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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思断义绝 噬魂殿 ...


  •   噬魂殿的魔气比往日更浓了。燕池躺在聚灵阵中,黑色的雾气裹着他的身体,从皮肤渗进去,从骨头里往外冒。他的眉头蹙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魔主坐在高高的魔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哒,哒。他问:“他的魔种催发到几成了?”

      魔使跪在阶下,低着头:“回魔主,七成了。灵源深处还有三成未被侵蚀,那里有他的本心,还有他对林渊的执念。”

      魔主说:“林渊呢?”

      魔使说:“林渊的魔气蚀心已达九成。他比燕池入魔早,抵抗也更强。他的本心还剩一丝,就是那一丝,让他始终没有彻底臣服。”

      魔主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先断燕池的念想。把他的执念连根拔了。林渊那边,自然会崩。”

      魔主从魔座上走下来,走到聚灵阵前。燕池闭着眼睛,睫毛在抖。魔主抬起手,掌心凝着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很浓,像固体一样,在他掌心里翻滚。魔主的手按在燕池的胸口。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钻进燕池的皮肤。燕池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张开,没有声音,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

      魔种在燕池的灵源深处生根了,发芽了,藤蔓从灵源往四周蔓延,缠上经脉,缠上血管,缠上心脉。燕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黑色的魔气从体内涌出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瞳孔从深棕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黑色,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他不再挣扎了,手从石板的缝隙里滑出来,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平稳了,脸上没有表情。

      魔使把燕池带到大殿上。殿中黑雾翻涌,魔主坐在魔座上。林渊被魔使从寝殿带出来,站在殿中,看着燕池。燕池站在他对面,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温度。

      魔主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尖又细,像金属刮擦:“林渊,如今燕池已被魔种控制,彻底入魔。你们二人皆是我魔道之人。今日,我便命你二人联手斩杀昆仑派来的修仙者,以示你们对魔道的忠心。”

      林渊看着燕池,燕池没有看他,看着殿门的方向。殿门外,墨尘带着几十名昆仑弟子冲进来了,金光刺眼,把殿内的黑雾冲散了一片。墨尘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长剑,剑尖指着林渊。墨尘的声音很大,大到殿上起了回音:“林渊!燕池!你们二人背叛仙道,堕入魔道,今日我昆仑便替天行道,诛杀魔头,清理门户!”

      燕池动了。他没有看林渊,没有看墨尘,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殿外的昆仑弟子冲了过去。魔气翻涌,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昆仑弟子的剑光在魔气中闪了几下,灭了。有人倒下了,有人惨叫了,有人喊师兄救命,没有人救得了他们。燕池的手上沾满了血,黑色的魔气和金色的仙血混在一起,从指尖往下滴。

      墨尘被燕池打退了十几步,嘴角溢出血,长剑上全是裂纹。墨尘咬着牙:“燕池,你本是昆仑的希望,如今却沦为魔道走狗,真是丢尽了昆仑的脸!”

      燕池冷冷地看着墨尘:“墨尘,昔日你在昆仑的所作所为,今日我便一一奉还。”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林渊站在殿中,听着外面的惨叫声。他的本心在体内冲撞,想要冲破魔气的束缚,魔气太浓了,浓到他的心脉都被裹住了,呼吸一下都疼。他听见燕池的声音,听见他说“一一奉还”。那不是燕池的语气。燕池说话不是这样的。燕池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弯,眼睛也会弯,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盘上碎了珠子。

      林渊冲出去了。

      燕池的手已经抬起来了,魔气在掌心凝成一团,朝着墨尘的面门砸下去。墨尘躲不开了,腿在抖,剑已经掉了。

      林渊挡在墨尘前面,抬手接住了那一掌。魔气撞在掌心上,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了两步。他站稳了,看着燕池。

      燕池的眼睛是黑的,没有光。他看着林渊,声音很冷:“林渊,你敢拦我?你忘了魔主的命令?你忘了你已是魔道之人?”

      林渊说:“我没忘。可我不能让你手上沾血,不能让你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阿池,醒醒。看看我。我是你的师兄,是那个爱你的林渊啊。”

      燕池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嘴角只往上扯了一下就掉下来了。他说:“爱我?你若爱我,便不会推开我,便不会对我冰冷,便不会让我被魔种控制。林渊,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你自己的执念,你爱的只是那个为你付出一切的燕池。如今我入魔了,我不再是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小师弟了,你便开始后悔了,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林渊心里。他扎进去了,拔出来了,又扎进去了。林渊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

      林渊说:“阿池,我错了。我不该被恨意冲昏头脑,不该入魔,不该推开你。你醒醒,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魂飞魄散,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最后一刻。”

      燕池说:“晚了。从你入魔的那一刻起,从你推开我的那一刻起,从你打我那道魔气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晚了。”

      他抬手,凝聚全身的魔气,黑色的雾气在他掌心翻涌,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他朝林渊打了过去。林渊没有躲,站在那里,看着他。黑色的魔气砸在胸口,骨头裂开的声音,咔嚓一声,清脆的。林渊的身体往后倒,嘴里涌出一大口血,喷在燕池脸上,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流进嘴角。燕池没有擦,血滴在地上。

      林渊伸出手,想要擦去燕池脸上的血,手指碰到燕池的脸颊,燕池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燕池说:“别碰我。林渊,我们之间,情丝寸断,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林渊看着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往下滴。他说:“阿池。你说过的,下辈子换我找你。你说过的,踏遍黄泉碧落也要找到我。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燕池说:“那是燕池说的。燕池已经死了。”

      他转过身,朝墨尘走去。林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血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的胸口疼,魔气在体内翻涌,本心在冲撞。他抬起头,看着燕池的背影。燕池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靴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

      墨尘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剑。剑尖指着燕池的后背。燕池没有回头。墨尘刺过去了。剑从燕池的后背穿进去,从胸口穿出来。剑尖上挂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掉。燕池的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尖。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把剑拔出来,手指碰到剑刃,割破了,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他没有拔出来。

      林渊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碎的:“阿池——!”

      他扑过去,接住了燕池。燕池的身体很轻,比在昆仑的时候轻了很多。林渊抱着他,手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血从指缝往外涌。

      燕池的眼睛睁着,黑色的,但黑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裂缝很细,像头发丝一样细,从瞳孔往外蔓延,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棕色的,是他原来的颜色。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弯。

      燕池说了一句:“师兄。疼。”

      林渊的眼泪滴在燕池脸上。他说:“哪里疼?”

      燕池说:“胸口。剑刺的地方。还有这里。”他指了指心口。“这里也疼。比剑刺的还疼。这里什么时候被刺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刺的?”

      林渊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额头。林渊说:“被魔种刺的。被墨尘刺的。被我刺的。被我刺的最深。我刺了你一刀,你又刺我一刀。咱俩的胸口都有洞。”

      燕池说:“你的洞在哪?”

      林渊握住燕池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燕池的手凉,林渊的手也凉。燕池的手指动了动,按了一下。

      燕池说:“这里。跳得慢。”

      林渊说:“嗯。”

      燕池说:“你以前心跳比这个快。我刚来昆仑的时候,你心跳很快。我喊你师兄,你的心跳就快了。我靠近你,你的心跳就快了。我碰你的手,你的心跳就快了。你快的时候我能听见。我耳朵贴在你胸口,像有人在敲门。咚咚咚的。现在不敲了。”

      林渊说:“门开了就不敲了。”

      燕池说:“门开了吗?”

      林渊说:“开了。”

      燕池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手从林渊胸口滑下去,垂在身侧。墨尘站在旁边,剑上还有血。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带着剩下的弟子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殿内只剩下林渊和燕池。黑雾从殿外涌进来,缠着两个人,像一层黑色的茧。

      林渊把燕池抱起来,走进寝殿,放在石床上。他把燕池的头摆正,把手放在身体两侧,把被子盖好,掖了掖被角。他伸出手,探了一下燕池的鼻息。有气,很弱。

      林渊说:“阿池。我守着你。你睡了,我守着你。你醒不过来,我守着你。你醒了,我也守着你。你别说恩断义绝。你说了不算。你说情丝寸断,你说恩断义绝。那是魔种说的,不是你说的。你说的才算。你说等我的,你说下辈子换你找我的。你说的才算。你说的我记着。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你忘了,我记着。你想不起来了,我告诉你。”

      燕池没有回应。林渊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夜明珠的光很淡,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两个,挨在一起。

      林渊说了一句:“阿池,我在。你别怕。”

      风吹着殿门,门板撞在门框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门。没有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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