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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江画舫,险取密证 酉时的曲江 ...

  •   酉时的曲江,烟雨初歇,碧波漾着碎金般的霞光,两岸的垂柳被雨水洗得碧翠,垂丝轻拂水面,惊起几尾游鱼。挽风阁的画舫 “逐浪号” 泊在曲江中心,雕梁画栋覆着鎏金琉璃,船身描着缠枝莲纹,四角挂着朱红宫灯,未近船身,便闻得丝竹酒香飘溢,透着一股奢靡的张扬。
      苏凝脂立在画舫舷边,指尖轻捻着腰间的香囊,指尖的微凉透过锦缎传至心底。柳妈妈安排的船娘撑着乌木桨,将小舟缓缓靠向逐浪号,船板相接的瞬间,她稳了稳心神,敛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只留一副柔媚入骨的模样,抬步登上画舫。
      迎她的是宁王的贴身侍卫,面色冷峻,上下打量她一番,才沉声道:“凝脂姑娘,王爷与太子殿下在舱内等候,随我来。”
      苏凝脂微微颔首,莲步轻移,跟着侍卫走入船舱。舱内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紫檀木案几上摆着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御膳房的点心,一旁的青铜酒樽里盛着琥珀色的美酒,香气醇厚。宁王与太子分坐案前,皆是一身常服,却难掩周身的贵气,只是两人眼底的阴鸷,让这奢华的船舱,透着几分压抑的戾气。
      太子李承乾年方二十,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目光落在苏凝脂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宁王李宸则年长几岁,满脸横肉,见苏凝脂进来,当即拍着案几笑道:“凝脂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这般烟雨天气,更添几分风韵,快过来陪本王与太子殿下喝几杯!”
      苏凝脂敛衽行礼,声音柔婉如莺啼:“民女苏凝脂,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宁王殿下。今日能为二位殿下献艺,是民女的荣幸。” 她垂着眸,不与两人对视,恰到好处的恭顺,让太子与宁王的戒心消去几分。
      “不必多礼。” 太子摆了摆手,语气轻慢,“听闻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便抚一曲《霓裳羽衣》,助助酒兴。”
      “遵殿下命。” 苏凝脂应声走到舱内的古琴旁,落座时,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舱内。案几的一角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潦草,隐约能看到 “调兵”“粮草”“中秋” 等字眼,想来便是两人密谈的关键;宁王的手边放着一枚虎符碎片,并非皇室正统的虎符,应是私下铸造,用于调动私兵的信物;而舱内的屏风后,似乎还站着两个暗卫,气息隐密,显然是防备极严。
      她指尖抚上琴弦,悠扬的琴声便缓缓流淌而出。《霓裳羽衣》本是靡靡之音,她却刻意放慢了节奏,添了几分柔媚,琴声绕梁,让太子与宁王的神情愈发放松,频频举杯对饮,言语间也渐渐没了顾忌。
      “太子殿下,那批粮草已经按约定藏在西郊的密仓,中秋夜动手时,定能解燃眉之急。” 宁王饮了一杯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苏凝脂听了去。太子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父皇近来对我愈发猜忌,若不先下手为强,迟早会被废黜。那老东西偏宠老三,以为立了他为贤王,便能稳坐江山?殊不知,这长安的天下,终究是我李家的,更是我李承乾的!”“殿下所言极是!” 宁王连忙附和,“待中秋夜宫宴,我们以烟火为号,私兵从西、北二门杀入皇宫,禁军统领早已被我们收买,定会按兵不动,届时只需拿下父皇与老三,这江山,便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两人越说越兴奋,酒意上涌,言语间更是肆无忌惮,将中秋夜谋逆的计划和盘托出。苏凝脂的指尖微微一顿,琴声险些出错,她连忙稳住心神,将两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底,同时暗中寻找收集证据的机会。
      她知道,仅凭耳听是不够的,必须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才能让皇帝信服,也才能让萧彻的计划得以实施。那张素笺,那枚虎符碎片,皆是关键,若是能拿到其中一样,便算不虚此行。
      又饮了几杯,宁王已是酩酊大醉,趴在案几上昏昏欲睡,太子也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苏凝脂见时机成熟,琴声渐歇,柔声道:“殿下,民女抚琴久了,口干舌燥,可否容民女去偏殿取杯清茶?”
      太子醉眼惺忪,摆了摆手:“去吧,快去快回,本殿下还等着姑娘陪酒。”
      苏凝脂躬身告退,转身走向偏殿时,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案几,那张三寸素笺就压在酒樽下,触手可及。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脚步却依旧平稳,走到偏殿门口时,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听着身后太子的鼾声,确定他已然睡熟,才悄悄转身,快步走到案几旁。
      指尖刚触到素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喝:“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苏凝脂的心头一紧,猛地转身,见是太子的贴身亲信李忠,正目光警惕地看着她,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显然是对她起了疑心。她快速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将素笺捏在手中,躬身道:“李公公,民女见这素笺落在案边,怕是二位殿下的重要物件,想替殿下收起来。”
      李忠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盯着她的手:“既是殿下的物件,自有奴才打理,就不劳姑娘费心了。将素笺交出来吧。”
      苏凝脂知道,此刻若是硬拼,定然讨不到好,屏风后还有暗卫,若是被他们围堵,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身陷囹圄。她脑中快速盘算着,脸上的慌乱更甚,手中的素笺却悄悄攥紧,指尖抵着腰间的锦盒,随时准备捏碎蜡丸。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微微一晃,窗外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一名暗卫的低喝:“谁?”
      李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警惕道:“怎么回事?”
      趁这间隙,苏凝脂快速将素笺揉成纸团,塞进发髻的金步摇夹层里 —— 这金步摇是柳妈妈特意为她准备的,钗身中空,正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她又故意打翻案几上的酒樽,琥珀色的美酒洒了一地,浸湿了波斯地毯,也溅湿了李忠的衣袍。
      “哎呀,民女不是故意的!” 苏凝脂连忙道歉,弯腰去扶酒樽,指尖却趁机将那枚虎符碎片扫到地上,用裙摆遮住。
      李忠被酒溅了一身,心中恼怒,又听闻窗外的暗卫说 “只是一只水鸟惊飞,并无异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苏凝脂道:“你这女子,怎的如此毛手毛脚!还不快些退下!”
      苏凝脂见他并未深究素笺的事,心中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告退,快步走向偏殿。走到偏殿门口,她才悄悄舒了口气,指尖却因刚才的紧张,微微颤抖。她知道,刚才那声轻响,定是萧彻派来的人所为,若非那声动静引开了李忠的注意,她今日定然无法脱身。
      偏殿内空无一人,苏凝脂走到窗边,借着窗外的霞光,看着发髻里的金步摇,确认素笺藏得稳妥,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蹲下身,将裙摆下的虎符碎片捡起,塞进腰间的香囊里,迷迭香的香气混着虎符的铜锈味,萦绕在鼻尖,让她稍稍安心。
      证据已然到手,接下来,便是如何安全离开这逐浪号。
      她端着一杯清茶,缓步走出偏殿,刚走到船舱门口,便被太子拦住了去路。太子已然醒了几分,眼神浑浊地看着她,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腰:“凝脂姑娘,清茶不急着喝,陪本殿下再喝几杯,今日便留在画舫上,伺候本殿下吧。”
      苏凝脂侧身避开,脸上依旧挂着柔媚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殿下恕罪,民女身子不适,怕是不能伺候殿下了。况且挽风阁还有事,柳妈妈还在等民女回去,若是耽误了,怕是扫了妈妈的兴致。”
      “一个老鸨的兴致,算得了什么!” 太子脸色一沉,语气强硬,“本殿下让你留下,你便必须留下!今日若是不从,本殿下便拆了那挽风阁!”
      宁王也被吵醒,揉着眼睛道:“太子殿下说得对,凝脂姑娘,你今日便留下吧,本王与太子殿下定不会亏待你!”
      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留她在画舫上。苏凝脂心中暗急,若是真的留下,不仅证据可能被发现,她的清白也将不保,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将证据交给萧彻,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她正思索着脱身之法,船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柳妈妈的声音:“凝脂姑娘,凝脂姑娘!阁里出大事了,你快些回来吧!”
      太子闻言,脸色更沉:“哪来的老虔婆,敢来搅本殿下的雅兴?给本王打出去!”
      侍卫正要动手,柳妈妈却快步走进船舱,身后跟着几个挽风阁的护院,她跪在太子与宁王面前,哭道:“太子殿下,宁王殿下,恕老身无礼!方才阁里来人说,京兆尹大人突然查抄挽风阁,说是有人举报阁里藏有逃犯,老身实在没办法,只能来请凝脂姑娘回去主持大局,否则挽风阁怕是要完了啊!”
      苏凝脂心中了然,柳妈妈这是在救她,只是京兆尹查抄挽风阁,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被太子与宁王拆穿,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显然不信,冷笑道:“京兆尹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查抄本王罩着的场子?定是你这老虔婆编的谎话,想骗这姑娘回去!”
      就在这时,船舱外突然传来一名暗卫的急报:“殿下,不好了!御史台的御史大人带着兵丁,正在曲江附近巡查,说是接到举报,有人在曲江私会,意图不轨,怕是要查到这里来了!”
      太子与宁王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们今日密谈谋逆之事,本就极为隐秘,若是被御史查到,纵使他们是皇子,也难逃罪责。御史台的御史,皆是皇帝的心腹,素来铁面无私,若是被他们撞见两人在画舫上与风尘女子厮混,再搜出些蛛丝马迹,定然会在金銮殿上参他们一本。
      “该死!” 太子低骂一声,哪里还顾得上留苏凝脂,摆了摆手,“快滚!都快滚!别在这里碍眼!”
      柳妈妈连忙拉起苏凝脂,躬身道:“谢殿下开恩!” 说着,便带着苏凝脂快步走出船舱,登上小舟,撑着船桨,快速向岸边划去。
      直到小舟远离了逐浪号,苏凝脂才敢回头看了一眼,逐浪号上的朱红宫灯依旧亮着,却透着几分慌乱,想来太子与宁王已经急着收拾残局,准备离开了。她靠在船舷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襦裙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却不及刚才在画舫上的半分惊险。
      “姑娘,你没事吧?” 柳妈妈握着她的手,见她指尖冰凉,眼中满是担忧,“那虎符碎片和素笺,拿到了吗?”
      苏凝脂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发髻的金步摇,又拍了拍腰间的香囊:“拿到了,都藏好了。只是刚才御史台巡查,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安排的吗?”
      柳妈妈摇了摇头:“不是老身安排的,老身只是让人去京兆尹府传了个假消息,想着能糊弄过去就行,御史台的人,老身根本动不了。想来,定是萧公子出手了。”
      苏凝脂的心头一动,萧彻。
      想来也是,除了他,无人能调动御史台的人,也无人能算准时机,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御史台的人出现在曲江附近。他嘴上说着只是将她当作棋子,却在暗中为她铺路,为她化解危机,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力量,引开太子与宁王的注意。
      她望着曲江岸边的方向,夜色渐浓,岸边的柳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青布身影,正朝着小舟的方向望来。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虽隔着茫茫水面,她却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关切。
      是萧彻。
      小舟靠岸,苏凝脂快步走上岸边,柳妈妈识趣地带着护院离开,只留下她与萧彻两人,站在柳树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对视。
      夜色温柔,曲江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透过柳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添了几分静谧的暧昧。
      “证据拿到了?” 萧彻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冰冷,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凝脂点了点头,抬手取下发髻的金步摇,将里面的纸团取出,又解下腰间的香囊,拿出那枚虎符碎片,递到他面前:“素笺和虎符碎片,都在这里。太子与宁王约定,中秋夜宫宴时,以烟火为号,调动私兵杀入皇宫,禁军统领已经被他们收买,会按兵不动。”
      萧彻接过素笺与虎符碎片,借着月光仔细查看,素笺上的字迹虽被揉皱,却依旧能看清 “调兵”“中秋”“西北门” 等关键信息,虎符碎片上刻着宁王的私印,显然是真迹。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沉声道:“好,有了这些,足够了。”
      他将素笺与虎符碎片收好,贴身藏在长衫里,抬眼看向苏凝脂,才发现她的右手食指红肿一片,指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显然是刚才在画舫上,打翻酒樽时被瓷片划伤,又被美酒烫到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伸手就要去握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苏凝脂下意识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不小心被酒樽烫到,一点小伤而已。”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模样,收回手,沉声道:“下次小心点,若是伤了手,耽误了后续的计划,得不偿失。”
      又是这样的话,永远都是计划,永远都是利用。苏凝脂的心头微微一沉,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觉,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凝脂会注意的。今日之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凝脂记在心里。”
      “我不是帮你,只是不想我的计划落空。” 萧彻别开目光,看向曲江的水面,语气生硬,“你今日立了功,我会兑现承诺,尽快帮你收集苏家冤案的证据。你先回去休息吧,后续的事,我会再通知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青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清冷的残影。
      苏凝脂站在柳树下,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她的右手食指依旧红肿疼痛,却不及心底的那一丝酸涩。她知道,他是为了计划,是为了利用她,可刚才在画舫上的那声轻响,曲江岸边的那道身影,还有他刚才下意识想要握住她手的动作,都让她无法相信,他对她,真的只有利用。
      或许,在这冰冷的长安城里,在这尔虞我诈的权力漩涡中,连敌人之间的关心,都只能用利用来掩饰。
      她抬手揉了揉红肿的食指,转身走向挽风阁的方向。夜色渐深,长安的街道上灯火稀疏,只有挽风阁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如同一个温暖的港湾,等着她回去。只是她知道,从她登上曲江画舫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回不去了,她只能跟着萧彻,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未来,走向那国仇家恨的深渊。
      而萧彻走在长安的街道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虎符碎片,指腹摩挲着碎片上的铜锈,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苏凝脂红肿的食指,还有她刚才在画舫上,强作镇定与李忠周旋的模样。他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悔意,悔不该让她去冒这样的险,悔不该将她推到太子与宁王的面前,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停下脚步,对着黑暗处沉声道:“出来。”
      两名暗卫从黑暗中走出,单膝跪地:“殿下。”
      “今日在画舫上,为何不早点出手?让她被李忠怀疑,还受了伤。” 萧彻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暗卫连忙道:“属下不敢!属下若是过早出手,定会引起太子与宁王的警觉,反而会坏了殿下的计划,属下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引开了李忠的注意,已是万全之策。”
      萧彻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罢了,下去吧。传我的命令,密切关注太子与宁王的动向,查清楚西郊密仓的具体位置,还有禁军统领的所有把柄,另外,派人去查苏家冤案的所有卷宗,重点查刘承业与皇帝的往来密信。”
      “是,属下遵命。” 暗卫领命,悄然退去。
      萧彻独自站在小巷里,夜色将他的身影笼罩,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苏凝脂冒死取回的素笺与虎符碎片,也藏着他对她,那一丝不愿承认的温软情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心,在这国仇家恨未报,江山未夺的时刻,儿女情长只会成为他的软肋,只会让他万劫不复。可他的心,却在见到她受伤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悸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中秋夜越来越近,长安的暗流越来越汹涌,太子与宁王的谋逆计划,苏家冤案的真相,还有他与苏凝脂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都将在中秋夜的宫宴上,迎来最终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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