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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黄沙染血·此世无悔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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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风沙裹着黄土,吹过边陲小镇斑驳的城墙,也吹过燕池那张沉静而沧桑的脸。他褪去了玄色蟒袍,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着,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边。北疆战场上留下的那道伤疤,在风霜的侵蚀下愈发触目惊心。
这几日,他没有急着走。就留在镇上,帮百姓修房子,教青壮年拳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歇下。镇上的老人喊他燕先生,小孩喊他叔叔。他不怎么笑,但小孩不怕他。
夜里躺在床板上,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虎符不在,玉佩也不在。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手臂里,不摸了。
千里之外的京城,林渊把那份伪造的谋反证据摔在御案上,茶碗溅了一地。赵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林渊没有杀他,让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说了一句:“滚出去。”
暗卫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往北、往南、往东、往西。往西的那一队回来了,跪在金銮殿上。
暗卫说:“陛下,摄政王在西域。一个叫沙门镇的地方。他在那里帮百姓修房子,教拳脚。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
林渊的朱笔断在手里。
他没有犹豫,没有带仪仗,没有通知朝臣。换了一身便服,青色的,和他在江南穿的那件一样。玉佩揣进怀里,带着几个暗卫,连夜出了京城。
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树越来越少,地越来越平,风越来越大。林渊的脸被吹裂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脚底磨出了血泡。暗卫劝他歇一天,他不歇。
燕池蹲在一棵枯树下,帮一个老汉修房子。房梁断了,他蹲在地上凿榫眼,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手臂。手臂上有旧伤疤,还有新添的冻疮。他瘦了,也黑了不少。
一个小孩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喊:“燕叔叔,有人找你!骑马来的!”
燕池抬起头,看见远处一匹马站着,马上的人穿着青色便服,脸被风沙遮了一半。他没有动。马走近了,那人从马上下来,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站住了。
林渊的声音沙哑:“燕池。我来找你了。”
燕池低着头,把手里的凿子和锤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陛下贵为天子,怎会屈尊来到这等荒凉之地?”
林渊走过去,红着眼眶。
林渊说:“我来找你。对不起。是我糊涂。我不该不信你。那些证据都是假的,我已经把太后余党都清算了。你是清白的。跟我回去,好不好?”
燕池抬起头,看着林渊。林渊的脸被风吹裂了好几道口子,嘴唇上有血痂,眼睛下面是青黑的,人瘦了一圈。燕池看着他,心里那堵墙裂了,但他没有动,声音还是冷的。
燕池说:“陛下,臣已是一介草民。京城的权力漩涡,臣不想再沾染。”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抖:“燕池。我不在乎什么皇权富贵,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治理天下,一起守着这大好河山,好不好?”
燕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的那堵墙塌了。他伸出手,指尖在抖,碰到林渊的脸颊。林渊的脸是凉的,粗的,被风沙吹得粗糙了。燕池的声音沙哑了:“阿渊。我也在乎你。这一路,我从未放下过。”
林渊的眼泪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暗处射了过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很短,短到林渊没有听见。燕池听见了,来不及多想,扑过去,一把推开了林渊。箭矢扎进他的后背,从肩胛骨穿进去,箭头从前面露出来了一点,带着血。
燕池闷哼了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了地上。血从后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黄土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林渊扑过去扶住他,手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林渊的声音在抖:“燕池!燕池!你——”
燕池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声音很轻:“阿渊……别怕……躲在我身后……”
一群黑衣人从巷子里涌出来,刀光映着残阳。他们不说话,不喊叫,刀就是他们的声音。一刀砍过来,一刀又一刀。燕池撑着站起来,手里没有枪,拿的是一把修房子用的柴刀,生了锈的。
他把林渊护在身后,挡住了第一刀,柴刀和长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的手臂在抖,伤口在流血,但他没有退。第二刀又来了,他侧身躲开,柴刀砍在黑衣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了。第三刀砍在他的手臂上,皮肉翻开,他没有叫,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胸口。
暗卫们冲上来了,和黑衣人打在了一起。赵虎带着人从街口冲进来,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赵虎的声音很大:“杀!一个不留!”
林渊抱着燕池跌坐在地上。燕池的呼吸很浅,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的手垂在身侧,柴刀掉在地上。林渊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手按着他的伤口,血止不住,从指缝往外涌,把林渊的衣服都染红了。
林渊的眼泪滴在燕池脸上,一滴,两滴,三滴。
林渊说:“燕池。你不能死。你还没陪我看这大好河山。还没陪我白头到老。我命令你——活下来。”
燕池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有点散。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
燕池说:“阿渊。下辈子别做皇帝了。太苦了。”
林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燕池的头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色。打斗声停了,黑衣人跑了。赵虎跪在旁边,军医也来了,手忙脚乱地给燕池包扎。燕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
军医的声音在抖:“箭上有毒。得赶紧拔出来。不然——来不及了。”
赵虎按住燕池的肩膀,军医握住箭杆。燕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咬住了嘴唇,嘴唇被他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没有叫。箭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军医一脸。军医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住。
燕池的头歪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林渊的手指探到他鼻子下面,停了很久,有气,很弱,但还在。林渊把燕池的手握在手心里,贴在自己脸上。燕池的手凉,他的脸也凉,暖不过来。
赵虎把外衣脱了,盖在燕池身上。
赵虎跪在地上,声音很低:“陛下。王爷不会有事的。他的命硬,比石头还硬。三百年前就没死成,这次也死不了。”
林渊看着赵虎,赵虎低着头不敢抬头。
林渊说:“你说什么?什么三百年前?”
赵虎说:“臣说错了。臣是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渊,又低下了。“臣是说,王爷打了那么多仗,都没死,这次也死不了。”
林渊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燕池的脸。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落在燕池脸上。他没有拂,把燕池抱得更紧了。
天亮的时候,燕池的烧退了一点。军医说他命硬,毒没有攻心,再养几天就能醒。林渊坐在床边,手握着燕池的手,没有松开。赵虎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
赵虎说:“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粥吧。”
林渊摇了摇头。
赵虎跪在地上:“陛下,您要是饿坏了,王爷醒了会怪臣的。”
林渊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了。他的手还是握着燕池的手,没有松开。
燕池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林渊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燕池没有动,看着林渊的侧脸。林渊的脸瘦了,眼窝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但他的手很暖。
燕池说了一句:“阿渊。”
林渊猛地醒了。他抬起头,看着燕池睁开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渊说:“你醒了。”
燕池说:“嗯。醒了。”
林渊说:“你睡了两天。”
燕池说:“两天。不长。”
林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掉在燕池的手背上。
燕池说:“别哭了。哭了不好看。”
林渊说:“你管朕哭不哭。朕是皇帝。朕想哭就哭。”
燕池的嘴角弯了一下。
燕池说:“是。陛下想哭就哭。臣管不着。”
林渊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攥着燕池的手,攥得很紧。
林渊说:“燕池。你答应朕一件事。”
燕池说:“什么事?”
林渊说:“不许再挡箭了。朕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挡了,朕不会高兴。朕会生气。朕生气了,你哄不好。”
燕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燕池说:“臣尽量。”
林渊说:“不是尽量。是必须。”
燕池说:“好。臣尽量必须。”
林渊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又压下去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的。风停了,沙尘散了。远处的骆驼队叮叮当当走过来了。铃铛声从巷口传到巷尾,又传远了。赵虎站在门口,看见燕池醒了,没有进去,把门带上了。他蹲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眶红红的。他把酒壶往地上洒了半壶。
赵虎说:“王爷。这是庆功酒。您喝不着,我替您喝了。”
他仰头把剩下的干了。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赵虎从缝里看见林渊把头靠在燕池肩膀上。他没有再看,把门关严了,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燕池靠在床头,林渊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渊的手还握着燕池的手,没有松开。燕池的手转了一下,手指插进林渊的指缝里,扣住了。林渊的手指凉,燕池的手指也凉,扣在一起,慢慢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