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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沙血染·千里同担   北 ...


  •   北疆的风沙很大,卷着碎石和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战场。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人的脸都是黄的。风刮过来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像刀子割。
      燕池身着玄色战甲,手持长枪,骑在战马上。他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痂是黑色的。他已经在这里打了三个月的仗,大大小小数十场,身上的战甲沾满了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副将赵虎策马来到燕池身边,声音急切:“王爷,匈奴又发起进攻了!”
      燕池深吸一口气,把胃里翻涌的那股恶心压下去。牵机引的毒素又发作了,腹部一阵一阵地绞痛,像有人拿刀在他肚子里搅。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风一吹,凉的。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迎敌。”
      号角声响起,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沉。士兵们立刻列成整齐的阵型,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长矛手在两翼。匈奴铁骑从北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黑压压一片。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燕池握紧长枪,策马冲了出去。他的枪法凌厉,每一□□出去都能挑落一名匈奴士兵。他的手臂已经酸了,虎口裂了好几道口子,血把枪杆都染红了。他没有停。停下来就会死,死了就见不到林渊了。
      一个匈奴将领看出了他的异样。燕池的动作慢了半拍,和三个月前比起来慢了。以前他一枪能刺穿两个敌人,现在一个都要费劲。
      匈奴将领策马冲了过来,大刀带着寒光,朝着燕池的胸口劈去。燕池想躲,体力跟不上了,动作慢了。刀锋划在他的肩头上,皮肉翻开,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战甲往下淌。他的脸白了,咬着牙,反手一□□穿了那个匈奴将领的心脏。那人从马上栽下去,眼睛还睁着。
      赵虎冲过来,护在燕池身边:“王爷!您受伤了,快退下休整!”
      燕池把枪从敌人胸口拔出来,血溅了一脸,没有擦。
      “不行。战事正紧,我不能退。”
      他知道,他一旦退下去,士气就散了。士气散了,这场仗就输了。他输不起。他还要活着回去,回到林渊身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丹药是他自己炼的,压制毒素用的,不能解毒,但能顶一阵。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的绞痛压住了一点。他握紧长枪,再次冲进敌阵。
      士兵们看见主帅受了伤还在冲,士气大振,跟在后面嗷嗷叫着往前冲。
      这场仗打了一天一夜。匈奴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们终于退了,往北边跑了。燕池骑在马上,看着匈奴的背影越来越远,手里的枪慢慢垂下来。
      赵虎骑马过来,脸上全是笑:“王爷!我们赢了!匈奴退了!”
      燕池点了一下头。他想说“好”,嘴张开,没有声音。眼前突然一黑,他从马上栽了下去。
      赵虎跳下马,冲过去抱起燕池。燕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上的战甲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肩上的伤流的血还是别的地方流的。赵虎的手在抖。
      “太医!传太医!”
      太医跑过来,把了脉,脸色很难看。
      太医的声音在抖:“牵机引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王爷又受了重伤,失血过多,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赵虎的眼睛红了:“不可能!王爷那么厉害,怎么会撑不下去?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活王爷!”
      太医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一个年长的太医开口了:“赵将军,牵机引的毒,不是普通的药能解的。除非有千年雪莲。千年雪莲生长在极北之地的雪山上,千年开一次花,能解百毒。只是踪迹难寻,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
      赵虎站起来,把燕池交给身边的亲兵。
      赵虎说:“我这就带人去找千年雪莲。你们守着王爷,寸步不离。王爷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赵虎带着一队人马连夜出发了。营帐里只剩下燕池和两个太医。烛火跳着,把燕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太医凑近了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口型在说——阿渊。
      京城的皇宫里,林渊收到了燕池的密信。信是赵虎代笔的,燕池伤得太重了,写不了字。信上只有两行字:“臣身受重伤,牵机引毒发,恐难支撑。陛下珍重。”
      林渊的手猛地一颤,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他低着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怎么了?”
      林渊说:“退下。”
      太监退下了。御书房里只剩下林渊一个人。他弯下腰,把信纸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枚青鸾玉佩。他的手在抖。
      “燕池。你不能死。你还没告诉朕真相。你还没告诉朕,你为什么看朕的眼神不一样。你还没告诉朕,你为什么每天晚上给朕送莲子羹。你还没告诉朕,你为什么把护身符留给朕。你什么都还没说,你不能死。”
      林渊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笔。他的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字迹不稳,有几笔歪了。
      “燕池,朕在京城等你。你答应过朕,会回来。你不能食言。朕有好多话要问你。你回来,朕才问。你不回来,朕就不问了。那些话烂在肚子里,朕也不问了。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他把信装好,交给侍卫。
      林渊说:“八百里加急。送到北疆军营。亲手交给摄政王。交给别人,朕砍你的头。”
      侍卫接过信,跪在地上:“臣遵旨。”
      赵虎带着人往北走了三天三夜。极北之地,雪山上终年积雪,风大得能把人吹跑。赵虎的脸被冻裂了,手上全是冻疮。他带着人在雪山上找了五天,在第六天的清晨,在一处悬崖上找到了千年雪莲。花是白色的,花瓣上凝着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赵虎跪在雪地里,把雪莲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用棉布包好,揣在怀里,连夜往回赶。
      燕池的营帐里,太医们已经束手无策了。燕池的呼吸越来越弱,脉搏越来越细。太医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虎冲进营帐的时候,满身是雪,脸冻得发紫。
      赵虎说:“千年雪莲找到了!快!熬药!”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熬了药,给燕池灌下去。燕池的眉头皱着,药从嘴角溢出来了一些。太医擦干净了,又灌了一口。燕池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赵虎跪在床边,盯着燕池的脸。一更,两更,三更。天快亮的时候,燕池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呼吸从微弱变成了平稳。赵虎的眼泪掉下来了,擦了,又掉了。他退到营帐外面,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抖。
      燕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有京城的信吗?”
      赵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信已经被赵虎的体温捂热了。燕池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枚残破的玉佩。
      赵虎问:“王爷,陛下说什么?”
      燕池说:“陛下说,等我回去。”
      燕池的伤还没有好全。牵机引的毒解了,但肩上的伤还在,身上的旧伤也还在。他躺了三天就起来了,披着战甲,走出营帐。士兵们看见他,都愣住了,然后跪了一地。燕池没有看他们,看着南边的天空。云从南边飘过来,白的,软的。
      燕池说了一句:“传令下去。明日拔营,班师回朝。”
      赵虎说:“王爷,您的伤还没好——”
      燕池说:“死不了。回去。”
      林渊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批着批着,笔停了。他把笔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鸾玉佩,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光。他攥紧玉佩,闭上眼睛。
      太监在外头喊:“陛下!陛下!摄政王回来了!大军进城了!”
      林渊猛地站起来。凳子倒了,他没有扶。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了御书房,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把玉佩揣进怀里,整了整衣冠,出去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大军从朱雀大街走过来,脚步声很齐,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轰,轰,轰。燕池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脸被晒黑了,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他看见宫门口站着的林渊,勒住了马。
      燕池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
      燕池说:“陛下,臣回来了。”
      林渊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几道新添的伤疤,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林渊的声音有点哑。
      林渊说:“回来就好。”
      燕池抬起头,看着林渊的眼睛。林渊的眼睛里有水光,没有掉下来。
      燕池说:“臣让陛下担心了。”
      林渊说:“朕没有担心。”
      燕池说:“那陛下手里的玉佩怎么攥得那么紧?”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玉佩从指缝里露出来一角,青色的,温润的。他的耳尖红了。
      林渊说:“朕……朕就是拿出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丢。”
      燕池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
      燕池说:“没丢。臣在,玉佩就不会丢。”
      林渊没有接话,攥着玉佩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阳光照在宫门口,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大军在后面等着,没有人敢出声。风从宫门口灌进去,把林渊的龙袍吹起来一角,燕池的披风也吹起来一角,两个角碰在一起,又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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