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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忘川误:权谋惊梦 忘 ...


  •   忘川河的水是墨色的,泛着腐臭的死气,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缺的魂灵,呜咽声穿透三界,缠得人心头发紧。燕池的魂体被河水裹挟着,意识混沌不堪。他记得自己是跟着林渊的魂魄跳下来的,三百年的幽冥守护,终究没能换得一世相守。林渊的魂灵在他身前不远处,白衣染血,依旧是最后离去时的模样,苍白得像易碎的雪。

      “阿渊……”燕池想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忘川河水带着蚀魂的痛感,一点点剥离他的记忆。那些锁魔塔的雪、黑风谷的壁画、幻海秘境的日出,都在慢慢褪色,唯独对林渊的执念,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灵魂深处。

      河底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墨色的水流瞬间化作漩涡,将两人的魂灵死死缠绕。天旋地转,耳边的呜咽声变成了金戈铁马的轰鸣。蚀魂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骨骼的酸痛和刺骨的寒意。

      燕池猛地睁开眼。

      明黄色的纱帐,绣着繁复的龙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药味。他盯着那帐顶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陛下,您醒了?”

      燕池僵硬地转头。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小太监,端着药碗,眼神里满是敬畏。燕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是魂体,是实的。有手,有脚,有温度。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蟒纹。这具身体高大挺拔,和他以前那具不一样,但也是他的。

      “朕……”他刚开口,愣住了。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透着一丝沙哑。不是他的声音。但他说“朕”。他是谁?

      小太监被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吓得一哆嗦,药碗差点脱手:“陛下,您刚退烧,太医说还需再喝一碗药。”

      燕池没有接药碗。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雕梁画栋,金砖铺地,墙上的字画笔锋凌厉,落款处写着“燕池”。燕池。这个名字还在。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很多记忆——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的。大曜王朝,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皇帝年幼,他辅政五年,朝中一半的大臣是他的人,边境的军队听他的号令。他姓燕,名池,字什么没有,同僚叫他燕王,下属叫他摄政王,皇帝叫他皇叔。

      殿门被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少年身着明黄色的龙袍,身形单薄,龙袍的宽大衬得他愈发瘦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燕池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林渊。不,不是林渊。林渊的脸没有这么稚嫩,林渊的眼睛没有这么亮,林渊的气色没有这么差。但五官、眉眼、嘴唇的形状,就是林渊。是林渊年轻时候的样子。

      少年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疏离。看见燕池坐起来了,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攥着袖摆,指尖微微泛白。

      少年的声音清冷:“摄政王醒了?”

      摄政王。他叫燕池摄政王。他不认识他了。

      燕池的嗓子发紧,眼眶发酸。他想叫阿渊,想冲过去抱住他,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锁魔塔的雪、记不记得黑风谷的风、记不记得幻海秘境的日出、记不记得他们约好了一辈子在一起却分开了三百年。但他的理智拦住了他。他刚穿过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里的人是什么关系,不知道贸然喊出“阿渊”会有什么后果。他强压住心跳,声音平稳:“劳陛下挂念,臣已经好多了。”

      少年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对那个小太监说了一句:“既然摄政王醒了,药就给他端过去吧。朕还有奏折要批,先回御书房了。”说完转身要走,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声音。

      燕池的声音追了上去:“陛下。”

      少年停住了,没有回头。

      燕池说:“臣昏迷这几日,陛下可还安好?”

      少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冷冷的,硬硬的,像冬天的风:“摄政王好好养病。朝堂的事,不用你操心。”

      燕池说:“臣不操心朝堂的事。臣操心陛下。”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他攥着袖摆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少年的声音更冷了:“朕不需要摄政王操心。摄政王操心好自己就行。”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门缝。燕池从门缝里看着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龙袍太宽了,风从领口灌进去,把他的肩膀衬得更窄了。

      燕池坐在床上,攥着被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小太监端着药碗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燕池说:“陛下每天都来?”

      小太监说:“回摄政王,陛下每日都来问您的病情。问完了就走。”

      燕池说:“问什么?”

      小太监说:“问摄政王醒了没有、烧退了没有、太医怎么说。问完了就说——哦。就走了。”

      燕池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拿起药碗,一仰头,喝干了。药很苦,他的眉头皱都没皱。

      燕池在这具身体里的第三天,大致弄清楚了情况。大曜王朝,当今皇帝林渊,年方十六,登基五年。先帝临终前托孤于两位顾命大臣,一个是丞相赵崇,一个就是摄政王燕池。赵崇管文官,燕池管武将。两个人不对付。赵崇觉得燕池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燕池觉得赵崇结党营私,祸国殃民。五年来,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谁也没压过谁。

      燕池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奏折,都是他昏迷三天积压下来的。他一份一份地看,有的批了,有的驳回,有的留中不发。他批奏折的手很快,像是批了几十年一样。这具身体的手有肌肉记忆,不需要他动脑子。

      批到一半,他停下来了。一份奏折是丞相赵崇递上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摄政王卧病三日,朝政堆积,臣请陛下另择良将,暂代摄政王兵权。”

      燕池冷笑了一声。他把奏折扔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赵崇。他记下了。

      燕池说:“来人。”

      一个侍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摄政王。”

      燕池说:“去查一下赵崇最近在做什么。事无巨细,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报上来。事无巨细,四个字,听明白了吗?”

      侍卫说:“明白。”

      侍卫退下了。燕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又冒出林渊的脸。十六岁的林渊,穿着龙袍,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睛里全是警惕。

      燕池说了一句:“你过得好吗?”

      书房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朝,燕池去了。他穿着朝服,黑色的底,绣着金色的蟒,腰间系着玉带。走进大殿的时候,文武百官自动分列两侧,给他让了一条道。他走到武官的最前面站定,回过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林渊。林渊坐得很直,但龙袍太大了,衬得他整个人小了一圈。他看见燕池来了,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样子。

      太监尖着嗓子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赵崇第一个站了出来。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穿着紫色的官服。赵崇捧着笏板,声音很大:“陛下,臣有本奏。北方边境近日不稳,游牧民族屡屡犯边。臣请陛下增派兵力,加固边防。”

      燕池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丞相大人管好文官就行。边境的事,臣自有安排。”

      赵崇的脸沉了下来,声音更大了:“摄政王,你卧病三日,边境军报堆积如山,你如何安排?你若身体不支,老夫愿为陛下分忧。”

      燕池转过身,看着赵崇。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面。

      燕池说:“丞相大人是想替臣掌兵?”

      赵崇说:“老夫是为国分忧,不是替你掌兵。”

      燕池说:“臣的兵,臣自己掌。不劳丞相操心。”

      赵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袖子里的手在抖,但不敢再说话了。大殿上安静了。文武百官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

      龙椅上的林渊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的,凉凉的:“摄政王身体刚好,不要太操劳。边境的事,慢慢商议。”

      燕池转过身,看着林渊。林渊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大殿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燕池弯了弯腰,声音放低了:“臣谢陛下关心。”

      林渊的耳尖又红了。他站起身,说了一句“退朝”,转身走了。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白袜子。燕池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府里,燕池换了衣服,坐在书房里。侍卫已经把赵崇这几日的行踪查清了,递上来一张纸,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燕池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桌上。

      燕池说:“赵崇昨天见了谁?”

      侍卫说:“见了兵部侍郎周大人。两个人在赵府密谈了一个时辰。谈了什么,查不到。”

      燕池说:“兵部侍郎。管粮草调动的那个?”

      侍卫说:“是。”

      燕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燕池说:“再去查。周大人最近有没有调动粮草的文书。从哪里调到哪里,调了多少,经手人是谁,都查清楚。事无巨细。”

      侍卫说:“是。”

      这天晚上,燕池在宫里陪林渊用膳。不是林渊请他来的,是他自己去的。他端着一碗莲子羹,走到御书房门口,太监拦住了他。

      太监说:“摄政王,陛下在批奏折,吩咐了谁都不见。”

      燕池说:“你把莲子羹端进去。说是御膳房炖的,趁热喝。”

      太监端着莲子羹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手里端着空碗。

      太监说:“陛下问,是不是摄政王让端来的。”

      燕池说:“你怎么说的?”

      太监说:“奴才说是御膳房炖的。”

      燕池说:“陛下信了吗?”

      太监说:“陛下说——哦。然后喝完了。”

      燕池笑了一下。他说:“明天再炖。送过去。就说御膳房炖的。”

      太监说:“陛下明天还信吗?”

      燕池说:“信不信都会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晚上,一碗莲子羹。林渊每天晚上都喝,喝完了让太监把空碗端出来,碗底干干净净。第五天,太监去送的时候,林渊放下了笔,看着那碗羹,看了几秒。

      林渊说:“让摄政王进来。”

      太监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摄政王,陛下请您进去。”

      燕池整了整衣冠,推门走进去。林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手里还握着笔。他抬起头看着燕池,眼睛里没有冷意了,但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林渊说:“莲子羹是摄政王让炖的?”

      燕池说:“是。”

      林渊说:“为什么?”

      燕池说:“陛下太瘦了。多吃点,胖一点。”

      林渊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奏折。他的耳尖红了。

      林渊说:“朕不需要胖。朕需要批完这些奏折。”

      燕池走过去,站在案边。他看着那些奏折,有的批过了,有的还没有。他看见其中一份是赵崇递上来的,内容是弹劾燕池擅自调动军队,目无君上。林渊的批注只有一个字——“阅”。

      燕池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渊说:“摄政王笑什么?”

      燕池说:“臣没有笑。”

      林渊说:“你嘴角弯了。”

      燕池说:“臣的嘴角抽筋。”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快又灭了。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没有再说话。燕池站在那里没有走。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林渊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

      燕池说:“陛下。”

      林渊说:“嗯。”

      燕池说:“赵崇这个人,不能信。”

      林渊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了。

      林渊说:“朕知道。”

      燕池说:“陛下知道什么?”

      林渊说:“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人。但是朕没有别的选择。”

      燕池沉默了。

      燕池说:“臣是好人。”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弯,但动了。

      林渊说:“摄政王是不是好人,朕说了算。”

      燕池说:“陛下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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