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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闺密探,旧案初痕 入秋后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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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长安,晨起总带着一层薄霜,挽风阁的紫藤花开始落英缤纷,扫花的小丫鬟提着竹篮,将满地紫瓣收了去,倒在院角的花肥堆里,倒也算是花归尘土的圆满。苏凝脂晨起梳妆时,对着铜镜描了远山眉,指尖蘸着花钿膏,却在眉心顿了顿,最终只点了一颗极淡的银珠,褪去了几分艳色,添了几许清雅。
“姑娘,刘大人的车马已经到了阁外了。” 侍女清欢轻步走进凝香苑,声音放得极低,“妈妈说,这位刘大人是今岁的刑部尚书,此次来挽风阁,是特意点了姑娘的牌,还带了不少贵重的赏礼,怕是来者不善。”
苏凝脂放下眉笔,指尖抚过铜镜边缘刻着的细小兰花纹 —— 这是母亲当年亲手为她打造的铜镜,兰花纹里藏着苏家的家徽,也是她在这挽风阁里,唯一的念想。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一身月白绣兰襦裙,乌发松松挽成流云髻,只插了一支珍珠钗,看似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光。
这位刑部尚书刘承业,正是三年前苏家冤案的主审官之一。当年父亲被诬陷通敌北狄,卷宗便是由他亲手呈给皇帝的,也是他亲口在金銮殿上,列举了苏家的 “十大罪状”,最终定了苏家满门抄斩的死罪。这三年来,她四处打探,却始终没能接近这位刘大人,他深居简出,极少涉足风月场所,今日突然点了她的牌,怎会是偶然。
“妈妈可有说什么?” 苏凝脂缓缓起身,清欢连忙上前为她理了理裙摆。“妈妈让姑娘小心应对,她会在隔壁雅间守着,若是有变故,便敲三下屏风为号。” 清欢顿了顿,又道,“妈妈还说,这位刘大人近日与宁王走得极近,怕是借着寻欢作乐的名头,与宁王商议什么事。”
苏凝脂点了点头。挽风阁的老鸨柳妈妈,本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当年苏家出事时,柳妈妈冒死将她从刑场边救了出来,辗转千里才到了长安,开了这挽风阁,实则是为了给她一个藏身之所,更是为了借着这权贵云集之地,收集苏家冤案的线索。柳妈妈待她如亲女,这三年来,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打探消息,是她在这冰冷长安里,唯一的依靠。
她提起裙摆,缓步走出凝香苑,穿过抄手游廊,便到了挽风阁的主雅间 “醉仙阁”。阁外站着几个身着锦袍的侍卫,面色冷峻,见了苏凝脂,都不自觉地放软了眼神,却依旧守着门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苏凝脂微微颔首,推门走了进去。
醉仙阁里熏着浓郁的龙涎香,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紫檀木大桌旁,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男子,面白微胖,颌下留着几缕山羊须,身着绯色锦袍,腰间挂着金鱼袋,正是刑部尚书刘承业。他见苏凝脂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贪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凝脂姑娘,快过来坐,本大人今日特意来听姑娘抚琴。”
苏凝脂压下心中的恨意,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缓步走到桌前,却并未落座,只是微微欠身:“大人抬爱,凝脂蒲柳之姿,恐入不了大人的眼。”“姑娘太谦了。” 刘承业伸手就要去拉苏凝脂的手腕,语气油腻,“长安城里,谁不知挽风阁苏凝脂姑娘才貌双绝,本大人早就想与姑娘亲近亲近了。”
苏凝脂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顺势拿起桌上的玉笛,笑道:“大人既爱听曲,凝脂便为大人吹一曲《折柳》吧,聊表心意。” 说着,她将玉笛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便缓缓流淌出来。笛声婉转,带着几分离愁别绪,却吹得极稳,没有半分差错。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笛身上,实则一直在观察刘承业。他端着酒杯,看似在听曲,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窗外,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苏凝脂心中了然,他果然不是单纯来寻欢的,怕是在等宁王,两人要在这挽风阁里,商议不可告人的秘密。
笛声渐歇,刘承业拍手叫好,让人端上金元宝,放在苏凝脂面前:“姑娘吹得好!这五百两黄金,算是本大人的赏礼。”苏凝脂没有去碰那些黄金,只是浅浅一笑:“大人的赏,凝脂心领了,只是黄金太过贵重,凝脂不敢收。倒是凝脂近日读了些史书,听闻三年前北狄犯境,苏大将军率部出征,却被诬陷通敌,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心中甚是惋惜。”
她刻意提起 “苏大将军”,刻意提起 “通敌北狄”,目光紧紧盯着刘承业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果然,刘承业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洒了几滴在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抬眼看向苏凝脂,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姑娘怎会突然提起此事?那苏振邦通敌叛国,罪有应得,有什么好惋惜的?”“大人说的是。” 苏凝脂装作惶恐的样子,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只是凝脂觉得,苏大将军一生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怎会轻易通敌?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况且,当年的卷宗,皆是由大人亲手审定,大人定然知晓其中的内情。”
她步步紧逼,语气看似柔弱,却字字诛心。她想从刘承业口中,套出当年的真相,想知道他究竟收了谁的好处,竟如此狠心,诬陷忠良。
刘承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的警惕化为阴鸷:“你一个风尘女子,懂什么国家大事?竟敢妄议朝政,不怕本大人治你的罪吗?”“大人息怒。” 苏凝脂连忙跪下,看似害怕,实则心中冷笑 —— 他越是激动,越是说明心中有鬼。
就在这时,醉仙阁的门被推开,柳妈妈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见苏凝脂跪在地上,连忙上前扶起她,对着刘承业赔笑:“刘大人恕罪,凝脂姑娘年轻不懂事,随口乱说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壶雨前龙井,是小女子特意为大人泡的,您尝尝。”
柳妈妈一边说,一边给苏凝脂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多说。苏凝脂会意,低下头,不再言语。
柳妈妈将热茶放在刘承业面前,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桌角,那里藏着一枚细小的银针,银针遇毒便会发黑 —— 她是在提醒苏凝脂,这刘承业心狠手辣,怕是已经起了杀心,再试探下去,怕是会有危险。
刘承业喝了一口茶,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冷着脸:“罢了,看在柳妈妈的面子上,本大人便不与她计较。只是今后,休要再提苏家的事,否则,休怪本大人无情。”“是是是,凝脂姑娘记住了。” 柳妈妈连连点头,拉着苏凝脂就要走。“慢着。” 刘承业叫住她们,目光落在苏凝脂身上,“今日姑娘既惹了本大人不快,便留下来陪本大人喝酒,直到本大人高兴了为止。”
他显然是不肯轻易放她走了,怕是想借着喝酒,将她灌醉,探探她的底,甚至可能想杀人灭口。
苏凝脂心中一紧,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柳妈妈正要开口再替她解围,醉仙阁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刘大人好雅兴,竟在挽风阁里强留佳人,就不怕传出去,落个恃强凌弱的名声吗?”
话音未落,萧彻便推门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却身姿挺拔,气势逼人,身后跟着两个看似普通的小厮,实则是他的北狄暗卫。他目光扫过桌前的黄金,又落在刘承业铁青的脸上,嘴角噙着一丝嘲讽。
刘承业见来人是萧彻,脸色更是难看:“萧彻?你一个北狄质子,也敢管本大人的事?”“我虽是质子,却也知晓长安的规矩。” 萧彻缓步走到苏凝脂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强留风尘女子,逼迫陪酒,这可不是刑部尚书该做的事。若是让御史大人知道了,怕是又要在金銮殿上参你一本吧?”
刘承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近日正因私放宁王亲信的事,被御史弹劾,若是再加上 “强留花魁” 的罪名,怕是真的会惹上麻烦。更何况,萧彻此人看似落魄,却偏偏掌握着不少权贵的秘密,前几日户部侍郎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不敢轻易招惹。
“本大人与凝脂姑娘说笑罢了,何须你多管闲事。” 刘承业强压下怒火,摆了摆手,“既然姑娘不愿陪酒,那便走吧。”苏凝脂对着柳妈妈使了个眼色,两人连忙躬身告退,走出了醉仙阁。刚走到廊下,便听到醉仙阁里传来酒杯摔碎的声音,想来刘承业是气极了。
柳妈妈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好姑娘,你可吓死我了!那刘承业心狠手辣,你怎敢直接提苏家的事?若是萧公子没来,你今日怕是凶多吉少。”“我也是急了。” 苏凝脂的指尖微微颤抖,方才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这三年来,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他,我想试试,能不能从他口中套出点线索。”“线索没套到,倒是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柳妈妈叹了口气,“不过这萧公子,倒是奇怪,他为何要帮你?他一个北狄质子,与我们非亲非故,总不会是真的对姑娘动心了吧?”
苏凝脂的心头一动,想起萧彻方才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他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不过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不想让他的棋子就这么没了。”
话虽如此,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而醉仙阁里,萧彻看着刘承业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的嘲讽更浓。他方才在楼下茶座,看到刘承业的侍卫守在醉仙阁外,便觉得不对劲,又听到清欢跑来报信,说苏凝脂在醉仙阁里被刘承业刁难,便立刻带着暗卫走了进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冲动。明明只是一枚棋子,明明只是为了利用她收集情报,却在听到她有危险时,第一时间便冲了上去。或许,是因为她的傲骨,她的坚韧,让他想起了北地的寒梅,在风雪中独自绽放,让他心生了几分欣赏;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命运,都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在这长安城里艰难求生,让他心生了几分共鸣。
“萧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了。” 苏凝脂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杯热茶,递到萧彻面前。她已经平复了心绪,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却疏离的模样。萧彻接过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你今日太莽撞了。刘承业是苏家冤案的主审官,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试探出来的?若是丢了性命,谁来替苏家翻案?”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没有丝毫的嘲讽,反而透着一丝真切的关心。苏凝脂垂下眼眸:“我知道,只是我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他,我控制不住自己。”“机会从来都不是靠莽撞得来的。” 萧彻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身在挽风阁,坐拥长安最灵通的情报网,只要沉下心来,慢慢布局,总有一天,能让刘承业亲口说出真相。而现在,你最该做的,是保全自己。”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苏凝脂的心里。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公子提醒,凝脂记下了。”“我不是提醒你,只是不想我的棋子,就这么轻易折了。” 萧彻别开目光,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关心都是错觉,“今日我帮了你,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我若有需要,你不得推辞。”
苏凝脂的心头那一丝异样,瞬间消散。果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她。她点了点头:“公子放心,今日之恩,凝脂必当报答,日后公子若有吩咐,凝脂定不会推辞。”
说完,她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醉仙阁。她的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如同风中的翠竹,不肯轻易弯折。萧彻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杯中热茶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了心底,竟生出了几分暖意。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口是心非。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已经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在这尔虞我诈的长安城里,在这国仇家恨的漩涡中,儿女情长,只会成为软肋,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而苏凝脂回到凝香苑后,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落英,久久没有说话。她拿出纸笔,将今日与刘承业的对话,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兰花纹 —— 这是她与萧彻约定的暗号,代表着 “有重要线索,需详谈”。她将纸条折成纸鹤,让清欢送到楼下的茶座,交给萧彻。
萧彻收到纸鹤时,天已经黑了。他打开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迹,看着那个小小的兰花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刘承业的反应,足以证明,苏家冤案,绝非简单的通敌诬陷,背后定然有更大的阴谋,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帝。
他将纸条烧毁,化为灰烬,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道:“陛下,你欠我的,欠苏家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夜色渐浓,长安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挽风阁的喧嚣依旧,只是在这喧嚣之下,苏凝脂与萧彻的合作,已然悄然开启。他们如同两颗在黑暗中相遇的星辰,互相照亮,却又互相提防,在这长安的权力漩涡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前行。而苏家旧案的痕迹,也在这一次次的试探与接触中,渐渐浮出水面,指向了那个最高不可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