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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心脉染霜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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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池昏迷了三个月。
寒星殿的门紧紧闭着,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玉榻边悬着一颗夜明珠,光很淡,照在林渊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坐在榻边,手握着燕池的手,每天用重聚的仙脉灵气为他温养灵源。灵气从掌心渡出去,渡进燕池体内,像水浇在干裂的土地上,渗进去了,但不够。燕池的灵源像一个破了洞的碗,灵气温养进去,又从洞里漏出来。林渊知道,他渡多少漏多少,但他没有停。
赵虎来送过一次饭。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是虚掩着的,他没有推。赵虎从门缝里喊了一声:“林渊师兄,我给你送饭来了。”
林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没有起伏:“放下吧。”
赵虎把饭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句:“师兄,燕池师兄他——”
林渊说:“他还没醒。”
赵虎走了。
墨尘也来过一次。他站在殿外,隔着白玉阶,没有靠近。他身边站着一个弟子,弟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墨尘师兄,林渊的仙脉真的恢复了?废了还能好?不是说他剔骨废脉,这辈子都完了吗?”
墨尘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他好了。燕池用先天灵体给他续的。燕池把自己一半灵源渡给他了,现在躺在里面的是燕池。一个废了,一个好了。你说他们俩谁更惨?”
弟子说:“都惨。”
墨尘笑了笑,转身走了。
师尊来过一次。他推开殿门走进去,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林渊坐在榻边,没有回头,手还握着燕池的手。
师尊走到榻边,低头看着燕池,燕池的脸白得像纸,眼窝凹着,嘴唇没有颜色。师尊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榻边:“这是温养灵源的仙药,昆仑只有三瓶,你省着用。”
林渊说:“多谢师尊。”
师尊说:“他什么时候醒?”
林渊说:“不知道。”
师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后悔吗?”
林渊说:“不后悔。”
师尊没有再说,转身走了。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林渊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塞进燕池嘴里,用手指把药丸顶到喉咙口,轻轻拍他的胸口。燕池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林渊把他的下巴合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燕池醒来的时候是暮春。昆仑的雪融了,玉虚峰下开了一片淡粉色的仙花,花瓣很薄,风一吹就飘起来了。寒星殿的门关着,殿内很暗,夜明珠的光照在林渊脸上,他的眼窝凹着,颧骨凸着,下巴尖了,人瘦了一大圈。
燕池的手指动了一下。林渊的手猛地一紧,低头看着燕池的脸。燕池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对焦对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师兄……你好了……”
林渊握着燕池的手,指尖在抖,声音在抖,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嗯。我好了。阿池,辛苦你了。”
燕池嘴角弯了一下,想撑着坐起来。手撑着玉榻,手臂使不上力,撑到一半就往下坠,林渊扶住了他,把他按回榻上。燕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得像竹竿,骨节凸着,皮肤白得没有血色。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了。
燕池说:“没关系。只要师兄能好起来,我怎样都无所谓。”
林渊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林渊的手比以前大了些,骨节分明,燕池的手放上去,像一片落叶落在雪地上。
林渊说:“你的手以前比我的大。你刚来的时候,手比我小半寸。后来长个了,手也长了。你的手比我的大一圈。你握枪的时候,枪杆在你手里像根筷子。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整个包住了。现在我的手比你大了。你的手变小了。”
燕池说:“你的手没变大。我的手变小了。灵源损了,人也会缩水?”
林渊说:“不会。你瘦了。手也瘦了。胖回来就好了。”
燕池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咳了起来。林渊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燕池咳完了,靠在林渊肩上。
燕池说:“师兄,我是不是废了?”
林渊说:“没有。”
燕池说:“我连杯子都端不稳了。那天赵虎给我倒水,我接杯子,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半。赵虎看着我,眼眶红了。他还笑,说师兄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怕我看见他哭,他笑。”
林渊说:“你端的不是杯子。是碗。碗重。”
燕池说:“碗也重。什么都重。被子重,枕头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以前能举起我三倍重的石头,举过头顶,走一里路不喘气。现在我连被子都掀不开。师兄,我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
林渊说:“不会。我会治好你。”
燕池说:“你用什么治?你的仙脉是我渡给你的,你拿我渡给你的灵源来治我?渡来渡去,咱俩谁也别好了。”
林渊没有回答。燕池偏过头看着他的脸,林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眼睛看着别处。燕池伸出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燕池说:“师兄,你别骗我。我的灵源是不是治不好了?”
林渊说:“能治。”
燕池说:“能治为什么你眼眶红了?”
林渊说:“没有红。”
燕池说:“红了。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眶就红。第一次骗我,你说师尊赏的桂花糕。第二次骗我,你说你不疼。第三次骗我,你说你不后悔。第四次骗我,你说你能治好我。你每次骗我,眼眶都红。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
林渊把脸别过去了,燕池又掰过来了,掰过来他又别过去了,燕池没有再掰。
夜里,燕池睡着了。林渊坐在榻边,把燕池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燕池的指节。夜明珠的光很淡,照在两个人身上。
殿内突然刮起一阵黑色的阴风。风不是从门外进来的,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裹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味道。夜明珠的光被阴风吹得晃了一下,灭了。
林渊猛地抬起头,护在燕池身前,灵气在掌心凝聚,金光在黑暗中亮起来。黑色的雾气在殿内聚拢,凝成一个人形。黑袍,墨发,眉眼阴鸷,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魔气。那人站在殿中央,对着林渊微微躬身。
黑袍人说:“林渊上仙,在下幽冥渊魔使,特来拜见。”
林渊把燕池挡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魔道之人,也敢闯我昆仑?”
黑袍人笑了笑,笑得很有分寸,嘴角往上弯了,眼睛没有弯:“上仙息怒,在下并非来挑衅,而是来帮上仙的。”他的目光越过林渊,落在燕池身上,停了一下,“上仙的小师弟,灵源大损。仙道之法,根本无法彻底修复。可我魔道有秘法,能助他重聚灵源,甚至能让他的先天灵体更上一层楼。只是代价,便是入我魔道,与仙道决裂。”
林渊的手指蜷了一下。
黑袍人说:“上仙,仙道之法,你比在下更清楚。温养灵源的仙药,昆仑只有三瓶,用完了,你拿什么养他?他的灵源会一天天枯竭,从四肢开始,然后是脏腑,然后是心脉。他会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瘦,越来越冷。到最后,他会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你看着他死。你什么都做不了。”
林渊说:“你闭嘴。”
黑袍人说:“上仙不想听,在下就不说了。但在下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上仙可以查遍昆仑所有典籍,没有任何一种仙法能修复枯竭的灵源。仙道做不到的事,魔道能做到。上仙若有意,三日后,在下再来。”黑袍人化作黑色的雾气,散了。
夜明珠重新亮了起来。燕池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林渊低下头,看着燕池的脸,燕池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林渊伸出手,把燕池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林渊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的。”
三天后,黑袍人又来了。阴风卷过殿内,雾气凝成人形,站在同一个位置,连弯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黑袍人说:“上仙考虑好了吗?”
林渊坐在榻边,手握着燕池的手,没有抬头。他说:“你的秘法,需要什么代价?”
黑袍人说:“上仙入我魔道,与我魔道联手,颠覆仙道,踏平昆仑。”
林渊说:“就这些?”
黑袍人说:“就这些。”
林渊说:“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阿池重聚灵源,毫发无损。”
黑袍人的嘴角终于弯上去了,这一次眼睛也弯了:“上仙放心,我魔道向来言而有信。”他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魔气从袖中飞出,落在燕池身上。魔气很细,像一根黑色的丝线,钻进燕池的胸口。燕池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醒,但脸上有了一丝血色,苍白的嘴唇泛了一点淡淡的红。
林渊看着他的脸,紧绷的下巴松了一瞬。
黑袍人说:“这是魔道的引魔气,先为他温养灵源。三日后,我再来接你们入幽冥渊,传你秘法。”
黑袍人又化作雾气散了。林渊低头看着燕池,燕池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林渊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的。
燕池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一股温润的气息在体内流淌,像春天的河水,顺着经脉慢慢走。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黏腻的、像蛇一样的东西缠上了他的心脉。那东西不疼,但凉,从心脏往四肢蔓延。他想要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他想要张嘴说话,嘴唇黏在一起,张不开。他在心里拼命喊:师兄,不要,不要入魔。林渊听不见。
三天后,黑袍人又来了。这一次阴风更大,雾气更浓,夜明珠被遮住了光,殿内一片漆黑。黑袍人从雾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袍的人,一左一右,低着头。
黑袍人说:“上仙,该走了。”
林渊把燕池从榻上抱起来,燕池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抱着一捆干柴。林渊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用被子裹住了他。
林渊说:“他还没醒。路上会冷。”
黑袍人说:“幽冥渊有暖殿,冻不着他。”
林渊抱着燕池走出了寒星殿。殿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是黑的,地是白的。雪停了,风也停了。守殿弟子缩在角落里,看见林渊出来,看见他怀里的燕池,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三个黑衣人,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林渊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弟子喊了一声:“林渊师兄——”
林渊没有回头。他抱着燕池走下了白玉阶。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深深的,弯弯曲曲的。师尊站在玉虚峰顶看着那串脚印,风吹着他的白袍,猎猎作响。身边的老者低声问了一句:“掌门,不拦吗?”
师尊说:“拦不住。”
老者说:“可是——”
师尊说:“这是他们的命。”
昆仑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玉虚峰的雪、寒星殿的灯、白玉阶前的仙花,都被黑暗吞没了。燕池在林渊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了林渊的衣领,攥得很紧。
燕池的声音很轻,像是梦话:“师兄……冷……”
林渊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不冷了。很快就到了。”
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吞没了。雾气散了以后,雪地上什么都没有了,连脚印都没有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好像寒星殿从来没有亮过。好像那一声“师兄”从来没有人喊过。
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落在白玉阶上,落在寒星殿的门槛上,落在那盏再也没有人点的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