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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仙脉暂缓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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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池从静心殿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窝凹着,颧骨凸着。他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回,直接往寒星殿走。守殿弟子伸手拦他,躬着腰,声音有点抖:“燕池师兄,师尊有令,林渊师兄无召不得入内,您也不能——”
燕池抬手废了他的仙脉。那弟子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了,灵气从丹田散出来,像雾气一样散了。其他守殿弟子往后退了两步,没有人敢上前。燕池走到寒星殿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的仙锁,锁链缠了三道,符光照得他眼睛发疼。他抬手凝灵气,狠狠劈在仙锁上。一声巨响,锁链碎了,符光灭了,殿门被震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殿内很暗,药味很重,寒气扑面而来,呛得燕池心口发疼。林渊躺在玉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仙袍上有血,一道一道的,是抓出来的,指甲抠进皮肉,结了痂,又抓破了。
燕池扑到榻边,手伸到林渊鼻子下面,停了很久,有气,很弱。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他把林渊抱起来,搂在怀里,林渊的身子冰冷,像一块冻透了的寒玉,隔着衣料都凉得人心慌。燕池把脸贴在林渊额头上,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林渊的额头冰凉的,贴在一起,暖不过来。
燕池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师兄,我来了。我来救你了。你别吓我。”
林渊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燕池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见:“阿池……你来了……”
燕池说:“我来了。师兄,我一直在。”他把林渊的手握在手心里,把自己的灵气渡过去。灵气温热,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从燕池的掌心流进林渊的掌心,顺着经脉往里走。走到一半,断了。林渊的仙脉碎裂得太厉害,灵气流不过去,像水流进沙子里,渗没了。燕池又渡了一次,又断了。
林渊抓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别白费力气了……我的仙脉……救不回来了……”
燕池说:“能救的。一定能救的。”
林渊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燕池把他放回榻上,把他的头摆正,把手放在身体两侧,把被子盖好,掖了掖被角。他蹲在榻边,低头看着林渊的脸,看了很久。
燕池翻遍了昆仑藏经阁的每一本书。古籍堆了很高,落满了灰,他从最底下翻出一本上古仙典,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是古篆,认起来很费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五天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页纸上。纸上写着——“以先天灵体为祭,自渡半数灵源,注入对方体内,可暂碎仙脉,助其重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法凶险万分,献祭者灵源大损,仙阶倒退,日后修行寸进,甚至可能折损仙寿。受祭者也需承受灵源融合的剧痛,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断,魂飞魄散。
燕池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翻过去了。他把古籍揣进怀里,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虎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的脸色。
赵虎问了一句:“师兄,找到了吗?”
燕池说:“找到了。”
燕池把林渊扶到玉榻上,在他周围布了仙阵。阵纹用灵气画的,从他脚底下往外延伸,一道一道的,泛着金色的光。林渊靠在榻上,看着阵纹一点一点成形,看着燕池跪在阵中,双手结印。
林渊说:“你要做什么?”
燕池说:“救你。”
林渊说:“怎么救?”
燕池说:“把你的灵源渡给我。”
林渊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声音在抖:“你疯了。那是上古邪术,献祭灵源会折损仙寿,你会修行寸进,你——你会变成一个废人。”
燕池说:“不会。我少一半灵源,还有一半。够用了。你没了仙脉,什么都没有。你连饭都端不稳。”
林渊说:“我不需要。”
燕池说:“我需要。我需要你活着。”
燕池的周身开始泛着淡金色的灵光。那光从他的丹田处升起来,透过衣料,透过皮肤,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光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刺眼的白。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仙阵的阵纹上,阵纹亮了一下。
林渊拼命想要挣开仙阵,身体被阵纹压着动不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到碎裂:“阿池!住手!别傻了!快住手!”
燕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点,但很真。他说:“师兄,别怕。我没事。只要你能好起来就好。”
灵源从燕池体内溢出来了,化作一条金色的光带,缓缓注入林渊体内。光带很细,像一根头发丝,流得很慢。灵源入体的那一瞬间,林渊的身体猛地一僵,碎裂的仙脉在灵源的滋养下开始一点一点重聚,断裂的地方长出新的,像春天的树枝发芽。那种疼不是剔骨的疼,不是废脉的疼,是有人在拿烧红的铁丝在你体内穿行,穿过去又拔出来,拔出来又穿进去。
林渊咬着牙,不叫,但他的身体在颤,手指抠进玉榻的缝隙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
燕池的灵光在变暗。从刺眼的白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灰色。他的身体往下倒了一下,撑着膝盖又坐直了。他的嘴角溢出了血,血是黑色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仙阵上。
林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燕池!我不要你救!我宁可废脉,宁可去死,也不要你为我献祭!你听见没有?你住手!”
燕池没有住手。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念着上古咒语。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金色的光带断了。灵源渡完了。
燕池的身体往前栽,脸朝下摔在仙阵上,阵纹灭了一大半。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血。周身的灵光几乎消失殆尽,只剩指尖还亮着一点,像快灭了的蜡烛,最后一截烛芯还在烧。
林渊挣脱仙阵,扑到燕池身边,把他抱在怀里。燕池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没有骨头一样,头歪着靠在林渊肩膀上,手垂着,手指蜷着。林渊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手凉得不像话,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林渊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额头,摸着他的嘴角。血是温热的,沾在他手上,他的手指在抖。
林渊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他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哭腔:“阿池,你怎么这么傻……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你会折损仙寿,你会修行寸进,你会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燕池的眼睛睁了一下,就一下。瞳孔散着,对焦对不准,但他看着林渊的方向。他抬起手,手指碰到林渊的脸,擦了一下他眼角的泪。指尖冰凉的,擦过去的时候没有温度。
燕池说:“师兄……你没事……就好。”
手垂下去了。眼睛闭上了。
林渊抱着燕池坐在殿内,从夜里坐到天亮。他没有动,没有合眼,抱着燕池的手换了一下姿势,又换回去了。燕池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林渊要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才能确认他还活着。天亮了,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林渊低下头,把脸埋在燕池的头发里。头发没有以前软了,干枯了,分叉了。
林渊说了一句:“你睡吧。我守着你。”
寒星殿的门开着,没有人敢进来。赵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他把门带上了,靠在门板上,从怀里掏出酒壶,酒壶空了,他晃了晃,没有声音。他把酒壶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殿内,林渊把燕池放回玉榻上,用手梳理他散乱的头发,把他的衣领整好,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他伸出手,探了一下自己的丹田。灵气在体内流转,温润而顺畅,仙脉重聚了,碎裂的地方长出了新的,比以前更粗壮,带着先天灵体纯澈的气息。那是燕池的灵源。他把燕池的一半灵源渡给了他,他好了,燕池倒了。林渊收回手,看着燕池的脸。燕池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睫毛很长。
林渊说:“阿池。你渡给我的,我还给你。你把我的灵源也渡去。一半不够,全给你。你不要,我就塞给你。你醒不过来,我就在这里坐着,坐到你能醒过来。你一天不醒,我坐一天。你一年不醒,我坐一年。你一辈子不醒,我陪你一辈子。你听不见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你能听见的,你在里面。你在里面听见了,就出来。我等你。你让我等了一百年,我等了。你再让我等多久我都等。你出来的时候,别哭。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你哭不好看。你笑好看。你出来的时候笑一个给我看。”
殿内很静,只有燕池微弱的呼吸声。林渊握着他的手,把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昆仑的雪还在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着两个人的衣角。寒星殿的灯灭了,没有人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