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师手册》好西西

28、第 28 章 门在身后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赵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靠在那扇门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
　　刚才那个女生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回响
　　赵棉睁开眼，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门把手上，那个“机器人”还挂在那里，歪歪扭扭的，丑丑的，她花了几个晚上勾出来。还记得壮壮看到时高兴得在屋里跑了好几圈，抱着那个小东西跟所有人炫耀“妈妈给我做的！妈妈给我做的！”
　　赵棉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拧开了那扇门。
　　卧室里很安静。
　　壮壮正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摆弄面前那一堆玩具车。推着一辆小车在地毯上慢慢滑过去，又慢慢滑回来。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到是妈妈，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把手里的小车一扔，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腿蹬蹬蹬跑过来，一头扑进赵棉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她的大腿。
　　“妈妈！”他仰着脸喊，笑得眼睛弯弯的。
　　赵棉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拉开他的手。
　　壮壮踉跄了一下，重新站好。
　　赵棉蹲下来看着他，他也看着赵棉，眼中依旧是一片澄澈。
　　赵棉蹲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他。
　　壮壮站了没一会，又跑开，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赵棉没有动，只是眼神追随着壮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孩子身上。他的头发软软的，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赵棉看着那个孩子，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壮壮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她激动地说不出话。
　　壮壮第一次自己走路的时候，她站在两步之外张开手臂等着他，他摇摇晃晃走过来，扑进她怀里。
　　壮壮第一天去幼儿园，背着小书包回头看她，小脸上有点紧张但还是勇敢地点点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哭又不敢哭。
　　壮壮在幼儿园画的第一张画，歪歪扭扭的一团，说是画的妈妈，她赶紧买来收纳册把画收好，从此，那本册子里的画越来越多。
　　……
　　赵棉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此刻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她带着“壮壮”回家的第一晚，在楼梯口遇见了楼下的邻居奶奶。平时壮壮见了她，不用她说就会主动喊“奶奶好”，每次都能把老太太逗得眉开眼笑。
　　可那天，“壮壮”站在她身边，一声不吭。
　　她拉拉他的小手，低头问：“壮壮，怎么不喊奶奶呀？”
　　壮壮仰着脸看她，有些茫然，没有说话。
　　她再抬起头，正对上邻居奶奶的目光。
　　邻居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上楼去了。
　　她那次带“壮壮”去商场，走过一面反光玻璃墙的时候，其实玻璃墙里只映出了她的身影。
　　还有那天在公交站台，她和“壮壮”并排坐在长椅上等车。
　　车还没来，旁边走过来一个人，直接往壮壮坐的地方坐下去。
　　她惊叫一声，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壮壮抱起来，才没让那个人压到孩子。
　　那个人被她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嘴里嘟囔着什么走开了。
　　她抱着壮壮，心脏砰砰直跳，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还有……
　　她急促地站起身，走出卧室。
　　脚步有些踉跄，扶着墙才稳住身形。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快步穿过客厅，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垃圾桶放在角落，她蹲下身，急切地把手伸进去翻找。
　　削下来的果皮，几团用过的纸巾……
　　她的手在垃圾里翻动着，越翻越快，越翻越急。
　　掀开几张烂菜叶，她的手顿住了。
　　那是糊成一团面条，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但赵棉认得。
　　这是她早上做的面条，做给壮壮吃的。
　　她看着他吃的。
　　她看着的。
　　她明明看着的。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她没蹲住，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抓，想要扶住什么。
　　“乒——乓——哗啦——”
　　旁边置物架上的东西被她带倒一片。
　　赵棉坐在地上，周围一片狼藉。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整个人抖得几乎要散架，可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棉终于动了。
　　她走回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还挂在那里。她的目光在那个小东西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拧开了门。
　　壮壮还坐在地毯上。
　　那些小车还摆在他面前，他的手指在一辆辆车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棉走到壮壮身边，慢慢跪坐下来，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壮壮没有回头，还在专注地看着小车。
　　赵棉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想要去碰他。
　　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掌悬在半空中，离那张小脸只有几寸的距离。可是她的手就那样悬着，没有再往前伸。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手落了下来，落回身侧。
　　她就那样跪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
　　“壮壮。”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壮壮回过头。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阳光，也映着她的脸。
　　“妈妈。”他喊了一声。
　　赵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妈妈有事出门一趟。”她说，声音很轻，很平，“你一个人在家玩，可以吗？”
　　壮壮眨了眨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
　　赵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
　　动作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出卧室，走过客厅，拉开大门，跨出去。
　　“砰。”
　　门在身后关上。
　　赵棉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迈开脚步，走下楼梯。
　　楼上的卧室里，阳光依旧照在地毯上。
　　“壮壮”仍坐在原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玩着自己才懂的游戏。
　　赵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
　　钱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那我马上过来，还是老地方。”
　　赵棉刚打开玄关处的灯，便和拿着手机往门口走的钱寅撞了个正着。
　　钱寅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你又干什么去了？晚饭么又没做。”
　　钱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厨房乱成那样，你不知道收拾？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家干嘛。”
　　赵棉沉默着，甚至没有看他。
　　钱寅盯着她看了几秒，泄了气似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弯下腰，开始换鞋。
　　“我有事出去。”他头也不抬地说。
　　换好鞋，他站起来，取下钥匙，大步往外走。经过赵棉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门在赵棉身后重重关上。
　　玄关的灯亮着。
　　赵棉站在那一小圈光晕里，身后是紧闭的门，面前是笼罩在黑暗中的客厅。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换下鞋子，朝那扇卧室的门走去。
　　她没有开灯，靠着玄关的光晕，穿过客厅。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到卧室门口停下，她站定了几秒，缓缓拧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小区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所有的东西都隐没在黑暗里，地毯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保持着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小手在车身上点来点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赵棉站在门口，就着那一点微光，看着他。
　　良久，她伸出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壮壮”抬起头看向门口，“妈妈！”
　　赵棉扯了一下嘴角。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地上的玩具一件件收拾起来。
　　从始至终低着头，没有看那个坐在旁边的孩子。
　　“不早了。”赵棉一边收拾，一边说到，“我们上床睡觉吧。”
　　“好。”
　　壮壮应了一声，乖乖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自己脱掉了鞋子和衣服，爬到了床上。
　　床的另一边位置空着，那是平时赵棉睡觉的地方。
　　收拾好所有东西，她走到床边，躺了上去。
　　赵棉侧过身。
　　“壮壮”已经闭上了眼睛，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安静的小脸。
　　赵棉就那样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唇落在他额头上，停了几秒。
　　她又低头看着那张依旧沉睡的小脸。
　　“壮壮。”她得声音很轻，“……”
　　那个孩子没有睁眼。
　　幼儿园开学的日子到了。
　　赵棉起得很早。
　　她给“壮壮”换上那套为开学买的新衣服，背上新书包。
　　“真好看。”赵棉蹲在壮壮身后，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牵起他的手。
　　“走吧。”
　　门在身后关上。
　　走出单元楼，穿过熟悉的小区，走过熟悉的街道，来到熟悉的幼儿园门口。
　　滕烈生和陶然已经到了。
　　她们站在离大门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看到赵棉和壮壮走过来，没有上前。
　　没过多久，秀芬奶奶和婆婆也来了。
　　时间还早，幼儿园门口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老师刚刚过来，看到门口这几个人，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就推开保安室的门进去了。
　　赵棉蹲在“壮壮”面前，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笼罩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她伸出手，把“壮壮”短袖的领子翻好，把书包带子又调整了一下。然后她的手落在他的脸上，轻轻摸了摸。
　　她的手顺着他的脸滑下去，滑到肩膀，滑到手臂，滑到那只小小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壮壮。”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壮壮仰着脸看她。
　　“开学了。”赵棉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你开不开心？”
　　壮壮点头：“开心！”
　　“那……”赵棉顿了顿，“妈妈就不陪你了。你要自己进去，好不好？”
　　壮壮愣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赵棉努力睁着眼睛，维持着那个笑容。
　　“妈妈在外面等你。”她说，声音依旧很轻，“等你放学了，妈妈就来了。”
　　壮壮歪着头，看着她，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扑过来，两只小手用力抱住她的脖子，小小的胳膊箍得紧紧的。
　　“妈妈。”他贴着她的耳朵，奶声奶气的，“那你早点来接我。”
　　赵棉抱住他，闭着眼睛，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很快，她松开手。
　　壮壮直起身，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幼儿园那扇彩色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朝赵棉挥了挥手。
　　“妈妈再见！”
　　赵棉站在原处，用力挥手。
　　壮壮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阳光穿过穹顶的彩色琉璃，洒落在他身上。随着距离渐远，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模糊、变淡，最后轻轻柔柔地，融进了那片彩色的光里。
　　赵棉站在原地，滕烈生站在她后面，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看着赵棉的背影，余光里，却注意到婆婆那边有动静。
　　婆婆微微摊开手，她的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纸人。
　　那纸人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孩子的样子。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那小纸人从婆婆手心里飘起，在半空中轻轻一颤，无声地燃了起来。
　　就在这时，婆婆轻声的诵念缓缓响起。
　　“细佬家，弗回头，
　　这边的事弗再留。
　　从此两处不相守，
　　各走各路各无忧。”
　　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继续往上飘。
　　“细佬家，听话走，
　　喝了这碗忘忧酒。
　　从今往后无牵挂，
　　自在逍遥天上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那一撮灰在阳光里轻轻晃了晃，然后散开了。
　　赵棉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然后抬起手，在眼睛上迅速抹过。
　　转过身时，赵棉的表情很是平静，她看向梧桐树下的滕烈生和陶然，又看向不远处的秀芬奶奶和婆婆。
　　“谢谢了。”她向着几人微微鞠躬。
　　秀芬奶奶和婆婆没有多留。
　　从头到尾，她们没有和几人说一句话。
　　滕烈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赵棉。
　　“你……”滕烈生小心地开口，声音轻轻的，“接下来要去哪儿吗？要我们陪你吗？”
　　赵棉笑着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你们忙你们的。”
　　滕烈生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过别，赵棉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滕烈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刚想转过头对陶然说点什么，忽然，眼睛猛地睁大。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哎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我要迟到了迟到了！”
　　她一边喊，一边朝陶然胡乱挥了挥手，转身就跑了。
　　陶然看着她，等不见了人影，也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