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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余生寒骨,陵前霜雪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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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江南落了雪。这场雪来得盛大而决绝,鹅毛般的雪片裹挟着北风,一夜之间便覆了整座小镇,压弯了河畔的垂柳,也掩去了青石板路原本的色泽。往日里缠绵的烟雨换作了无声的寒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干净得近乎残忍。江南少雪,这皑皑的银白,倒像是从北地千里迢迢送来的挽词。
河边的那两座墓碑,已被积雪厚厚覆盖。新帝景和拨下的款项修缮了陵园,青石围栏在雪中泛着冷硬的光。守陵的官员早早便带人来清扫,却在转过河湾的那一刻,生生止住了脚步。墓前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素净的玄色衣袍并未披戴斗篷,满身皆是积雪,连发梢与眉睫上都凝了冰碴。他站得笔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冰雕,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燕池的墓碑前,仿佛自这天地初开,便已在此处守候。官员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出声。这深山野岭,何来这般气度却又孤绝的人物?没人敢上前惊扰,只远远地立着。
这人是忠全,林渊贴身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内侍。当年林渊崩逝,遗诏归葬江南,这宫里便彻底空了。忠全自请去皇陵守了三年,对着那座空荡荡的陵寝,听着松涛呜咽,终究是熬不住那份孤寂。他瞒着所有人,揣着几件旧衣,一路南下,寻到了这江南的水乡。他太懂林渊了。看着那位少年天子如何在权谋与血亲中挣扎着长大,如何将一颗真心生生撕裂,一半给了江山社稷,一半给了眼前这个名为燕池的男人。燕池走后,林渊常常在深夜独坐御书房,对着那对青鸾玉佩自言自语,偶尔会唤一声“阿池”,那声音里的软弱与渴求,是他在朝堂之上从未展露过的。
忠全知道,林渊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九五之尊的宝座,而是这江南烟雨中的一抔黄土。他颤巍巍地走到墓前,缓缓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混着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渗进泥土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摩挲得温润的锦盒,双手捧着,放在两座墓碑之间。盒中躺着一枚小小的玉扣,色泽温润,却带着岁月的沁痕。那是当年燕池还在京城时,随手送给林渊的玩意儿,林渊却视若珍宝,戴了一辈子。临终前,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这枚玉扣,直到僵硬,是忠全含泪,一点点将它从那早已冰凉的指缝中剥离出来。
忠全哽咽着,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玉扣的纹路:“陛下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嘴里念着燕公子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老奴听得真切。他说,阿池嫌京城冷,这回,我来陪他了。”
雪又开始飘落,比先前更密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心跳。忠全索性坐在了雪地里,像当年在御书房当值时那样,安静地陪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京城的琐事,说新帝景和如何勤勉,说朝堂如今的清明,说那御书房里的陈设依旧如旧,只是案几上的两盏茶,一盏早已凉透,另一盏也再无人去温。
忠全说:“陛下,老奴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江山社稷。老奴只知道,您这辈子太苦了。小时候被太后欺负,长大了被大臣欺负,好不容易有个燕公子对您好,您又把他推走了。您把他推走了,您自己又不活了。您说您这是何苦?”
风吹过来,把墓碑上的雪吹落了几片。忠全又说:“陛下,燕公子在下面等您吗?您见到他了吗?他瘦了没有?他的伤好了没有?他还咳不咳血了?他还认不认得您?您在宫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坐很久,坐到天亮。老奴给您端安神汤,您不喝,说喝了就梦不见他了。您不喝汤,您不睡觉,您不吃饭。您把自己熬成一把骨头,熬到太医说您再这样下去就不行了。您说,他都不在了,我活着给谁看?说这话的时候,老奴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老奴不敢进去,老奴怕进去了,您就不说了。您不说,憋在心里,更难受。老奴只能站在门口陪着您,您坐到天亮,老奴站到天亮。您不知道,您不知道老奴在外面,您什么都不知道。”
忠全抬起头,看着那两座墓碑:“陛下,老奴今日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惹您伤心。老奴是想告诉您,您和燕公子的故事,有人记着呢。景和陛下记着,朝堂上的老臣记着,江南的百姓也记着。他们不知道燕公子是谁,不知道陛下是谁,但他们知道这河边有两座墓,墓里葬着两个人,两个人是分不开的。他们说,这是一对。一辈子没在一起,死了葬在一起。下辈子该在一起了。”
忠全在江南待了半月,日日守在墓前。他为两座墓碑扫去积雪,换上新茶,说着那些无人倾听却又必须诉说的往事。他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离开的那天,雪后初霁,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忠全在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老泪纵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陛下,老奴走了。以后这江南的雪,没人陪您看了。您在下面好好陪着燕公子,别再让他受委屈了。下辈子别再做帝王了,做个普通人吧,守着自己的爱人,相守一生,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分离。”
他站起身,抹去眼角的泪,转身踏上归途。走得一步三回头。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而那两座墓碑在雪后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河边的柳树虽已枯败,却依旧坚韧地伸展着枝条,像是一双守护的手,拥抱着这一对历经磨难的恋人。
岁岁年年,寒来暑往。没人知道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在无数场飘雪的冬日,在无数次烟雨缠绵的黄昏,总有一道冰冷的魂守着另一道温柔的魂。他们在墓前,在柳树下,在江南的烟雨中无声地相拥。
“阿池,我来陪你了。这回不走了。”这声音穿过生死,越过时光,带着刺骨的寒,带着蚀骨的疼,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在这天地间回荡,永世不散。
余生寒骨,陵前霜雪,相思入骨,永世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