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烬：质子与她的未昭雪》常驻的客人

5、雨夜藏心，温软意动 入秋后的雨

　　入秋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日还是天高云淡，次日清晨便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日，将长安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也将挽风阁的紫藤花打落了一地，添了几分凄清。
　　这样的雨天，挽风阁的生意倒是比往日更盛了几分。权贵子弟们闲来无事，便躲在这风月场所，听曲饮酒，消磨时光。唯有楼下的茶座，依旧只有萧彻一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一碟花生，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今日来得比往日早，天刚亮便到了挽风阁。手中拿着一卷北狄的羊皮卷，上面画着北狄的疆域图，还有几位部落首领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标注，都是他这些日子，暗中联络北狄旧部的成果。北狄内乱愈演愈烈，几位王子互相残杀，已经折损了不少兵力，正是他回去夺权的最佳时机。只是他身在长安，被皇帝软禁，想要离开，绝非易事。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皇帝放松警惕，让他有机会离开长安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必然需要苏凝脂的帮助。她身为挽风阁的花魁，能接触到宁王与太子的核心机密，若是能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谋逆的证据，献给皇帝，皇帝定然会龙颜大悦，或许会对他放松警惕，甚至可能让他出使北狄，借机平息内乱。
　　这是一步险棋，若是成功，他便能离开长安，重回北狄，夺取兵权；若是失败，他与苏凝脂，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萧彻将羊皮卷收好，贴身藏在长衫里，端起粗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抬眼看向二楼的凝香苑，窗门紧闭，挂着淡紫色的纱帘，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他想知道，苏凝脂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在整理情报，是否在为今日的试探做准备。昨日她送来的纸条，让他确定了苏家冤案与皇帝有关，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与苏凝脂合作的决心。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有着共同的目标，这便足够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醉仙阁里传来阵阵丝竹声与欢笑声，与这清冷的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萧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凝脂的模样 —— 她抚琴时的专注，她试探刘承业时的冷静，她被他护在身后时的柔弱，还有她转身离去时的倔强。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挥之不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这些杂念压下去，却发现只是徒劳。他知道，自己对苏凝脂的感觉，已经超出了棋子与布局者的关系，这让他感到烦躁，也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在萧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萧彻的眼眸骤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确定吗？宁王今日会与太子在挽风阁的画舫上见面，商议谋逆之事？”“确定。” 小厮点了点头，“属下已经打探清楚了，他们会在酉时，乘坐挽风阁的画舫，在曲江之上密谈，身边只带了几个心腹。”
　　萧彻点了点头，让小厮退下。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心中快速盘算着。酉时，曲江画舫，宁王与太子密谈谋逆之事，这正是他需要的契机。若是能拿到他们谋逆的证据，他便有了与皇帝谈判的筹码。
　　只是，想要接近曲江的画舫，绝非易事。宁王与太子的身边，都有高手护卫，稍有不慎，便会被发现。而他身为北狄质子，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下，根本无法亲自前往。
　　唯一的人选，只有苏凝脂。
　　她是挽风阁的花魁，曲江的画舫本就是挽风阁的产业，她有足够的理由，登上画舫，为宁王与太子抚琴助兴。也只有她，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收集到他们谋逆的证据。
　　只是，这太危险了。宁王与太子皆是心狠手辣之辈，若是发现她在打探消息，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萧彻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犹豫。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一枚棋子，而犹豫不前。他摇了摇头，暗骂自己糊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要夺取江山，想要为父报仇，牺牲一枚棋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准备上楼去找苏凝脂，让她接下这个任务。刚走到楼梯口，便看到苏凝脂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楼上走下来。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襦裙，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贴在脚踝上，更显得身姿纤细。她的头发上沾了几滴雨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脖颈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看到萧彻，苏凝脂的脚步顿了顿，微微颔首：“萧公子。”“凝脂姑娘。”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裙摆上，眉头微微皱起，“雨天路滑，姑娘怎的不多加小心？”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让苏凝脂的心头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眸，轻声道：“多谢公子关心，凝脂无碍。”“姑娘随我来。” 萧彻转身，带着苏凝脂走到挽风阁后院的竹林里。这里人迹罕至，竹林茂密，雨声被竹叶遮挡，只剩下沙沙的声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苏凝脂撑着油纸伞，跟在他身后，心中充满了疑惑。她不知道，萧彻为何要带她来这里，又想对她说什么。
　　走到竹林深处的石桌旁，萧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凝脂：“今日酉时，宁王与太子会在曲江的画舫上密谈，商议谋逆之事。我需要你，登上那艘画舫，收集他们谋逆的证据。”
　　他的语气直接，没有丝毫的铺垫，将自己的要求，清晰地说了出来。苏凝脂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萧彻会让她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曲江画舫，宁王与太子密谈，身边定然高手如云，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她看着萧彻，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公子为何要让我去？此事太过危险，凝脂怕是难以胜任。”“除了你，无人能胜任。” 萧彻的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是挽风阁的花魁，画舫是挽风阁的产业，你有足够的理由登上画舫。而我，身为北狄质子，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下，根本无法靠近。”“凝脂只是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在宁王与太子的眼皮底下，收集到谋逆的证据？” 苏凝脂的语气带着几分抗拒，她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不想就这样白白牺牲，她还没有为苏家翻案，还没有让那些陷害苏家的人，付出代价。
　　“我知道你有办法。” 萧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苏凝脂，“这里面是一枚微型的蜡丸，里面藏着迷药，若是遇到危险，便将蜡丸捏碎，迷倒身边的人，趁机脱身。还有一枚银针，藏在发髻里，若是需要，可以用来逼问口供，或是防身。”
　　他将锦盒塞到苏凝脂手中，锦盒小巧精致，入手微凉，里面的东西，却透着致命的危险。苏凝脂握着锦盒，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萧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公子就这么确定，凝脂会答应？此事若是成功，公子能得到什么？而凝脂，又能得到什么？”“若是成功，我能拿到宁王与太子谋逆的证据，献给皇帝，换取离开长安的机会。” 萧彻没有隐瞒，如实说道，“而你，能得到我全力的帮助，我会动用我所有的情报网，帮你收集苏家冤案的证据，帮你将那些陷害苏家的人，一个个拉下马，为苏家满门翻案。”
　　这是苏凝脂梦寐以求的结果。三年来，她苦苦挣扎，四处打探，只为了能为苏家翻案，让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而萧彻的承诺，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让她看到了希望。
　　只是，这希望的背后，却是万丈深渊。
　　苏凝脂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头，与萧彻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好，我答应你。只是公子需记住，今日你对我的承诺，若是他日你食言，凝脂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萧彻向来说到做到。” 萧彻的目光无比认真，“只要你能拿到证据，我定当信守承诺，帮你为苏家翻案。”
　　两人的目光，在竹林的雨雾中相遇，没有丝毫的闪躲，只有彼此的笃定与约定。这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而是真正的盟友，为了各自的目标，携手走向那未知的危险。
　　苏凝脂将锦盒收好，藏在腰间，对着萧彻躬身道：“公子放心，酉时，凝脂定会登上曲江的画舫，拿到他们谋逆的证据。”说完，她便撑着油纸伞，转身走出了竹林。她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
　　萧彻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竹林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的手中，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他靠在石竹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悔意。他后悔让她去冒这样的险，后悔将她推入这万丈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想要为父报仇，想要颠覆这大胤的江山，他必须这么做。
　　酉时将至，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了一丝微光。苏凝脂精心梳妆了一番，身着一袭艳红色的襦裙，描着浓艳的妆容，头戴金步摇，耳挂珍珠坠，与往日的清雅截然不同，添了几分妖娆与妩媚。她这样的装扮，才能吸引宁王与太子的注意，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
　　柳妈妈看着她的装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姑娘，你真的要去吗？那曲江画舫，就是个龙潭虎穴啊。”“妈妈，我必须去。” 苏凝脂握住柳妈妈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是我为苏家翻案的唯一机会，我不能错过。”“那你一定要小心。” 柳妈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挂在苏凝脂的腰间，“这香囊里装着迷迭香，若是遇到危险，便将香囊打开，能让人暂时失去神智。妈妈会在曲江岸边安排好人，若是看到信号，便立刻去救你。”
　　苏凝脂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在这长安城里，柳妈妈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抱了抱柳妈妈，轻声道：“妈妈，等我回来。”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挽风阁，登上了前往曲江的画舫。画舫雕梁画栋，装饰奢华，船身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挽风阁的脂粉气，混合在一起，透着几分奢靡。苏凝脂站在画舫的船头，看着曲江的烟雨，心中平静无波。她知道，从登上这艘画舫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了回头路。
　　而挽风阁的竹林里，萧彻依旧站在石桌旁。他的手中，撑着一把苏凝脂遗落的油纸伞，伞面上印着淡淡的兰花纹，与她铜镜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他看着曲江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他派了两名暗卫，暗中跟着苏凝脂，保护她的安全。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棋子，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计划落空。但他心里清楚，他是真的担心她，真的怕她出事。
　　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在曲江的上空，美轮美奂。只是这美景，却无人欣赏。曲江的画舫上，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而长安的竹林里，一颗冰冷的心，也在这烟雨之中，悄然融化，生出了几分温软的情意。
　　萧彻靠在石竹上，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她能平安归来，祈祷她能拿到证据，祈祷他们都能活着，实现各自的目标。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烟雨，这场藏心的温柔，不过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险，国仇家恨，儿女情长，终将交织在一起，让他们身不由己，让他们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