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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咫尺天涯
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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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渊常年被黑雾笼罩,不见天日。四处都是刺骨的魔气,连草木都带着狰狞的黑气,与昆仑的清灵截然不同。噬魂殿内魔气浓郁,几乎让人窒息。燕池靠在殿内的石柱上,被魔气熏得微微蹙眉,脸色苍白。
林渊从殿外走进来,身上裹着黑色的魔气,衣袍的下摆沾着黑雾凝成的露珠。他没有看燕池,走到聚灵阵前蹲下来,检查阵纹。
燕池说:“师兄。你回来了。”
林渊说:“嗯。”
燕池说:“你出去做什么了?”
林渊说:“取药。”
燕池说:“取什么药?谁病了?”
林渊没有回答,把阵纹补了一道,站起来,转身要走。燕池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燕池说:“师兄,你看看我。你从进来就没看过我一眼。”
林渊低头看着那只手。燕池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骨节凸着,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林渊把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林渊说:“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燕池说:“我没有想太多。我想你。你就在我面前,我还是想你。”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走回自己的寝殿。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魔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缠在门框上,像黑色的蛇。
燕池每日都在聚灵阵中温养灵源,黑色的魔气裹着他的身体,从皮肤渗进去,从骨头里往外冒。他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呼吸平稳了,灵源在修复,但他的眼底每次醒来都会闪过一丝淡淡的黑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被黑气填满了,像干裂的土地被墨水灌了进去。
魔使端着一个黑色的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黑色的液体,冒着气泡。魔使说:“燕池小师弟,该喝药了。”
燕池说:“这是什么?”
魔使说:“温养灵源的药。你师兄亲自去取的药材,亲自熬的。他说你的灵源损得太重,普通的药压不住。”
燕池接过碗,看着碗里黑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他没有喝,问了一句:“师兄在哪?”
魔使说:“在寝殿。”
燕池说:“他为什么不出来?”
魔使说:“他在修炼。魔道功法与仙道不同,他需要时间适应。你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燕池把碗端到嘴边,停了一下。他闻到了药味,苦的,涩的,里面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甜。是桂花。他把药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魔使接过碗,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魔使说:“小师弟,你体内的魔种已经开始生根了。再过些时日,你就能像你师兄一样,自由运转魔气了。到时候,你们就能并肩作战,再也没人能拆散你们。”
燕池说:“魔种?什么魔种?”
魔使说:“就是魔道弟子的根基。和仙道弟子丹田里的灵根一样。你的灵源损了,仙根枯了,魔种是唯一能救你的东西。”
燕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能看见皮肤下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慢慢蠕动,像一条蜷缩着的蛇。他把手放在胸口,那团东西感觉到了他的温度,动了一下,往更深处钻了。
燕池说:“师兄也有吗?”
魔使说:“有。他的魔种比你的更大,更成熟。他比你早入魔道,魔气蚀心也更深。”
燕池说:“魔气蚀心会怎样?”
魔使说:“会忘掉以前的事。忘掉仙道,忘掉昆仑,忘掉那些让他痛苦的人和事。到最后,他只会记得自己是魔道的人,只会记得自己的任务。挺好的,不是吗?忘掉痛苦,只记得快乐。很多人求都求不来。”
燕池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胸口拿开了。
林渊坐在寝殿的石床上,盘腿调息,黑色的魔气从体内涌出来,在周身流转。他的头发比在昆仑时长了很多,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在脸侧。他的睫毛上凝着黑色的霜,呼出的气息也带着黑色的雾气。
寝殿的门没有关严,燕池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林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冷得像昆仑的雪。
燕池推开门走进去,站在石床边。燕池说:“师兄。你睡了吗?”
林渊睁开眼,看着燕池。他的眼睛还是那个形状,眼尾还是那个弧度,但瞳孔颜色变了。以前是深棕色,现在泛着一层淡淡的黑,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林渊说:“没有。你怎么不待在聚灵阵里?”
燕池说:“待久了闷。来看看你。”
林渊说:“看完了。回去。”
燕池没有动。他坐在石床边上,和林渊隔了一臂的距离。
燕池说:“师兄,你记不记得昆仑的雪?”
林渊说:“不记得。”
燕池说:“你骗人。你记得。你最喜欢玉虚峰顶的雪,你说那里的雪最干净,不像别处的雪落在地上就脏了。你以前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都会站在寒星殿门口看一会儿。我看着你,你在看雪。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站多久我就看了你多久。”
林渊的手指蜷了一下,松开了。
林渊说:“那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燕池说:“为什么不提?你怕提了会难受?”
林渊说:“不难受。只是没必要。”
燕池说:“有必要。你难受,我也难受。你难受的时候不说话,我难受的时候你也不说话。咱俩都不说话,就没人知道咱俩难受。你知不知道你不说话的时候,你手指会蜷?你刚才蜷了。你记得。”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燕池。窗外是黑雾,什么都看不见。燕池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比以前窄了,腰也细了,魔气把他裹得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燕池说:“师兄。你转过来说话。你对着墙说话,我跟谁说话?跟墙?”
林渊转过身了,看着燕池。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凹着,颧骨凸着。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幽冥渊的风,但冷底下有东西,像冰面下还有水在流。
林渊说:“你该回去了。聚灵阵不能断。”
燕池说:“那你送我回去。”
林渊说:“你自己走不了?”
燕池说:“走得了。但我想你送我。你送我回去的时候会牵我的手,你牵我的手的时候不会冷。你让我牵一会儿,我就回去。”
林渊把手伸出来了。燕池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凉,但比在昆仑的时候暖了一点。燕池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攥在一起。林渊握紧了一下,松开了。
林渊说:“走吧。”
燕池说:“师兄。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林渊说:“什么东西?”
燕池说:“黑的东西。你的瞳孔以前是深棕色的,现在变黑了。你看东西还看得清吗?”
林渊说:“看得清。”
燕池说:“你看我的时候,还看得清我的脸吗?”
林渊说:“看得清。”
燕池说:“我是谁?”
林渊沉默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燕池。”
燕池说:“燕池是谁?”
林渊说:“魔道弟子。”
燕池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眼泪挂在脸上,在魔气的映照下闪着暗暗的光。他说:“不是。燕池是你师弟。是你小师弟。是那个从凡界来的,提着粗布行囊,跑着上山的,喊你师兄的人。你不记得了?”
林渊没有说话。
燕池说:“你记得。你刚才犹豫了。你犹豫了就是记得。你记得我说过什么话,记得我什么表情,记得我嘴角往哪边歪。你都记得。你就是不敢说。你怕说了,你就撑不住了。你怕你撑不住了,你就真的变成魔道的人了。你不说,你还能在心里留一块地方,那块地方是昆仑,是我。你说了,那块地方就没了。你怕。”
林渊把手从燕池手里抽出来了。他转过身,面朝窗户,黑雾在窗外翻涌。
林渊说:“你回去。”
燕池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燕池说:“师兄。我在昆仑等你。你不回昆仑了,我就去你心里那块地方等你。那块地方还在,我就进得去。你把那块地方锁了,我就敲门。你把门拆了,我就坐门槛上等。你把门槛也拆了,我就站门口等。你迟早要开门。你舍不得关。”
燕池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林渊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指甲抠进木头里。他的身子在抖,魔气从体内涌出来,在周身翻涌。他低着头,额头抵着窗棂。
林渊说了一句:“阿池。别等了。回不去了。”
声音很轻,被黑雾吞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