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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忘川误:南北相思 轮 ...


  •   轮回的渡口,雾霭沉沉。忘川河的水泛着幽幽的绿光,河面上飘着零落的彼岸花,红得似血,艳得惊心。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上,桥那头是孟婆的汤摊,一碗碗孟婆汤散发着淡淡的苦涩,能忘尽前尘,洗尽铅华。

      萧战和苏沐化作的两缕微光抵达轮回渡口时,正赶上忘川河的潮起。潮起时分,轮回的秩序会出现一丝紊乱,魂灵们会被冲散,各自走向不同的轮回道。他们的魂灵紧紧缠在一起,却在潮起的那一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分开。一缕微光被冲到了东边的轮回道,一缕微光被冲到了西边的轮回道,中间隔着翻涌的忘川河水,隔着漫天的雾霭,再也无法靠近。

      “子渊!”东边的雾霭中,微光闪了一下。

      “阿池!”西边的雾霭中,微光也闪了一下。

      两道微弱的呼唤在雾霭中响起,被忘川河的水声淹没,被轮回的罡风吹散。他们想要朝着彼此的方向飞去,却被轮回道的力量牢牢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一点点远离,一点点消失在雾霭之中。

      东边的轮回道通往繁华的京城。西边的轮回道通往偏远的江南。一北一南,一京一乡,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尘世的喧嚣与宁静。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在跨越了两世的轮回、相守了千年的时光之后,在即将入轮回、即将再次相遇的时刻,他们还是错过了。

      萧战的魂灵被卷入东边的轮回道,投生在了京城的一个武将世家,取名沈惊澜。沈家世代从军,忠君报国。沈惊澜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他生来便少言寡语,不喜欢京城的繁华喧嚣,不喜欢朝堂的尔虞我诈,只喜欢在演武场上练枪,在马背上驰骋。

      京城的同龄人都在斗鸡走马、吟诗作对的时候,沈惊澜在练枪。天不亮就起来,在演武场上刺一千下,刺到手臂发酸,刺到虎口开裂。血滴在枪杆上,他擦一擦,继续刺。

      沈父坐在廊下看着他,沈父说:“这孩子,像天生就该拿枪的。”

      沈母说:“他总是往南边看。练枪的间隙,休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都往南边看。”

      沈父说:“南边有什么?”

      沈母说:“不知道。问他也不说。”

      沈惊澜自己也不知道。南边的天空,和北边的天空是一样的,蓝的,白的,有时候有鸟飞过去。但他就是觉得南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说不清是什么。

      沈惊澜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他跟着父亲出征,骑着马,提着枪,冲在最前面。那一仗打得很惨,死了很多人,沈惊澜的腿上中了一箭,他没有退。他的□□穿了敌将的喉咙,敌将从马上栽下去,血喷了他一脸。他擦了一把,继续杀。

      凯旋回来的时候,沈父拍着他的肩膀,沈父说:“好样的。”

      沈惊澜没有笑。他看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朵云,很白,很软,像一个人站在柳树下。

      沈惊澜说:“爹。打完仗了。我想去江南看看。”

      沈父说:“江南有什么好看的?都是水,都是船,都是软绵绵的人。”

      沈惊澜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沈父没有拦他。

      沈惊澜骑着马一路向南。从京城到江南,走了大半个月。越往南走,树越绿,水越多,空气越湿。到了江南地界,他放慢了速度。路两边种满了柳树,枝条垂下来,拂在脸上,痒痒的。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走到一条河边,河上有桥,桥是石头的,弯弯的。桥头有一棵柳树,很大,枝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柳枝摇来摇去。沈惊澜勒住马,看着那棵柳树,看了很久。他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不剧烈,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苏沐的魂灵被卷入西边的轮回道,投生在了江南的一个书香门第,取名温知瑜。温家世代读书,温文尔雅。温知瑜自幼便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他生来便性情温和,喜欢江南的烟雨朦胧,喜欢小桥流水的宁静,喜欢在窗前读书,在溪边写字。

      江南的同龄人都在经商赚钱、求取功名的时候,温知瑜在读书。读到半夜,灯油烧干了,他续上,继续读。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按住书页,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温父端着茶走进来,温父说:“知瑜,这么晚了,还不睡?”

      温知瑜说:“再看一会儿。”

      温父说:“你总是往北边看。看什么呢?”

      温知瑜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北边有什么东西。”

      温父笑了笑,没有追问。温知瑜自己也不知道。北方的天空和南方的天空是一样的,蓝的,白的,有时候有鸟飞过去。但他就是觉得北边有什么人在等他。说不上是谁。

      温知瑜十八岁那年,中了举人。县里摆了酒席,请他去。他坐在席上,旁边的人都在喝酒说笑,他端着酒杯没有喝。他看着北方,那里有一片云,很厚,很沉,像一个人骑着马站在城墙上。

      温知瑜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人说:“我想去京城看看。”

      那人说:“京城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灰,都是土,都是粗犷的人。”

      温知瑜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温知瑜坐船北上。从江南到京城,走了二十多天。越往北走,树越少,地越平,风越大。到了京城地界,他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京城的街道很宽,人很多,马车跑得很快。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不知道在等谁。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巷口有一棵槐树,很大,树荫遮了半边路。温知瑜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他的后背突然疼了一下,不剧烈,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

      沈惊澜在江南待了三天。第一天,他走过石桥,在柳树下站了很久。第二天,他坐在河边,看着船来船往。第三天,他骑上马,准备回京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南的烟雨朦朦胧胧的,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罩在里面,像一幅画。

      沈惊澜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他会来吗?”

      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回答他。

      温知瑜在京城待了三天。第一天,他走过那条巷子,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第二天,他去了城外的军营,远远地看着士兵们在操练。第三天,他收拾好行囊,准备回江南。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很高,城墙很厚,把远处的天遮了一半。

      温知瑜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他来过吗?”

      身边没有人,没有人回答他。

      沈惊澜回到京城后,又上了战场。北方游牧民族年年入侵,他年年出征。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战功也越来越大。皇帝要给他封侯,他拒绝了。皇帝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去南方戍边。皇帝愣了很久,说南方没有战事,不需要戍边。沈惊澜没有再说话。

      温知瑜回到江南后,又拿起了笔。他写的诗文传遍了江南,传到京城,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要召他入朝为官,他拒绝了。皇帝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在江南教书。皇帝没有再勉强。

      这一年冬天,北方下了大雪。沈惊澜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雪落在他的铁甲上,化了,又落。副将走过来,副将说:“将军,天冷,回去吧。”

      沈惊澜说:“你先回。我再站一会儿。”

      副将走了。沈惊澜一个人在城墙上站着,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甲都盖白了。他看着南方的那片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年冬天,江南下了小雨。温知瑜坐在书斋里,看着北方。雨打在窗棂上,啪啪响。书童走进来,书童说:“先生,天黑了,点灯吧。”

      温知瑜说:“再坐一会儿。”

      书童出去了。温知瑜一个人坐在书斋里,雨越下越大,把窗纸都打湿了。他看着北方的那片天空,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惊澜在梦里又见到了那片桃林。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红色。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柳树下,比以前清晰了一点。能看出轮廓了,能看出穿着青衫了,但还是看不清脸。他想走过去,脚迈不动。他想喊,嘴张不开。

      温知瑜在梦里又见到了那把长枪。枪尖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掉。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长枪旁边,比以前清晰了一点。能看出穿着银甲了,能看出手里提着枪了,但还是看不清脸。他想走过去,脚迈不动。他想喊,嘴张不开。

      两个人的梦在同一个夜晚,同样的时间。沈惊澜在北方的城墙上站着,温知瑜在江南的书斋里坐着。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对方的方向。

      沈惊澜说:“你到底是谁?”

      温知瑜说:“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雪还在下,雨还在落。京城和江南之间隔着几千里路,隔着重山,隔着大河,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思念。忘川河的水还在流,奈何桥的石还在。他们错过了,但缘分的线还在。从京城牵到江南,从江南牵回京城。总有一天,这根线会把两个人拉在一起。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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