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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雪落桃源,共赴黄泉   雪落桃 ...


  •   桃源山的雪,落了一冬又一冬。

      萧战的木屋立在苏沐的坟旁边,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很淡,风一吹就散了。他已是花甲之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桃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光滑。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披着一件旧棉袄,踩着雪,一步一顿地走到苏沐的坟前。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蹲下来,用枯瘦的手指拂去碑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在擦苏沐的脸。

      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吾友苏沐之墓。刻了半个月,指甲磨平了,手指磨破了。他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倒上自酿的米酒。酒是淡的,苏沐上辈子就不太会喝,这辈子他也不酿烈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子渊,今日雪大,你在底下莫要贪凉。我给你盖了新的草席,就在碑后。”

      没有人应他。只有风吹过柳树枝的声音,呜咽咽的。他就那样蹲着,从清晨蹲到日暮,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都城的事,你听说了吗?边境太平了,游牧民族退回去了,这几年都没再来。你以前最操心边境的事,现在可以放心了。”

      “桃林的桃花今年开得早了几日,比去年早了五六天。你以前说桃花开得早,春天就长。春天长,庄稼就好。百姓就有饭吃。”

      “溪水又冻了,冻得很厚,敲都敲不开。和当年天牢里的寒气一样冷。”

      他说的都是苏沐在意的事,却不说自己的苦。不说后背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睡不着觉,不说夜里经常梦见苏沐倒在他怀里的样子。不说的那些话都咽进肚子里了,咽了三百年了,咽习惯了。

      有路过的樵夫看见他日日守着一座孤坟,好心劝了几句。

      樵夫说:“老人家,你一个人守在这里,找个伴吧。回都城也行,那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

      萧战摇了摇头。

      萧战说:“不找了。找不到了。”

      樵夫又问:“找不到什么?”

      萧战没有再回答。他把碗里的酒倒在碑前,酒渗进雪里,化了一个小坑。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压塌了桃林边几棵老树,也压垮了萧战的身子。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夜里烧得迷糊,他总觉得苏沐就坐在床边,手搭在他额头上。那手是凉的,和他记忆里一样。

      萧战攥着被子,声音含混:“子渊,别走……等我,再等等我……这一世快完了,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

      烧了三日,才勉强能起来。他撑着拐杖,又走到苏沐的坟前。碑上积了厚厚的雪,他用手指去扒,指尖被冰碴划开了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他看着那点红,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混着脸上的雪水,又冷又涩。

      萧战说:“子渊,你看,我又笨了,连你的碑都护不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碑上的血。帕子是青布底的,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是苏沐留下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萧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一口血咳出来,染红了衣襟。他擦一擦,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在坟旁种了许多花,春天种桃,夏天种荷,秋天种菊。冬天不种花,在碑旁堆一个雪人,堆好了退后两步看一看,再上前添两把雪。

      木屋里的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吃饭的时候,他往对面的碗里夹一筷子菜,然后才反应过来,对面没有人了。他把菜夹回来,放进自己碗里,吃了一口,咽不下去。

      这年中秋,月亮很圆。

      萧战坐在坟前,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碑前,一碗自己端着。他说:“子渊,中秋了。该团圆了。”

      他喝了一口酒,酒入喉咙,烧得慌。

      他又说:“你看这月亮,和当年在边境军营里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你说,等打完仗,就带我去江南看月亮。你说江南的月亮更软。你骗我。你没做到。”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两世的相遇,两世的别离。说自己的遗憾,说自己有多想他。说到最后,他趴在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眼泪把碑前的雪化了一片。

      “子渊,我好想你。我撑不住了。下一世,换我先找到你,好不好?换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伤。”

      夜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凉丝丝的。萧战趴在碑上,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后背的旧伤越来越重,咳出来的血越来越多。他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在苏沐的坟旁边选了一块地方,不大,刚好够放一口薄棺。他不要陪葬的东西,只要那方帕子和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苏沐的名字,和碑上的一模一样——苏沐之墓。

      他写了一封遗书,只有一句话。

      “吾与苏沐,生不能同衾,死必同穴。桃源山,永眠处。”

      萧战拄着拐杖,最后一次走到苏沐的坟前。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走到碑前,他没有蹲下来,靠着石碑慢慢坐下去,坐在雪地里。后背贴着苏沐的名字,像贴着他的肩膀。

      萧战说:“子渊。我来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上、肩上、腿上。他没有动,看着面前的桃林,桃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

      他又说:“桃林的桃花,明年还会开。溪水还会流。但我看不到了。你替我看。你看了就是我看了。”

      他闭上眼睛。

      风很大,把雪吹起来,落在碑上,落在萧战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和雪是一个颜色的,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头发。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抓到了。

      雪越下越大,把萧战的身体盖住了。从远处看,像碑旁多了一个雪堆,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着。

      木屋里的桌上,两个碗并排放着,两双筷子也并排放着。灶台冷了,没有炊烟了。

      桃林里的雪积得很厚,压弯了树枝。有几根树枝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断了。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像一声叹息。

      溪水还在流。水面上结了一层冰,冰下面的水还在动,咕噜咕噜的,像是在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碑上,照在萧战身上。碑上吾友苏沐之墓那几个字被月光照亮了。

      风停了。雪也小了。

      桃源山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萧战靠着石碑,头歪着,靠着苏沐的名字。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银白色的光变成了灰蒙蒙的晨光。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风停了。

      萧战没有醒。他再也没有醒。他的手还是蜷着,指节泛白,攥着那方绣着桃花的帕子。帕子被雪浸湿了,那朵桃花被泡得模糊了。

      春天来了。桃林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满山遍野。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木屋顶上,落在溪水里,落在碑上。

      碑旁有两个坟包,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大的是苏沐的,小的是萧战的。两个坟包上都长了草,绿油油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溪边的柳树也长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中摇来摇去。柳树下有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并排摆着。大的那块被坐得光滑,小的那块也是。落花时节,花瓣落在两块石头上,粉红色的,像两个人在并肩看夕阳。

      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到上面了。

      桃源山的桃花每年都开。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溪水每年都流,春天流到夏天,夏天流到秋天,秋天流到冬天,冬天冻住了,春天又化开了。

      那块碑还在。

      碑上的字被风雨磨浅了,但还能看清——吾友苏沐之墓。旁边没有碑,只有一个坟包,比苏沐的矮一点点,顶上长着一棵桃树,是野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春天的时候,那棵桃树开的花比别的树都红。

      不是粉红色,是红的,像血,像火,像一个人流了两世的泪,终于不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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