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疑窦生寒 寒 ...


  •   寒星殿内,林渊盘腿坐在玉榻上,指尖凝着一缕淡金色的灵气。灵气凝到一半散开了,像雾气被风吹散了。他闭了一下眼,又重新凝。又散了。

      燕池端着药碗从殿外走进来,把碗放在青石桌上,走到榻边蹲下来,按住林渊的手。燕池说:“别凝了。你经脉还没好,凝多了又疼。”

      林渊说:“不凝就好不了。”

      燕池说:“好不了就好不了。我养你。”

      林渊看着他,燕池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林渊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燕池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说:“喝药。趁热。”

      林渊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燕池凑过来问:“苦?”

      林渊说:“不苦。”

      燕池说:“你皱眉了。”

      林渊说:“烫的。”

      燕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林渊手里,笑着说:“喝完吃这个。甜的。”

      林渊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油纸包着的,还带着燕池的体温。他把药喝完了,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没有吃。燕池把桂花糕掰了一块递到他嘴边。燕池说:“吃一口。我下山买的,早上刚出炉。”

      林渊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燕池蹲在榻边,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燕池说:“甜不甜?”

      林渊说:“甜。”

      燕池说:“甜就多吃点。你太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林渊把剩下的桂花糕吃了。燕池站起来,把药碗收了,走到殿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又把门关上了。

      燕池说:“师兄,外面雪停了。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林渊说:“你该去忙教务。你是首座大弟子,不用天天守着我。”

      燕池把碗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燕池说:“教务有你没你都能转。你没有我不行。我不守着你,你又不吃饭,又不喝药,又不修行,你光坐着发呆。我走了你怎么办?”

      林渊说:“我没事。”

      燕池说:“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你骗不了我。”

      流言是从二峰传出来的。燕池走过玉阶的时候听见两个弟子在拐角处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弟子甲说:“听说了吗?燕池师兄天天守着林渊师兄,连教务都不管了。师尊前几天还问,玉虚峰的卷宗怎么堆了那么多没人批。”

      弟子乙说:“可不是嘛。林渊师兄都废了,还守着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图什么。”

      燕池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那两个人看见他了,脸色一变,低着头跑了。燕池站在玉阶上,手指攥着衣袖,攥了很久,松开了。

      林渊靠在榻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燕池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指尖。燕池说:“师兄,你听见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了吗?”

      林渊说:“没有。”

      燕池说:“你骗人。你听见了。你每次听见了都装没听见,你的手指会蜷。你蜷了,刚才蜷了两下。”

      林渊睁开了眼睛,看着燕池。他的手指舒展开了,平放在燕池掌心里。

      林渊说:“随他们说。清者自清。”

      燕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说:“我不在乎他们说我。我在乎他们说你。他们说你废了,说你图我什么,说你不要脸。你听见了不难受吗?”

      林渊说:“不难受。”

      燕池说:“你又骗人。你难受的时候不说话。你今天都没说话。”

      林渊没有再回答。他把燕池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燕池的掌心温热,他的脸凉。

      仙药谷入口,赵虎拉着燕池的袖子。赵虎说:“师兄,你不能去。谷里有妖兽,墨尘的人在那边动了手脚,你进去了会出事。”

      燕池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千年灵芝只有谷里有。师兄的伤等不了。你帮我拦着外面的人,别让他们进来。”

      赵虎说:“师兄——”

      燕池说:“你拦不住我。”

      赵虎松开手,站在谷口看着他走进去。燕池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赵虎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石壁裂了一道缝。

      大殿之上,墨尘跪在玉阶下,声音不大,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墨尘说:“师尊,燕池师兄身为首座,竟为一己私情,挪用宗门重宝,置昆仑教务于不顾。此等行为实乃违逆仙道。林渊师兄废脉之后不思悔改,反而蛊惑燕池师兄,坏我昆仑清规。二人皆当重罚。”

      燕池站在殿中,攥着拳头,声音字字铿锵。燕池说:“灵芝是我挪用的,与师兄无关。要罚便罚我。师兄身有重伤,千年灵芝是温养仙脉的唯一药材,我不能看着他日日受疼。”

      林渊站起身,走到燕池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他的身形消瘦,脊背却依旧挺拔。林渊说:“师尊,是我让他去取的灵芝。一切罪责皆在我身。与阿池无关。”

      师尊看着他们二人并肩的模样,看着他们眼底彼此护佑的坚定。师尊的声音很大,大到殿上的灰都往下掉:“好一个皆在你身,好一个与他无关!你们二人眼中只有彼此,何曾有过昆仑,何曾有过仙道!林渊,你剔骨废脉,百年禁足,竟未半分悔改。燕池,你天赋异禀本是昆仑未来,却偏偏执迷不悟。今日我便罚燕池禁足静心殿三月,面壁思过。林渊,你重回寒星殿,无召不得出!”

      燕池急声喊着想要辩解,被一道灵气封住了经脉,两个弟子上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回头看着林渊,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林渊也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凝着化不开的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燕池看懂了他的口型——“别闹。”

      燕池被拖出了大殿,林渊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在他面前合拢。殿外的光一点点变窄,从一道缝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最后没了。墨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林渊身边。墨尘说:“师兄,请吧。寒星殿的路你还记得吧?要不要师弟送你一程?”

      林渊没有说话,从墨尘身边走过去了,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寒星殿的门被仙锁锁住了,锁链比上一次更多,缠了三道,符光比上一次更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渊坐在玉榻上,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封符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纹路。他伸出手,探了一□□内的仙脉,灵气堵在丹田里出不来,像水被冰封住了。他收回手,攥着青鸾玉佩,玉佩凉得刺手。

      静心殿内,燕池被锁了经脉,坐在石榻上,膝盖蜷着,手抱着腿。石壁冰凉,贴在额头上的时候像师兄的手指,但师兄的手指没有那么凉,师兄的手指凉,但会暖。石壁不会。他把额头抵在石壁上,闭上眼。

      赵虎蹲在静心殿门口,从门缝里塞了一碗饭进去,饭凉了,上面搁了两筷子菜。赵虎说:“师兄,你吃点东西。你不吃,林渊师兄出来谁照顾他?”

      燕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他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寒星殿,没人给他送药,没人给他温脉,没人看着他吃饭。他会不会又不好好吃?他会不会又忍着疼不说?他会不会——”

      赵虎说:“师兄,你先管你自己。你把自己饿死了,你拿什么照顾他?”

      燕池没有回答。赵虎把碗往门缝里推了推,碗底蹭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赵虎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说了一句:“林渊师兄让我告诉你,他等你。他说过等你。他还说,让你等他。”

      燕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散了:“我等。一百年都等了,三个月等不了吗?”

      赵虎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那我送饭来了。你记得吃。”他走了。燕池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他把额头抵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寒星殿内,林渊从玉榻上坐起来,走到殿门口,把手指伸进门缝里,碰了一下锁链。锁链上的符光烫了他一下,他的手指缩回来了,指尖烫红了一块。他蹲下来,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他抬头看着门缝外面,外面是白的,雪地白,天也白。什么都看不见。

      林渊说了一句:“阿池。我在这里。你别哭。”

      他不知道燕池能不能听见。门缝太窄了,声音传不出去。但他知道他哭了。燕池每次哭了都不出声,但林渊知道。他的玉佩烫了一下,就在刚才。

      静心殿内,燕池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石壁上被他撞出了几道血印子,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痂裂了,血又渗出来了。他没有擦。

      燕池说:“师兄。我不哭。我不哭了。你别担心我。”

      他抬起头,看着门上那道封符。符光一闪一闪的,像师兄在跟他说——我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