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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京华烟云,曲江一瞥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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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澜二十岁那年,因镇守边境有功,被召回京城,加官进爵,成了京中最年轻的将军。他身着银甲,腰佩长剑,骑在高头大马上,穿过朱雀大街。百姓在两边欢呼,鲜花从楼上抛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马头上。他没有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沈父站在府门口接他,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沈惊澜说:“爹。我想去南郊。”
沈父说:“去南郊做什么?”
沈惊澜说:“看桃花。”
南郊有一片桃林,不大,是前些年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御史种的。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红一片,在京城的灰墙黑瓦之间显得很扎眼。沈惊澜一个人去了,骑着马,没有带随从。他把马拴在桃林外面,走进去,找了一块青石坐下来。酒壶从怀里掏出来,是江南的米酒。他喝了一口,看着南方的天空。
沈惊澜说了一句:“你那里也有桃林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甲上。他没有拂。
皇帝在朝堂上说要给沈惊澜赐婚。公主,皇帝的亲妹妹,年方十八,容貌倾城。
皇帝说:“沈爱卿,你功在社稷,朕把皇妹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满朝文武都看着沈惊澜,等着他谢恩。沈惊澜跪在大殿上,背挺得很直。
沈惊澜说:“陛下,臣不愿。”
大殿上安静了。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一个老臣站出来,指着沈惊澜,手指在抖。
老臣说:“沈惊澜,你大胆!陛下赐婚,是看得起你!你竟敢拒绝?”
沈惊澜没有看那个老臣。他说:“臣一生,唯愿守家卫国,无心儿女情长。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拍了桌子。皇帝说:“不识抬举!退朝!”
沈惊澜从地上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身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的,他没有回头。
沈父在家里等他,急得团团转。沈父说:“你疯了?陛下赐婚,你拒绝了?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说你不识抬举,说你冷心冷情,说你注定孤独一生。”
沈惊澜把银甲解下来,挂在架子上。他说:“别人怎么说,与我无关。”
沈父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你要是有人,你告诉爹,爹去提亲。”
沈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沈惊澜说:“没有。”
沈父说:“那你为什么不娶公主?”
沈惊澜说:“不想娶。”
沈父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问了。
沈惊澜休沐的日子,都会去南郊的桃林。从春天桃花开,到秋天桃叶落,他都去。坐在那块青石上,一壶酒,一杆枪。酒是江南的米酒,甜而淡。他不喝烈酒了,烈酒烧喉咙,烧心,他不想烧了。
他喝着酒,看着南方的天空。云从南边飘过来,又从北边飘走。
沈惊澜说:“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等了很久。
沈惊澜说:“我过得不好。”
温知瑜二十岁那年,考中了状元。殿试那天,皇帝坐在上面,看着他的文章,看了很久。
皇帝说:“温知瑜,你的文章,是朕见过的写得最好的。朕要留你在京城,入翰林院,你可愿意?”
温知瑜跪在殿上,穿着青衫,没有穿官服。
温知瑜说:“陛下,臣不愿。”
皇帝皱起了眉头。
皇帝说:“为何?”
温知瑜说:“臣习惯了江南的水土,京城风大,臣怕待不惯。”
皇帝说:“你是状元,入翰林院,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你舍得放弃?”
温知瑜说:“臣舍得。”
皇帝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温知瑜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出大殿。出了宫门,江南来的同乡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
一个同乡说:“知瑜,你真不留在京城?翰林院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温知瑜摇了摇头。
温知瑜说:“京城的天太高了。我够不着。”
他回了江南。在溪边开了一间书斋,不大,三间屋子,一间做书房,一间做教室,一间自己住。门口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字——“知语”。他收了十几个学生,都是附近村庄的孩子。白天教书,晚上写字。日子过得慢,慢到他有时候觉得,时间是不是停了。
温知瑜坐在溪边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兵书。书是从京城买来的,托了好几个人才买到。他看着书页上的字,又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云从北边飘过来,又往南边飘走了。
温知瑜说:“你今天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等了很久。
温知瑜说:“我在想你。”
这一年秋天,京城举办诗会,邀请了天下的文人雅士。温知瑜也收到了请柬,江南的友人劝他前往。
友人甲说:“知瑜,这是京城最大的诗会,去了能认识很多人。你在江南窝着,窝一辈子,窝成什么样?”
温知瑜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温知瑜说:“我去。”
友人乙说:“你之前不是说不去京城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温知瑜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他收拾了行囊,青衫,书卷,几两碎银。从江南出发,坐船,换马车,再换船,走了大半个月,到了京城。站在城门口的时候,他看着高大的城墙,看着城门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离家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可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沈惊澜也收到了诗会的邀请。他把请柬扔在桌上,没有看。副将来找他,劝他去。
副将说:“将军,诗会上有很多文人雅士,你去看看,散散心。整天在演武场上练枪,你不腻吗?”
沈惊澜说:“不腻。”
副将说:“你去了,也许能遇到什么人。”
沈惊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沈惊澜说:“遇到什么人?”
副将说:“不知道。也许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沈惊澜把请柬从桌上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上了。
沈惊澜说:“去。”
诗会在曲江池畔。碧波荡漾,杨柳依依。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来了很多人,穿着青衫、白衣、灰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吟诗的吟诗,作赋的作赋,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沈惊澜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一身银甲,腰佩长剑。有人过来搭话,他点个头,没有接话。
温知瑜站在人群中,青衫,书卷,温和地笑着。有人过来和他攀谈,他拱手行礼,声音温和。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几次相遇,又几次错开。沈惊澜看见了那个青衫的身影,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和别人不一样。温知瑜看见了那个银甲的身影,后背隐隐发疼。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在哪里见过。
风吹过来,把温知瑜手里的书卷吹飞了。书卷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沈惊澜脚边。沈惊澜弯腰捡起来,书卷是旧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两个字——“知语”。字迹清丽娟秀,像江南的春雨,细细的,软软的。
温知瑜快步走过来,弯了弯腰,声音很轻:“多谢将军拾书,感激不尽。”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温知瑜的脸。眉清目秀,眼睛很亮,像溪水,能看见底。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沈惊澜的心跳快了一下,捏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
沈惊澜说:“你的书。”
他把书卷递过去。温知瑜接过来,指尖碰到沈惊澜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都凉,碰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缩回去。
温知瑜说:“将军怎么称呼?”
沈惊澜说:“沈惊澜。”
温知瑜说:“沈将军。”
沈惊澜说:“你呢?”
温知瑜说:“温知瑜。”
沈惊澜说:“温知瑜。”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温知瑜听在耳朵里,心口暖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曲江池畔,风吹过来,杨柳枝拂在水面上。周围的喧嚣声很大,吟诗的、作赋的、喝酒的、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但他们两个人之间是安静的。
沈惊澜说:“你是江南人?”
温知瑜说:“是。”
沈惊澜说:“江南好。我去过一次。”
温知瑜说:“将军去过江南?”
沈惊澜说:“去过。几年前,打完仗去的。在江南待了三天。”
温知瑜说:“将军去江南做什么?”
沈惊澜看着他,顿了一下。
沈惊澜说:“找人。”
温知瑜的心跳快了一拍。
温知瑜说:“找到了吗?”
沈惊澜说:“没有。”
风吹过来,把温知瑜的青衫吹起来一角。沈惊澜看了一眼那个衣角,青色的,薄薄的。
沈惊澜说:“你读过很多书?”
温知瑜说:“读了一些。”
沈惊澜说:“读兵书吗?”
温知瑜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温知瑜说:“读。最喜欢读兵书。”
沈惊澜说:“为什么?”
温知瑜说:“因为兵书上写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保护人。”
沈惊澜看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但弯了。这是沈惊澜今天第一次弯嘴角。温知瑜看见了。
温知瑜说:“将军笑什么?”
沈惊澜说:“没有笑。”
温知瑜说:“你嘴角弯了。不是笑是什么?”
沈惊澜说:“抽筋。”
温知瑜的嘴角也弯了。
夕阳西下,诗会散了。人们三三两两离开曲江池,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沈惊澜站在柳树下,温知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沈惊澜说:“你住哪里?我送你。”
温知瑜说:“城南的客栈。不远。”
沈惊澜说:“我骑马。你骑过马吗?”
温知瑜说:“没有。”
沈惊澜牵过马来,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伸出手。
沈惊澜说:“上来。我带你。”
温知瑜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老茧。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沈惊澜握住了,一用力,把他拉上了马背。温知瑜坐在沈惊澜身后,风吹过来,沈惊澜的披风拂在温知瑜脸上。温知瑜没有躲,把脸埋在披风里。
沈惊澜说:“抓紧。”
温知瑜伸出手,攥住了沈惊澜的腰带。
从曲江池到城南客栈,走了两刻钟。路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沈惊澜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温知瑜坐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腰带,攥了一路,没有松开。
到了客栈门口,沈惊澜勒住马。温知瑜从马上下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沈惊澜。沈惊澜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温知瑜说:“多谢将军。”
沈惊澜说:“你的书。别掉了。”
温知瑜把书卷抱在怀里,说:“不掉。”
沈惊澜调转马头,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知瑜还站在台阶上,抱着书卷,看着他。
沈惊澜说:“进去吧。外面冷。”
温知瑜说:“将军慢走。”
沈惊澜走了。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温知瑜站在台阶上,没有进去,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温知瑜在客栈的房间里,把那卷书翻到扉页,用手指摸着“知语”两个字。烛火跳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沈惊澜的脸。冷硬的,没有表情的,但嘴角弯过一下。
沈惊澜回到府里,把马拴好,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他把右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温知瑜的指尖碰过这里。
沈惊澜说了一句:“温知瑜。”
三个字,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很轻。
没有人回答。但沈惊澜觉得,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