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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玉扣生寒,旧念蚀心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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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五年的江南,像是被天公遗忘的角落。烈日炙烤了整整三月,河床干裂,露出惨白的底泥,唯有那两座青石墓碑依旧固执地立在焦渴的土地上。碑上燕池与林渊的刻痕在毒辣的日头下愈发清晰,仿佛是时光这把刻刀唯独饶过了这份执念。河边的柳树枯了半边,仅剩的几缕枯黄枝条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晃,像是在向过往的岁月招魂。
新帝景和派来的钦差,是当年先帝林渊一手提拔的沈砚。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年在朝堂之上以刚正不阿著称,此刻却提着一坛雨前龙井,避开了喧嚣的府衙,径直走向这荒僻的河滩。
沈砚把茶坛放在墓碑前面,从里面拿出三个茶盏摆好,一个放在林渊碑前,一个放在燕池碑前,一个自己端着。他的手在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就干了。
沈砚说:“摄政王,陛下,老臣来看你们了。这些年朝堂上事情多,老臣走不开。景和陛下说要派人来,老臣说,让老臣去吧。老臣想他们了。”
他蹲下来,把燕池碑前的茶盏又往碑根处挪了挪,怕风把茶盏吹倒了。他看着那两座墓碑,恍惚间又见到了当年那对并肩立于朝堂的璧人——一个锋芒毕露,一个眼底含霜,却唯独在对视的瞬间,能融尽世间寒冰。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最终会以这般枯槁的模样长眠于此?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竟会为了这一抔黄土耗尽半生,最终也化作碑上冷硬的两个字。
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微凉,一如当年御书房里那盏永远等不到人来喝的茶。他想起林渊死守京郊乱葬岗的疯狂,想起江南寻人未果的绝望,想起那最后几年帝王枯坐御书房对着玉佩喃喃自语的孤寂。
沈砚说:“陛下当年,为了护着摄政王,不惜与天下为敌。老臣记得,那时候朝堂上多少人弹劾摄政王,说他是南楚余孽,说他包藏祸心。陛下把那些奏折一份一份看完,一份一份驳回。老臣在旁边站着,看见陛下的手在抖,看见陛下的眼睛红了,看见陛下咬着嘴唇,咬出血来了。他把那些奏折摔在地上,说了一句——你们要朕杀他,不如先杀了朕。”
沈砚的手在抖,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后来摄政王走了,陛下便把这天下当成了守灵的棺椁。他不笑了,不跟老臣开玩笑了,不骂老臣了。他每天批奏折批到三更,批完了就坐在御书房里发呆。老臣给他端安神汤,他不喝。老臣说陛下您喝一口吧,您不喝身子受不住。他说,忠全,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老臣说,陛下,摄政王不会生您的气的。他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眼睛是红的。老臣不敢接话,老臣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指尖摩挲着盒面,仿佛在触碰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盒中静静躺着一枚玉扣,色泽温润,却透着一股子死寂的凉意。这是当年燕池送给林渊的信物,林渊戴了一辈子,死时还要攥在手里,直到忠全含泪将它剥离。新帝景和感念太爷爷的执念,下旨将这枚玉扣从皇陵中取出,命沈砚带回江南,归还于燕池墓前。
沈砚把玉扣轻轻放在燕池的墓碑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摄政王,这是您当年送陛下的玉扣。陛下戴了一辈子,一日都没有摘下来过。老臣记得,玉扣上的绳子断过两次,陛下亲手接上了。陛下的手笨,打了好几个死结,歪歪扭扭的,不好看。老臣说陛下让老臣来吧,陛下不让。陛下说,这是他送的,绳断了朕接,结打了朕解。不用你们。如今,物归原主。这样,他的念想就能永远陪着您了。”
玉扣触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沈砚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御花园的一幕。梅花树下,燕池拿着这枚玉扣,细心地为林渊系在腰间,指尖不经意划过林渊的衣袍,声音低低的:“阿渊,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那时的风是暖的,梅是香的,人是全的。可后来风雪压塌了梅树,皇权斩断了情丝,生死隔绝了归途。
沈砚说:“老臣还记得,摄政王您走的那天晚上,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老臣在门口守着,听见里面没有声音。老臣以为陛下睡着了,推门进去,看见陛下坐在案几前,手里攥着那封您写的信,信纸都攥皱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上面。他看见老臣进来,说了一句——忠全,他说他要去江南。他说他要变成一缕风,绕着宫墙转一转。他连回来都不肯回来了。老臣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臣跪在地上,陪着陛下哭了一夜。第二天陛下上朝,眼睛肿得核桃一样,大臣们问他怎么了,他说夜里看书看多了。没有人信,但没有人敢问。”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京城的琐事,说着新帝的勤勉,说着这五年的风调雨顺。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沈砚端起茶盏,对着两座墓碑举了举:“陛下,摄政王,老臣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你们在下面好好的,别再吵架了。这辈子吵了一辈子,下辈子该好好过日子了。”
他把茶盏里的茶水洒在地上,茶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把空茶盏放回坛子里,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墓碑。他的手放在燕池的碑上,碑石被太阳晒得滚烫,他的手凉,碑石烫,烫得他缩了一下,又放上去了。
沈砚说:“摄政王,您的手还是凉的。陛下说过,您的手凉,他在的时候给您捂着。他走了,谁给您捂?您自己捂捂。捂不热就算了。反正他来了,您的手就热了。他来了,什么都好了。”
他收回手,对着两座墓碑深深作揖,弯了很久才直起来。转身离去时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镣铐,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舍不得离开这最后的念想。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河岸的尽头。
夜幕降临,凉风乍起。枯柳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耳语。那枚被遗落在墓碑前的玉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还残留着林渊指尖的温度。风拂过玉扣,又绕过墓碑,像是两只无形的手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终于握在了一起。
千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的烛火依旧长明。案几上的那对青鸾玉佩在烛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的两个茶杯依旧一杯温热一杯冰凉。宫人轻轻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为那只温热的茶杯续上热水,又将那只冰凉的茶杯撤下,换上一只新的。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悲凉。他们都知道,那个温茶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喝茶的人再也不会来了,那场温柔的梦再也不会醒了。
玉扣生寒,旧念蚀心,相思入骨,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