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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玉碎宫墙中的孤影高京 返 ...


  •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艰难。燕池的毒伤还没好,又在雪山上强行动武,每走一步都在喘。林渊扶着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燕池太重了,林渊的腿在抖,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燕池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喘息:“阿渊,累了就歇会儿。”

      林渊摇了摇头:“不累。快走。回去给你解毒。”

      夜里,他们宿在山洞里。林渊捡了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很小,不够两个人烤。他把燕池推到火堆旁边,自己坐在风口,风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燕池把外衣脱了,披在林渊身上。

      林渊说:“你穿着。你的伤还没好。”

      燕池说:“不穿了。你披着。你身子弱,冻病了麻烦。”

      林渊没有再推。他把燕池的外衣裹紧了,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雪莲。雪莲被压扁了,花瓣碎了几瓣。他按照太医留下的法子,把雪莲放在壶里煮。壶是侍卫留下的,水是山洞外面接的雪水。煮了很久,药汁熬成了浓褐色,苦味弥漫了整个山洞。

      林渊把药汁倒在碗里,端到燕池嘴边:“喝。”

      燕池接过碗,没有喝,看着林渊的脸。林渊的脸被火光照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还有冻裂的血痂。燕池把碗里的药汁一口喝干了。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渊说:“苦?”

      燕池说:“不苦。”

      林渊说:“苦就说苦。朕又不会笑话你。”

      燕池说:“陛下笑话臣还少吗?”

      林渊没有接话。他把碗放在地上,低着头,看着火堆。火苗跳了一下,炭灰扑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燕池说:“阿渊。等我毒解了,我们就离开京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安稳日子,好不好?”

      林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林渊说:“我是皇帝。身不由己。”

      燕池眼中的光芒暗了。没有灭,但暗了。他没有松开林渊的手,反而握紧了。

      燕池说:“没关系。我会帮你稳住朝堂。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总有机会的。”

      林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从燕池手里抽出来了,站起来,去添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没有表情。

      回到京城,燕池的毒解了大半。千年雪莲的药效很强,牵机引的毒素被压住了。太医说他再休养半个月就能完全恢复。林渊每天都会来看他。早朝之后来一趟,批完奏折再来一趟。有时候带一碗莲子羹,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床边,批奏折。

      燕池靠在床头,看着他批奏折。林渊的眉毛很细,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燕池说:“陛下。你批奏折的时候,眉毛总是皱着的。”

      林渊说:“奏折太多。烦。”

      燕池说:“臣帮陛下批。”

      林渊说:“不用。你养伤。朕批得完。”

      燕池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林渊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咬一下笔杆,偶尔揉一揉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

      这一天,燕池的毒已经快清了。他准备明天就回朝堂,把赵崇那几个老东西收拾了。他坐在书房里,看着侍卫报上来的密报。太后残余势力的名单列了好几页,他一个一个地看,用手指点着名字,念出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管家的声音在抖:“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旨,请王爷上朝。”

      燕池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到早朝的时候,宫里来人,不是好事。他换了朝服,跟着太监进了宫。大殿上站满了大臣,林渊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叠纸。燕池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有看戏。燕池站在大殿中间,躬身行礼。

      燕池说:“陛下,臣来了。”

      林渊没有看他,看着面前的那叠纸。他的声音很冷:“摄政王,有人弹劾你谋反。”

      燕池的身体僵了一下。

      燕池说:“臣没有。”

      赵崇从队列里站出来,捧着厚厚一叠纸,声音很大,大到殿上起了回音:“陛下,这是摄政王与匈奴私通的书信,这是他调动禁军意图篡位的密令。字迹已经比对过了,是摄政王的亲笔。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燕池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看。书信的字迹和他的很像,但不是他的。密令上的印章也和他的很像,但印章的边缘少了一道缺口。他的印章有缺口,是三百年前在幽冥渊磕掉的。这枚没有。赵崇伪造得再像,也伪造不出那道缺口。

      燕池抬起头,看着林渊。

      燕池说:“陛下,这是假的。臣没有谋反。臣从来没有想过背叛陛下。”

      赵崇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又尖又细,像刀子刮铁皮:“摄政王,证据摆在这里,你还想狡辩?你对匈奴的作战计划一拖再拖,是不是故意给他们时间准备?你在北疆身受重伤,是不是做给陛下看的苦肉计?”

      燕池没有理赵崇。他盯着林渊。

      燕池说:“陛下,你信臣吗?”

      大殿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渊。林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所谓的证据,攥得指节泛白。他看着燕池的眼睛,燕池的眼睛很亮,没有躲。

      林渊说:“朕——不知道。”

      燕池的眼睛暗了。不是慢慢暗的,是一瞬间暗的。

      燕池说:“陛下,臣请求辞去摄政王一职,归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朝政。”

      赵崇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其他大臣们交头接耳,嗡嗡的。林渊坐在上面,看着燕池。燕池的腰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林渊说:“准奏。”

      燕池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很慢,弯下去,直起来。转过身,朝殿外走去。大殿很长,从龙椅到殿门要走很久。燕池走在中间,两侧的大臣们看着他。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燕池没有看他们。

      殿门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眼。燕池走出殿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他没有回头。

      林渊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龙椅下面。林渊伸出手,够不着。影子从他手背上划过去了,消失了。殿门关上了。林渊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来。

      赵崇跪在殿上:“陛下英明!除掉逆贼,大曜幸甚!”

      其他大臣也跟着跪下:“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声音很大,震得殿上的灰都往下掉。

      林渊坐在上面,看着满殿跪着的人,没有说话。

      燕池回到摄政王府,没有进书房,没有去演武场。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把剩下的银子装进袋子里。玉佩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残破的玉佩,林渊三百年前留给他的。

      管家站在门口,老泪纵横:“王爷,您真的要走?您走了,陛下怎么办?朝堂上那些豺狼,会吃了陛下的。”

      燕池把包袱系好,挂在肩上。他的声音很平静。

      燕池说:“他会好的。他是皇帝。他会学会的。”

      管家跪下了:“王爷!”

      燕池没有回头。他走出府门,翻身上马。马在门口刨了两下蹄子,打了个响鼻。燕池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府门。门楣上挂着“摄政王府”四个字的匾额,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他转过头,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走了。

      京城的长街很热闹,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小孩在街上追着跑,妇人在门口择菜,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燕池骑着马从长街走过,没有人认出他。

      他出了城门,勒住马,回头看。城墙很高,城门洞很暗。城墙上站着士兵,手里拿着长矛,脸看不太清楚。燕池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骑着马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玉佩,攥在手心里。

      燕池说了一句:“阿渊。我走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起来,飘了几下,又落下了。

      皇宫里,林渊坐在御书房,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一本也看不进去。手里攥着那枚青鸾玉佩,攥得太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太监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案上。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莲子羹。御膳房刚炖的。”

      林渊说:“谁让炖的?”

      太监说:“是……是御膳房自己炖的。”

      林渊看着那碗莲子羹,看了很久。碗是青花瓷的,和以前一样,羹也是白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甜的他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林渊说:“以后不用炖了。”

      太监愣了一下,弯着腰退下去了。林渊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天黑了他没有点灯。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案上。他把玉佩放在月光下面,玉佩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青色的。

      林渊说:“燕池。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风把窗户吹开了,窗棂撞在墙上,啪的一声。他没有去关。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龙袍吹起来一角。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玉佩,攥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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