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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相思灼骨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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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殿的仙锁一锁就是一百年。昆仑的雪落了又融,玉虚峰的冷松枯了又生,燕池守在白玉阶前,守了整整一百年。他从十六岁的青涩少年长成了温润如玉的青年,眉眼间有了几分当年林渊的清冷,唯独对殿内那个人始终温柔。
每日清晨,燕池会站在殿门前喊一声“师兄”。声音轻轻的,穿过紧闭的殿门飘进去。殿内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在门前的石台上放一碗仙茶,用昆仑晨露和千年雪莲泡的。茶碗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一眼,又上前挪了半寸。
赵虎来送东西的时候总看见他站在殿门口,站着不动。
赵虎说:“师兄,你天天送茶,他又喝不着。你放那儿,风一吹就凉了。”
燕池说:“凉了他也能闻见。他知道我在。”
赵虎把东西放在台阶上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虎问:“师兄,你说林渊师兄在里面能听见你喊他吗?”
燕池说:“能。他每一声都听见了。”
赵虎说:“你怎么知道?”
燕池说:“我就是知道。”
赵虎走了,燕池站在殿门口,把碗里的茶倒了,换了热水重新泡了一杯。
寒星殿内,林渊躺在玉榻上,剔骨废脉的剧痛日夜折磨着他。仙脉碎裂,灵气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他睁着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门上贴着封符,符光一明一暗,透过光能看见门外一个小小的影子。
林渊说:“阿池,我听见了。”
声音很轻,被墙壁吞了。殿外没有声音传进来,他知道燕池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每天都说。说完了他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青鸾玉佩,一下又一下。
燕池盘腿坐在殿门口,闭着眼睛,掌心凝着一缕淡金色的灵气,顺着殿门的缝隙送进去。灵气穿过封符,穿过门缝,穿过黑暗的殿内,落在林渊的玉榻边。很细,很弱,像一根头发丝。但它在,没有断。
林渊伸出手,接住了那缕灵气,拢在掌心里,贴在心口。灵气温热,是燕池的温度。
林渊说:“够了。别送了。你留着自己用。”
燕池听不见,继续送。他送了一百年。
燕池在殿门口盘腿坐着,灵气从掌心凝出来,往门缝里送。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赵虎从山下上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走上前蹲下来。
赵虎说:“师兄,你送了一整夜了。歇一会儿吧。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燕池说:“不送了。师兄在里面疼。”
赵虎说:“你送这点灵气,够干什么用的?杯水车薪。”
燕池说:“杯水车薪也是水。他不疼了就行。”
赵虎没有再说话。他在燕池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他把一块递到燕池面前。
赵虎说:“师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山下集市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
燕池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他把剩下的半块攥在手里,没有继续吃。
赵虎说:“不好吃?”
燕池说:“好吃。”
赵虎说:“那你怎么不吃了?”
燕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桂花糕。他说:“师兄也喜欢吃这个。等他出来,我给他买。”他把半块桂花糕包回油纸里,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赵虎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站起来走了。
燕池在殿门外坐了一百年,昆仑弟子路过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有人给他送饭,他不吃。有人给他送衣,他不穿。有人劝他回去歇一晚,他摇头。他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但脊背还是直的。
师尊站在玉虚峰顶往下看,看见燕池缩在殿门口的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师尊身边的老者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执念太深了。”
师尊说:“不是执念。是命。”
老者说:“命?什么命?”
师尊说:“三世的命。解不开。”
百年的最后一夜,昆仑飘了一场大雪。雪花很大,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砸在殿门上,砸在石阶上,砸在燕池身上。他没有撑伞,没有运灵气挡雪,坐在台阶上,雪落了他满头满肩。
殿门上的符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燕池抬起头,看着那道符光。
燕池说:“师兄,明天你就能出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你出来的时候别吓我,你先叫我一声,我做好准备了。”
殿内没有声音。燕池把脸贴在门缝上,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着他冻红的脸。
他喊了一声:“师兄。”
殿内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那个声音说:“阿池。我在。”
燕池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擦不干净。他说:“师兄,你听见了?你听见我喊你了?你以前都不回我,我以为你听不见。”
殿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沙哑:“每天都听见了。”
燕池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林渊说:“回了怕你哭。”
燕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仙锁在百年禁足结束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哗啦一下,锁链从殿门上脱落了,盘在石阶上。符光灭了,封符从门缝里飘出来,落在地上,烧成了灰。殿门被风推开了。
林渊站在门里面。洗得发白的玄色仙袍,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头发比一百年前长了很多,披在肩上。他的目光穿过门缝,穿过雪幕,落在燕池身上。
燕池站在门外,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两个人隔着门槛。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又一片。
林渊伸出手,轻轻说了一句:“阿池,过来。”
燕池扑进去了。他抱住林渊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林渊的身体很瘦,隔着衣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燕池的手攥着他的衣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像隔了一堵墙。
燕池说:“师兄,我好想你。想了一百年。”
林渊的手抬起来,放在燕池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燕池的头发比一百年前长了,软了很多。林渊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林渊说:“我也想你,阿池。让你等了一百年。对不起。”
燕池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出来了就行。你出来了我什么都好了。”
他把脸从林渊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脸。林渊的脸很白,眼窝凹着,颧骨凸着,眉心蹙着。燕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颧骨。
燕池说:“你瘦了。”
林渊说:“你也瘦了。”
燕池说:“我瘦了好看。你瘦了不好看。”
林渊说:“嗯。”
燕池说:“你多吃点。我给你买桂花糕,山下那家,还开着。你以前偷买给我吃,说是师尊赏的。我早就知道了。师尊不吃桂花糕,师尊吃素。你骗人。”
林渊说:“你知道了还吃?”
燕池说:“你买的,毒药我也吃。”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燕池把林渊拉进殿内,关上门,说了一句:“外面冷。你怕冷,别站外面。”他拉着林渊的手往里走,走到玉榻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林渊的手凉,燕池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捂在一起。
燕池说:“你的手比以前还凉。”
林渊说:“剔骨伤了脉,气血不畅。”
燕池低头看着林渊的手,翻过来,看见他腕上的疤痕,剔骨刀留下的,一道一道的,很整齐,像尺子量过。他的手指摸上去,疤痕很硬,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燕池说:“疼不疼?”
林渊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燕池说:“你骗人。这么多疤,怎么会不疼?”
林渊没有回答。燕池低着头,一滴眼泪滴在林渊的手腕上,落在疤痕上,顺着疤痕的纹路往下淌。他把林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红着。
燕池说:“师兄,以后别替我挡了。你挡了,我疼。你不挡,我也疼。你挡了,我疼得更厉害。你让我替你挡一次。就一次。”
林渊看着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林渊说:“好。”
寒星殿的门开了。昆仑的弟子们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说话。林渊从殿内走出来,燕池跟在后面,抓着林渊的衣袖,抓着很紧。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赵虎站在人群最前面,笑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转过身,朝山下走了。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壶酒,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说了一句:“王爷。陛下。你们好好过。”他把剩下的酒洒在地上。酒渗进雪里,冒了几个泡,没了。
昆仑的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