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劫，与你重逢》文知理

80、烬余温2 江

　　江南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燕池靠在临河的窗边，手里那枚青鸾玉佩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脂，可指尖传来的凉意，却怎么也暖不热。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燕池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丝，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苏云闻声赶来，接过他手里的玉佩，又接过那染血的手帕，眼圈红了一圈又一圈，却终究没敢掉下一滴泪，怕惹他心烦。

　　苏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燕公子，药快好了。这次请的是徽州来的老郎中，听说专治疑难杂症，或许……”

　　燕池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他抬眼看着窗外烟雨朦胧中的小桥流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没用的。这病，是心病。药石，救不了想死的人。”

　　苏云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可你不能死……你死了，京城那个人，怎么办？”

　　燕池握玉佩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京城那个人……阿渊。他想起昨夜又梦到了紫宸殿，梦到了那张冰冷的龙椅。阿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孤零零地坐在上面，手里攥着另一枚青鸾玉佩，眼神空洞地望着大殿的门口，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燕池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痛楚：“他不会有事的。他是大曜的天子，是这天下的主。没了我这个南楚余孽，他会活得更好。江山稳固，万民朝拜。”

　　苏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可他想见你啊！我听过往的商旅说，陛下如今日日守着御书房，谁也不见，连奏折都批到天明。他还在等你。燕公子，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啊！”

　　燕池惨笑一声，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寂寥：“见了，又能如何？我是死人，是埋在京郊乱葬岗的一抔黄土。活人见死人，那是惊悚，不是团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男人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摄政王的意气风发？那一身病骨，怕是连京城的风雪都扛不住，更别提那吃人的朝堂了。

　　燕池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决绝：“苏姑娘，帮我个忙。”

　　“什么忙？”

　　燕池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帮我写封信，以我的名义。就说，南楚余孽燕池，已于江南病逝。魂魄无处可去，愿化作一缕清风，绕着京城的宫墙转一转，看看那里的梅花开了没。然后，便随风散了，永世不入轮回。”

　　苏云震惊地看着他，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像极了干涸的血迹：“燕公子，你——”

　　燕池转过身，不再看她：“去吧。把信送到京城，送到宫门口，交给守门的侍卫就好。记住，不要署名，只说是一个过路的江湖人托付的。”

　　苏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咬着牙，含着泪，捡起地上的碎瓷，转身跑了出去。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闷而压抑。林渊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王公公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战战兢兢地放在案几上，欲言又止。

　　林渊头也不抬，声音冷淡：“有事？”

　　王公公硬着头皮道：“陛下，宫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道姓，要交给陛下。”

　　林渊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皱：“谁送来的？”

　　“是个送信的孩童，说是有个穿青衫的书生给的铜板，让他务必送到陛下手里。”

　　林渊心中莫名一紧，放下手中的朱笔，伸手拿过那封信。信封是粗糙的草纸，封口的火漆印也是歪歪扭扭的。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却透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枯槁之气。那是燕池的字。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手颤抖着读完了那短短几行字。

　　“阿渊，吾将于江南病逝。魂魄无处可去，愿化作一缕清风，绕着京城的宫墙转一转，看看那里的梅花开了没。然后，便随风散了，永世不入轮回。勿念。”

　　一滴泪重重地砸在信纸上，瞬间晕开了墨迹。林渊喃喃着，手中的信纸像是有千斤重：“燕池……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龙椅，疯了一般冲出御书房，冲向宫门。他一边跑一边嘶吼，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备马！备最快的马！去江南！快！给朕去江南！”

　　守门的侍卫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帝王，吓得连忙牵来御马。林渊翻身上马，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他在长街上狂奔。他不信燕池死了，不信燕池会抛下他永世不入轮回。一定是假的，一定是燕池怕他纠缠、怕他痛苦才编了谎话来骗他。他要亲自去江南，去那个小镇，去把那个满身是伤的男人抓回来。

　　林渊咬着牙，鞭子又抽了一下：“燕池！你给朕等着！”

　　风雪交加，打在林渊的脸上，割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撞碎他的肋骨，飞出来去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江南的烟雨还在下。燕池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官道。他体内的毒已经攻心，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一层层的幻影。他仿佛看到了那匹熟悉的黑马，看到了那个穿着玄色蟒袍的帝王，正策马扬鞭，朝着他疾驰而来，脸上带着怒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深情。

　　燕池轻声唤道，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阿渊……你还是来了……”

　　他缓缓闭上眼，手中的青鸾玉佩滑落，掉进楼下的河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被流水卷走，流向了远方。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林渊勒住马缰，看着眼前分叉的路口，看着茫茫的雨雾，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响彻云霄。

　　他来晚了。那缕清风，终究是散了。那个说着“生死相随”的人，终究是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这冰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