手里的旨意出不了台城。
湘东王萧绎坐镇江陵,拥兵自重,虎视眈眈。
武陵王萧纪割据益州,封山断路,蠢蠢欲动。
其余宗室诸王,各据一方,明争暗斗。
大梁的天,早已被这层层宗室割据,割得七零八落。
而江北,北地降将侯景屯兵寿阳,虎视眈眈。
此人反复无常,先叛东魏,再降大梁,如今又暗中勾结朝中奸佞,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侯景必反。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得有多快。
风雨欲来,满城皆知,却无人能挡。
朱雀桥头,沈彻立在春风里。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只系一根素色丝绦,身形清瘦挺拔,此人乍一看去活脱脱一副寒门出身、入京求仕的清俊书生模样。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总有人会想,如他这样的人品气度,若是生在世家大族,早该是少年得志的状元郎了,可惜偏偏是个寒门子弟,只能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
可惜,沈彻便是如此步步为营的向上爬。
他本来该姓萧,是南梁湘东王萧绎,与前朝大晟永安公主祝的私生子。
这个身份知晓人寥寥。
大晟亡国,五十三年了。
那曾是一个统一天下的盛世王朝,疆域辽阔,万邦来朝。
却因末代君主昏庸无道,横征暴敛,终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萧氏先祖起兵代晟建梁,定都建康,改元天监,才有了如今的大梁。
五十三年来,大晟遗民散落在江南各地。士族、商界、军中,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萧氏皇室对大晟遗脉严加防范,发现即斩,从不留情。
而他萧彻,身体里流着一半大晟的血,一半萧氏的血。
所以两边都不认他,两边都容不下他。
他们觉得他是一个异类。明明是永安公主的血脉,却效忠大梁。而永安公主死于萧氏手下,这一点他无比清楚。因而此番行径让他像个处于夹缝里的怪物。
他垂着眼,看着秦淮河面上飘落的桃花瓣,永安公主祝若羽,曾是大晟最尊贵的公主。
国破那天,侍女竹兰与她换了衣裳,替她死在了宫门之下。
她化名流落江南,在一座破庙里遇见了当时还不得志的萧绎。
那天下着大雨,他解下披风,披在她肩上。
她以为遇见了良人。
却不知,自己只是萧绎通往权力顶峰的一块垫脚石。
后来,萧绎知道了她的身份。
再后来,她被扣上巫蛊厌胜的罪名,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临死前,她在冷宫里用血写了三句遗言,托人带出宫,辗转到了寄养在寒门的萧彻手上。
——勿恋皇权,布衣终老,一世安稳。
母亲的遗言如此,可他做不到。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就是想安稳,结果呢?
被毒死在冷宫,儿子流落民间,连本该有的姓都不能有。
“公子,该入宫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禀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混在春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说话的是个身着灰布短打、看似仆役的男子,低着头,眉眼平凡得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可这人是影卫营的死士,名唤十七,从他十二岁那年起,就跟在他身边。
影卫营,三百死士,只认青铜鱼符,只听令于他一人。
这是萧绎给他的刀。
“知道了。”
萧彻声音清润,听不出半分情绪。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台城宫门,唇角的笑意未减,眼底却覆上一层寒冰。
抬脚迈步,他融入了前往东宫应选的寒门士子之中。
此次他以“沈彻”之名,凭借一手精妙文章与过目不忘的才学,被东宫属官选中,入典籍房任职。
东宫典籍房,掌管东宫所有古籍、密档、往来文书。
那里藏着萧绎想要的情报,也藏着他萧彻复仇路上,必须扫清的障碍。
太子萧纲,性情温和却懦弱无能,空有太子之位,却被湘东王萧绎处处掣肘。
老皇帝沉迷佛事,太子监国形同虚设,如今不过是侯景叛乱前夕,各方势力博弈的一枚棋子。
而他萧彻,就是萧绎放在这枚棋子身边的一把刀。
只是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就不一定了。
春风卷着桃花瓣,吹过朱雀桥,吹过他的青布长衫。
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一步步走向宫城。
东宫崇文馆内,苏凝正垂首立于太子萧纲身侧,手中捧着一卷《论语》,姿态恭顺,眉眼柔弱,看上去不过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
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浅碧色的襦裙上。
苏凝,太尉苏绰之女。
苏家世代忠良,祖父随武帝起兵,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父亲镇守北境五年,抵御外敌,戍守边疆,从未有过半分差错。苏家满门忠烈,百余口人,皆以大梁为天。
可就是这样的忠良之家,半年前,一夜倾覆。
一封匿名密信送入宫中,诬陷太尉苏绰私通北敌,通敌叛国。
那封信写得极真。
将苏绰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苏绰自己看了都要愣一下。
细节铺得极细,时间、地点、人物,样样俱全。
再加上之前朝中早已散布开的流言,以及北境军中所谓证人的证词,一桩铁案就这么做成了。
梁武帝年老昏聩,不辨真伪,当即下旨将苏绰打入天牢,削职夺爵,抄家问罪。
苏家上下百余口,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