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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羁绊
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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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花开得正盛。红的紫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像打翻了颜料盘。皇帝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臣子们。萧战坐在角落里,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把空杯子放下了。
苏沐坐在另一边的席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没怎么动。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萧战,萧战的脸被酒烧得有点红,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苏沐把目光收回来了,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在打转。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萧将军,苏学士,你们一个文武双全,一个才华横溢,都是我朝的栋梁之才。何不趁此机会,多交流交流?”
萧战放下酒杯,站起来。他的腰杆挺得很直,声音不轻不重:“陛下,臣是武将,不懂什么诗词歌赋,恐怕与苏学士没有共同语言。”
苏沐也站了起来,捧着茶杯,弯了弯腰:“陛下,萧将军战功赫赫,是国之柱石。臣只是一介书生,不敢与将军相提并论。”
皇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宴席散了。萧战大步往外走,银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苏沐走在后面,青衫被风吹起来一角。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御花园,在宫门口分开了。萧战往左,苏沐往右。谁都没有回头。
半个月后,北方边境的急报送到了朝堂上。游牧民族入侵,连破三城,守将战死。萧战站在武官队列里,听到“连破三城”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发白,声音有点抖:“众卿,谁愿领兵出征?”
萧战跨出一步,声音很大,大到殿上的灰都震了一下:“臣愿往。”
皇帝的眼睛亮了:“好!萧将军,朕命你率领大军,前往边境御敌!”
萧战单膝跪下,银甲擦着地面,哗啦一声:“臣遵旨。”
苏沐站在文官队列里,看着萧战的背影。萧战的银甲在殿外的阳光下晃了一下,被殿门吞没了。苏沐垂下眼睛,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头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边境的战况比预想的更糟。萧战到的时候,城墙塌了一半,护城河被填平了,城外是密密麻麻的营帐,游牧民族的马在营帐间跑来跑去,扬起一片黄沙。萧战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营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副将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急:“将军,敌人骑兵多,跑得快,我们追不上。打了几次,都吃了亏。”
萧战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城墙上,手指敲了两下。
苏沐在朝堂上站了出来。他捧着笏板,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臣愿前往边境,为萧将军献上破敌之策。”
殿上的大臣们都愣了。一个文臣,去边境?给武将献策?有人笑出了声,又忍住了。皇帝看着苏沐,看了很久。苏沐的腰弯着,没有直起来。
皇帝说:“苏学士,你确定?”
苏沐说:“臣确定。”
皇帝说:“好。朕准了。你带朕的手谕去,告诉萧将军,全力配合你。”
苏沐说:“谢陛下。”
苏沐从都城出发的时候,是初秋。树叶还没黄,风吹在脸上还是热的。他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五个侍卫,一路往北走。白天赶路,晚上歇脚。侍卫们累得叫苦连天,苏沐没有说过一个累字。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眶也凹下去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没有停。
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到了边境。
苏沐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个侍卫扶了他一把,他站住了,整了整衣冠,走进了军营。
萧战坐在营帐里,正在看地图。看见苏沐进来,愣了一下,把地图放下了。他的眉头皱着,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和不耐烦:“苏学士不在都城好好待着,来这边境苦寒之地做什么?”
苏沐弯了弯腰,声音有点哑:“萧将军,陛下派臣前来,给将军传递新的战术。”
萧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我看你是来捣乱的吧?你一个文臣,懂什么军事?”
苏沐没有生气。他的背直起来,眼睛看着萧战的眼睛,声音不急不慢:“将军,臣虽然不懂军事,却分析了游牧民族的作战特点,或许能给将军一些启发。”
他把一卷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地图,标着游牧民族营帐的位置、粮草囤积的地方、骑兵巡逻的路线。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空白处。萧战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游牧民族的营帐移到他们囤粮的地方,从囤粮的地方移到他们撤退的路线。
萧战的声音低下来:“你画的?”
苏沐说:“臣画的。来之前,查阅了边境所有的战报,分析了游牧民族这几年所有的作战记录。他们的骑兵快,但补给慢。深入中原之后,粮草要从草原运过来,路途远,中间有好几处可以截断的地方。只要断了他们的粮,他们的骑兵就跑不起来了。”
萧战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沐。苏沐的脸晒黑了,嘴唇干裂着,眼窝凹着,但眼睛很亮,很亮。萧战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在椅背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你留下来。帮我。”
苏沐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好。”
萧战让人在营帐里加了一张桌子。苏沐的桌上摆着文书和笔墨,萧战的桌上摆着地图和军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忙各的。白天,苏沐出去查看地形,回来画图,标出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是撤退的必经之路。晚上,萧战召集将领们开会,苏沐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话。
萧战的副将是个大嗓门,声音大得能把帐篷掀翻。他拍着桌子说:“将军,咱们冲过去!跟他们硬碰硬!怕什么?”
苏沐坐在旁边,声音不大:“硬碰硬,我们碰不过。他们骑兵多,我们步兵多。冲过去,追不上。等他们跑远了,我们追累了,他们掉头回来打我们,我们跑不动了。不能硬碰。”
副将瞪了他一眼:“你一个文臣,懂什么打仗?”
萧战抬起手,制止了副将。他看着地图上苏沐标出来的那几个点,手指点了点囤粮的地方,又点了点撤退的路线。
萧战说:“听他的。”
第一次伏击战,萧战带着三千骑兵,绕到游牧民族囤粮的地方,烧了他们的粮草。火很大,烧了整整一夜,浓烟滚滚,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游牧民族的骑兵跑回来救火的时候,萧战已经撤了。他们没有粮草了,撑不了几天。
第二次伏击战,萧战在游牧民族撤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弓箭手藏在两边的山沟里,等他们进了包围圈,箭矢像下雨一样射出去。游牧民族死了几百人,剩下的跑了,往北跑,跑回草原去了。
收复失地的那天,萧战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苏沐跟在他后面,骑着那匹白马。城门打开了,百姓们涌出来,哭的哭,笑的笑,把鲜花和水果往他们怀里塞。苏沐被一个老太太塞了一个苹果,握在手里,没有吃。
萧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银甲上有血,有灰,脸上也有灰,但眼睛很亮。他问苏沐:“你怎么不吃?”
苏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说:“留着。回去再吃。”
那天晚上,萧战在营帐里摆了一桌酒菜。没有别人,只有他和苏沐。菜是伙房做的,四个菜,一荤一素一汤一凉菜。酒是边疆的烈酒,倒在碗里,辣眼睛。萧战端起碗,敬苏沐。
萧战说:“这一碗,敬你。”
苏沐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碗碰碗,叮的一声。萧战一仰头,干了。苏沐也干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红了。
萧战的嘴角弯了一下:“不会喝就别喝。”
苏沐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你敬的。不能不喝。”
萧战看着他。苏沐的脸被酒烧得红红的,眼睛里也有酒意,亮亮的,水水的。萧战的心跳了一下,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目光移开了,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了。
萧战问:“你为什么要来边境?你一个文臣,待在都城不好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舒服服的。”
苏沐说:“不知道。就是想来。”
萧战问:“想来看我笑话?”
苏沐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就是想来。”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萧战喝得最多,碗一个接一个地空,脸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少。苏沐喝得少一些,脸也红,眼睛更亮了。营帐外面有虫子在叫,叫得很欢。月亮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苏沐看着萧战的脸。萧战的银甲脱了,只穿着中衣,领口敞着,露着锁骨。他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苏沐看着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好像见过这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也是这样喝酒,也是这样看着对方。
苏沐说:“萧战。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萧战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苏沐的脸,苏沐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心里也有那种感觉,像有一根线牵着,线的另一头在这个人手里。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那根线在,从很久以前就在了。
萧战说:“没有。没见过。”
苏沐说:“那我怎么觉得你眼熟?”
萧战说:“你喝多了。”
苏沐笑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了。
几天后,苏沐病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一软,摔在地上。侍卫把他扶到床上,被子盖了三层,他还是喊冷。萧战听到消息,从校场上赶回来,身上的甲还没脱,满头的汗。他走到苏沐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滚烫的。
萧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叫大夫!”
大夫来了,把了脉,开了药。大夫说,劳累积疾,又受了风寒,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操劳了。萧战把药方拿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递给侍卫,让他们去抓药。他把苏沐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地喂药。苏沐烧得迷迷糊糊,眼睛睁不开,嘴唇碰到勺子就张嘴,喝了三口,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萧战拍着他的背,声音很低:“慢点喝。别急。”
苏沐的声音像梦话:“萧战……”
“嗯。”
“我们打赢了吗?”
“打赢了。收复了失地。敌人跑了。”
苏沐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他的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天。萧战守在床边,哪里也没去。副将来请示军务,他在床边批了。将领们来汇报军情,他在床边听了。苏沐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苏沐的脸很白,眼窝凹着,颧骨凸着,嘴唇干裂着。萧战看着看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八天,苏沐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萧战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银甲还没脱,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苏沐没有叫他,就那么看着。萧战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看见苏沐在看他,愣了一下。
萧战说:“你醒了。”
苏沐说:“你瘦了。”
萧战说:“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苏沐说:“仗打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萧战说:“嗯。该回去了。”
苏沐说:“回去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萧战说:“我又没失忆。怎么会不记得你?”
苏沐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班师回朝的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洗过,云白得像棉花。萧战骑着马走在前面,苏沐骑着白马跟在后面。进了城门,百姓们在两边夹道欢迎,敲锣打鼓,放鞭炮。萧战的脸板着,没有表情。苏沐倒是笑了笑,朝百姓们挥了挥手。
皇帝在宫里设了庆功宴。萧战和苏沐坐在一起,没有分开。皇帝看着他们,笑着说:“萧将军,苏学士,这一次你们文武配合,立下了大功。朕要重赏你们。”
萧战站起来,举着酒杯:“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说:“你说。”
萧战说:“臣想请苏学士留在军中,做臣的军师。”
殿上的大臣们都愣住了。武将请文臣做军师?从来没有过的事。有几个老臣皱起了眉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苏沐也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萧战。萧战没有看他,端着酒杯,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准了。苏学士,你愿意吗?”
苏沐站起来,捧着酒杯。他看了萧战一眼,萧战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苏沐说:“臣愿意。”
庆功宴散了以后,两个人从宫里出来,并肩走在长街上。月亮很圆,挂在头顶上,照得青石板路亮晶晶的。萧战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苏沐的青衫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长街走到头了,萧战的府邸在左边,苏沐的府邸在右边。萧战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苏沐。苏沐也停下来,看着萧战。
萧战说:“到了。”
苏沐说:“嗯。到了。”
萧战说:“明天见。”
苏沐说:“明天见。”
萧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沐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青衫照成了银白色。
萧战说:“你怎么不回去?”
苏沐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萧战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了。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还在,一直到他走进府门,那道目光才收了回去。
关上门的后,苏沐站在长街上,又站了一会儿。月亮很亮,风很轻。他转身朝自己的府邸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战的府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红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散开。苏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哒,哒,哒。
月亮在天上挂着,照着他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