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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前尘如梦照寒狱   ...


  •   苏沐的烧退了,脸色从惨白变成苍白。萧战还是每天来看他,端着一碗药,往床边一坐。

      苏沐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苏沐说:“苦。”

      萧战说:“良药苦口。你忍着。”

      苏沐说:“你能不能放点甘草?”

      萧战说:“放了。放了一整根。还是苦。怪大夫,不怪我。”

      苏沐没有再说话。他一口气把药喝完了,把碗递回去,碗底还剩一点药渣。萧战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放在桌上。

      苏沐看着他,说:“你该去校场了。”

      萧战说:“不急。等你喝完药再走。”

      苏沐说:“我喝完了。”

      萧战说:“等你躺下再走。”

      苏沐躺下了。萧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沐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萧战掀开帐帘出去了。

      萧战开始准备最后一击。游牧民族的大本营在北边,距离军营三百多里。骑兵过去要两天,步兵要四天。萧战决定不带步兵,只带骑兵,轻装简行,突袭。

      营帐里,萧战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着那个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萧战说:“从这里出发,走山路,绕到他们后面。天亮之前发起攻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副将站在旁边,声音还是那么大:“将军,走山路,马跑不起来。万一被发现了,他们骑兵多,我们跑不过。”

      苏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他说:“不会被发现的。走山路,他们看不见。等他们看见了,我们已经到了。”

      副将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萧战穿着银甲,骑着马,站在队伍前面。苏沐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凉了,他没有喝。萧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调转马头,出发了。苏沐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队伍越走越远,马蹄声越来越小,晨雾把最后一个人的背影吞了。

      苏沐把粥碗递给身边的侍卫,声音很轻:“把粮草清点一下。明天押送过去。”

      粮草队伍出发的时候,苏沐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外面套了一件薄棉袄,棉袄是萧战的,太大,袖子卷了两道。后面的牛车上装满了粮草,一袋一袋的,摞得老高。车辙在泥土上压出两道深沟。

      走到半路的时候,前面来了一队人马。苏沐以为是萧战派来接应的人,正要迎上去,那队人马突然抽出刀,冲了过来。苏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埋伏!列阵!护住粮草!”

      来不及了。那些人太快了,刀光在阳光下闪了几下,侍卫们就倒下去好几个。他们不杀人,只烧粮草。火把扔到牛车上,粮草袋子着了,火苗窜起来,浓烟滚滚。

      苏沐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破了皮。他爬起来,冲过去救粮草,一把抓住一个烧着的袋子往地上摔,火苗舔了他的手,烫得他缩了一下,又扑上去了。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在他后背上,他往前扑倒,脸埋在土里,嘴里全是泥。他翻过身,看见那些黑衣人骑着马跑了,火还在烧,烟把天都遮了。

      苏沐坐在地上,手上全是泡,脸上全是灰。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烧成灰的粮草,手攥着地上的土,攥得很紧。牙齿咬得咯吱响。

      萧战赶到的时候,粮草已经烧了大半。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苏沐面前蹲下。萧战说:“你伤哪了?”

      苏沐说:“没伤。”

      萧战看着他手上的泡,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萧战说:“起来。回去再说。”

      苏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萧战扶住了他,手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又松开了。

      晚上,萧战坐在营帐里,盯着地图上的那几个红圈,一动不动。苏沐站在他身后,手上包着布,白布被药膏浸黄了。

      萧战说:“粮草烧了大半,补给不够,撑不了几天。”

      苏沐说:“那些人不是游牧民族的。游牧民族不会烧粮草,他们会抢。”

      萧战说:“我知道。”

      苏沐说:“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

      萧战说:“我知道。”

      苏沐说:“知道有什么用?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萧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他说:“回去。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在皇帝面前把话说清楚。”

      苏沐说:“说不清楚。他们会把证据做好,证人做好,什么都做好。我们空着嘴回去,说不清楚。”

      萧战沉默了很久。他说:“说不清楚也要说。不说,就是认罪。”

      班师回朝的路上,萧战骑在马上走在前面,苏沐骑在白马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身后的队伍很长,士兵们的脚步声很齐,没有人说话。走了几天,都城的城墙出现在远处,灰扑扑的,城墙上插着旗子,旗子在风里飘。城门关着,吊桥拉着,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手里拿着长矛。

      萧战勒住马,抬头看着城墙。城门上方站着一个太监,穿着红袍子,尖着嗓子喊:“陛下有旨,萧战、苏沐通敌叛国,即刻拿下!”

      萧战没有动。他坐在马上,手握着缰绳,指节泛白。身后的士兵们骚动了一下,又安静了。城门开了,一队士兵冲出来,把萧战和苏沐围住了。带头的校尉走到萧战马前,低着头,声音很小:“将军,得罪了。”

      萧战从马上下来了,把佩剑解下来,递过去。校尉接过剑,低着头退了两步。苏沐也从马上下来了,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他没有挣。

      萧战和苏沐被押到大殿上。殿上的大臣们站成两排,有的低着头,有的别过脸,有的在偷看。皇帝坐在龙椅上,脸很黑,眼睛很冷。

      皇帝的声音尖得刺耳:“萧战,苏沐,你们可知罪?”

      萧战站在殿中间,腰杆挺得很直。他说:“陛下,臣无罪。”

      苏沐也站在殿中间,腰也挺得很直。他说:“陛下,臣无罪。”

      一个大臣从队列里站出来,捧着一叠纸,声音又尖又细:“陛下,这是劫粮之人亲笔所写的供状。他们指认,是萧战和苏沐指使他们劫粮,通敌叛国。”

      萧战的声音很大,大到殿上的大臣们都缩了一下脖子:“那是屈打成招!陛下,臣在边境浴血奋战,苏学士在后方筹措粮草,臣等忠心可鉴,天地可表!”

      又一个大臣站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陛下,萧将军和苏学士在边境来往密切,形影不离,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君臣之谊。他们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已是司马昭之心。”

      萧战的眼睛红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放屁!”

      皇帝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声音很大,殿上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皇帝说:“萧战,朕念你劳苦功高,给你三日时间,查明真相,洗刷冤屈。三日之后,若还不能证明自己清白,休怪朕不念旧情!”

      萧战说:“臣遵旨。”

      苏沐说:“臣遵旨。”

      三日。

      第一天,萧战和苏沐去了天牢,想见那几个劫粮的人。狱卒说,人被关在秘密的地方,没有皇帝的手谕,谁都不能见。萧战去找皇帝,皇帝不见他。

      第二天,苏沐去了兵部,想调阅边境的军报。兵部的官员说,军报已经封存了,没有丞相的批准,谁都不能动。苏沐去找丞相,丞相不在府上。

      第三天,萧战去了城外的军营,想找几个老部下作证。营门口换了新兵,不认识他,不让他进去。萧战站在营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走了。

      第三天傍晚,萧战和苏沐坐在萧战府邸的院子里。天黑了,月亮没有出来,星星也没有几颗。院子里的那棵桃树还没开花,枝头像结了黑色的细线。

      萧战说:“没有证据。”

      苏沐说:“嗯。”

      萧战说:“明天,他们会把我们关进天牢。”

      苏沐说:“嗯。”

      萧战说:“然后呢?砍头?”

      苏沐没有说话。

      萧战说:“又像上辈子一样。”

      苏沐偏过头看着他。

      苏沐说:“你想起来了?”

      萧战说:“没有。刚才脑子里闪了一下。一个画面。天牢。石壁。你靠在我怀里,你身上有血。”

      苏沐沉默了很久。

      苏沐说:“我也想起来一些。乱葬岗。野狗。你的手攥着我的手,掰不开。”

      两个人坐在桃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桃树的枝条摇了摇,又停了。

      第四天,天刚亮,士兵们来了。萧战穿着中衣,站在院子中间,等着他们把锁链套在脖子上。苏沐站在他旁边,穿着青衫,头发没有梳,披在肩上。

      萧战说:“又来了。”

      苏沐说:“嗯,又来了。”

      天牢的过道很长,两边是铁栏杆,里面的稻草已经发黑了。老鼠在过道上跑,看见人来也不躲,歪着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走了。狱卒打开牢门,铁链哗啦响。萧战先走进去,苏沐跟在后面。两个人靠着墙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萧战说:“和上辈子一样。”

      苏沐说:“不一样。上辈子你伤得重。你后背中了一刀。这辈子你还没受伤。”

      萧战的嘴角弯了一下:“这辈子也快了。”

      苏沐把萧战的手握住了。萧战的手凉,苏沐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攥在一起。

      苏沐说:“阿池。我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锁魔塔的雪,黑风谷的风,幻海秘境的日出,桃源山的桃花。都想起来了。”

      萧战偏过头看着他。萧战说:“我也想起来一些。不全。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纸。”

      苏沐说:“那张纸,迟早会破。”

      萧战说:“破了又怎样?我们还是关在天牢里。和上辈子一样。”

      苏沐说:“不一样。上辈子你叫阿池,我叫子渊。这辈子你叫萧战,我叫苏沐。名字换了,人没换。”

      萧战说:“人没换有什么用?人没换,命也没换。”

      苏沐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萧战的肩膀上,萧战的肩膀很硬,硌得慌。

      苏沐说:“阿池。你后背还疼不疼?”

      萧战说:“不疼。”

      苏沐说:“上辈子你后背中了一刀,死在我怀里。你嘴里全是血,你说桃花开了。”

      萧战没有说话。

      苏沐说:“你骗人。那时候是秋天,桃花早就谢了。”

      萧战还是没有说话。

      天牢的墙上有一个小窗,巴掌大。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老鼠从他们脚边跑过去,吱吱叫。远处有狱卒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苏沐说:“阿池。要是这一次,我们又出不去呢?”

      萧战说:“出不去就出不去。出不去,就在里面待着。你在我旁边就行。”

      苏沐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

      萧战说:“上辈子我说什么了?”

      苏沐说:“你说——子渊,再撑一会儿,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去。”

      萧战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苏沐的手指。

      萧战说:“这辈子不说了。说了做不到。说了做不到,比不说还难受。”

      苏沐说:“那就不说。你别说,我也不说。”

      两个人靠着墙坐着。月光从小窗口照进来,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他们脸上。萧战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黑暗中。苏沐的脸全在黑暗中。

      苏沐说:“阿池。”

      萧战说:“嗯。”

      苏沐说:“你睡着了?”

      萧战说:“没有。”

      苏沐说:“我也没睡着。我在想,天亮了以后,会怎么样。”

      萧战说:“天亮了再说。”

      天亮了。狱卒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萧战和苏沐同时抬起头。狱卒走到牢门前,蹲下来,打开锁。铁链哗啦响。

      狱卒说:“起来。陛下要见你们。”

      萧战先站起来,苏沐被他拉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没有松开。

      狱卒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

      萧战和苏沐跟着他走过长长的过道。过道两边的牢房里关着人,有的在睡,有的在坐,有的在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

      走过最后一道铁门,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眼。萧战眯了一下眼睛,苏沐也眯了一下。两个人被带到大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还是黑的,眼睛还是冷的。

      皇帝说:“三日已过。你们找到证据了吗?”

      萧战说:“没有。”

      苏沐说:“没有。”

      皇帝说:“那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萧战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眼睛没有躲。他说:“陛下,臣没有通敌叛国。臣在边境与游牧民族血战,苏学士在后方昼夜不眠地筹措粮草。臣等有没有二心,天知地知,陛下知。陛下若不信,臣无话可说。”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萧战,又看着苏沐。他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皇帝说:“把萧战、苏沐关进天牢。听候发落。”

      萧战和苏沐被押回天牢。牢门锁上了,铁链哗啦响。萧战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苏沐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苏沐说:“阿池。”

      萧战说:“嗯。”

      苏沐说:“你后悔吗?上辈子,这辈子,都不后悔?”

      萧战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声音很低。

      萧战说:“不后悔。上辈子不后悔,这辈子也不后悔。遇见你,就没后悔过。”

      苏沐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萧战的衣领上。萧战没有睁开眼,但他伸出手,摸到了苏沐的脸,把眼泪擦了。

      萧战说:“别哭。哭了不好看。”

      苏沐说:“你上辈子也这么说的。”

      萧战说:“上辈子说过了,这辈子再说一遍。你管我?”

      苏沐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他没有再说话。天牢里很安静,只有老鼠在稻草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月亮从小窗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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