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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桃夭 天 ...


  •   天牢的石壁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墙面往下淌。萧战和苏沐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苏沐说:“阿池。我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锁魔塔的雪,黑风谷的风,幻海秘境的日出,桃源山的桃花。都想起来了。”

      萧战说:“我也是。”

      苏沐说:“九辈子了。九辈子,都没好好过过一个春天。”

      萧战没有说话。他把苏沐的手握得更紧了。

      牢门突然开了。铁链哗啦响,锁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萧将军,苏学士,御史大夫派我来救你们。跟我走。”

      萧战没有动。他看着那个黑衣人,声音很冷:“你怎么证明你是御史大夫的人?”

      黑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刻着御史大夫的官印。萧战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苏沐。苏沐也看了两遍,点了点头。

      萧战站起来,把令牌还给黑衣人,说:“走。”

      黑衣人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密道。密道在天牢最深处,藏在一面假墙后面。假墙推开的时候,灰尘扑了满脸。密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土墙,上面爬着树根。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有光了。黑衣人把出口推开,外面是一片荒地,杂草比人还高。

      黑衣人把他们带到一座宅院。宅院不大,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没有灯笼,墙很高。御史大夫站在院子里等着,穿着一身灰袍,头发花白。

      御史大夫弯了弯腰:“萧将军,苏学士,委屈你们了。”

      萧战拱了拱手:“御史大夫言重了。救命之恩,萧战没齿难忘。”

      苏沐也弯了弯腰:“多谢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把他们带进书房,关上门。御史大夫把一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御史大夫说:“这是奸臣与游牧民族勾结的证据。劫粮的人,是奸臣从自己的府兵里挑的,伪装成游牧民族的残兵。粮草被劫之后,他们连夜把粮草运到了奸臣的老家,藏在仓库里。这些是运粮的路线图,这些是参与劫粮的人的名单。”

      萧战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递给苏沐。苏沐也一张一张地看。两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萧战说:“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他们?”

      御史大夫说:“够。但是得快。他们已经在皇帝面前告了状,说你们畏罪潜逃。皇帝已经下令,全城搜捕。”

      苏沐把证据放下,声音很轻:“御史大夫,这些东西,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御史大夫说:“早拿出来,没人信。你们不逃,没人信。现在你们逃了,皇帝也起了疑心。这个时候拿出来,分量不一样。”

      萧战站起来,把证据收好,揣进怀里。萧战说:“什么时候进宫?”

      御史大夫说:“现在。”

      皇帝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一本也没批。太监通报说御史大夫求见,皇帝皱了皱眉,说宣。御史大夫走进去,跪下,把证据举过头顶。萧战和苏沐跟在后面,也跪下了。

      皇帝接过那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脸从黑变成白,从白变成青。

      皇帝把纸摔在桌上,声音很大:“来人!把那些奸臣给朕抓起来!一个不留!”

      萧战和苏沐抬起头。萧战的眼眶红了,苏沐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跪在御书房的地上,膝盖都麻了,谁都没有动。

      皇帝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萧将军,苏学士,朕错怪你们了。你们受委屈了。”

      萧战说:“陛下,臣等不委屈。只要真相大白,臣等死不足惜。”

      皇帝说:“朕要重赏你们。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萧战看着苏沐,苏沐也看着萧战。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萧战说:“陛下,臣想辞官。”

      苏沐说:“陛下,臣也想辞官。”

      皇帝愣了很久。皇帝说:“你们想好了?朕可以封你们为王,赐你们土地,让你们享尽荣华富贵。”

      萧战说:“陛下,臣等不要荣华富贵。”

      苏沐说:“陛下,臣等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皇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皇帝说:“朕准了。”

      萧战和苏沐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

      回府邸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萧战和苏沐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

      走到萧战府邸门口,萧战停下来。苏沐也停下来。萧战说:“明天,我陪你去桃源山。”

      苏沐说:“好。”

      萧战说:“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苏沐说:“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本书,几件衣服。够了。”

      萧战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你还是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几本书,几件衣服,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苏沐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你也还是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想问。”

      萧战说:“我问完了。你回去吧。”

      苏沐说:“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进去。”

      萧战没有再说话。他推开府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苏沐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萧战骑着马,苏沐骑着白马,两个人出了城门。城门口排着长队,萧战和苏沐从队伍旁边过去,守门的士兵看见了,站直了,没有拦。出了城,路就宽了。两边的田里庄稼长得很好,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翻滚。苏沐偏过头看着萧战,萧战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苏沐说:“阿池。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萧战说:“种地。养花。养鸡。养狗。”

      苏沐说:“你不是最讨厌种地吗?上辈子,你在木屋前面开了几块地,种什么死什么。种菜,菜枯了。种瓜,瓜没结。你气得拿锄头砸地,把锄头都砸弯了。”

      萧战说:“这辈子不会了。这辈子跟你学。”

      苏沐说:“我也不会种。”

      萧战说:“那咱们一起学。学不会就吃野菜。”

      苏沐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走了半个月,到了桃源山。桃林还在,花还没有开,枝头鼓着苞。溪水还在流,水很清。木屋还在,门更歪了,窗更破了,屋顶的茅草又飞了好几片,露着黑乎乎的梁。

      萧战推开木屋的门,灰尘扑出来。他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桌子上。桌上还有两个碗,扣着,碗里落了灰。

      苏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两把椅子,并排摆着的。一把高一点,一把矮一点。高的那把是阿池坐的,矮的那把是他坐的。

      苏沐说:“椅子还在。”

      萧战说:“嗯。还在。”

      苏沐走进去,坐在矮的那把椅子上。萧战坐在高的那把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落了灰,碗里落了灰,灶台上也落了灰。但椅子没有坏,坐上去还是稳的。

      萧战说:“明天我去砍树,把门修一修。”

      苏沐说:“我去割草,补屋顶。”

      萧战说:“菜地也重新翻一翻。”

      苏沐说:“种什么?”

      萧战说:“种菜。种瓜。种豆。种什么都行。”

      苏沐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桃源山住了下来。萧战砍树修门,苏沐割草补屋顶。萧战翻地,苏沐撒种。萧战浇水,苏沐除草。种下去的东西活了。菜发芽了,瓜开花了,豆结荚了。萧战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嘴角弯着。

      萧战说:“活了。这回没死。”

      苏沐说:“嗯,活了。”

      两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夕阳西下,天边是红的,云是紫的。苏沐靠在萧战的肩膀上。

      苏沐说:“阿池。你说,这一次,咱们能待多久?”

      萧战说:“待多久都行。你在,就行。”

      苏沐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桃花吹落了几瓣。花还没有全开,只有几朵先开了,粉红色的,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走了。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溪水涨了,鱼从石缝里钻出来,摆两下尾巴,又钻回去了。苏沐蹲在溪边看鱼,萧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柿子树上结满了柿子,橙红色的,像小灯笼。萧战爬上树摘柿子,苏沐在下面接着。接住了一个,又接住了一个。一个都没摔烂。

      萧战从树上跳下来,看了看筐里的柿子,说:“你手不笨了。”

      苏沐说:“练出来了。”

      冬天来了,雪落下来了。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桃树上,落在溪水里。苏沐站在木屋门口看雪,萧战站在他旁边。

      苏沐说:“阿池。你冷不冷?”

      萧战说:“不冷。”

      苏沐说:“我冷。”

      萧战伸出手,把苏沐搂进怀里。苏沐的脸埋在萧战的胸口。

      苏沐说:“你的怀里还是暖的。”

      萧战说:“嗯。和上辈子一样。”

      春天又来了。桃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红色。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像下雨。苏沐坐在桃树下看书,萧战躺在草地上,头枕着苏沐的腿,闭着眼睛。花瓣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动。

      苏沐放下书,低头看着他。萧战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苏沐说:“阿池。”

      萧战说:“嗯。”

      苏沐说:“你睡着了?”

      萧战说:“没有。”

      苏沐说:“那你睁眼。”

      萧战把眼睛睁开了。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又睁开了。苏沐的脸在他上面,被桃花衬得很白。

      苏沐说:“你看,桃花开了。”

      萧战说:“看见了。粉红色的。”

      苏沐说:“好看吗?”

      萧战说:“好看。”

      苏沐说:“比你好看?”

      萧战的嘴角弯了一下,说:“比你好看。”

      苏沐也笑了一下。

      桃花落了,又开了。开了又落。一年又一年。萧战的头发白了,苏沐的头发也白了。萧战的背弯了,苏沐的腰也弯了。两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夕阳。

      萧战说:“子渊。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在这里看夕阳,你说好看。我说好看。你看了一辈子了,还觉得好看?”

      苏沐说:“好看。你看了一辈子了,还觉得好看?”

      萧战说:“好看。”

      苏沐说:“和你一起看,什么都好看。”

      萧战没有说话。他把苏沐的手握住了。苏沐的手凉,萧战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攥在一起。

      苏沐说:“阿池。我有点累了。”

      萧战说:“累了就睡。”

      苏沐说:“我睡了你怎么办?”

      萧战说:“我陪你。”

      苏沐说:“你陪我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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