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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桃源深处的执念    ...


  •   乱葬岗的风带着腐臭的气息,卷着沙尘,拍打在阿池和子渊冰冷的尸体上。野狗在不远处徘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这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不敢靠近。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它们挡在了外面,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的光照在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上,照着他们紧扣的手指。子渊的手指插在阿池的指缝里,像长在了一起,掰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的金光和一道微弱的黑光从两具尸体中缓缓升起。金光是从子渊身上出来的,黑光是从阿池身上出来的。两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慢慢凝聚成两个人的形状。

      魂灵。

      阿池的魂灵是黑色的,半透明的。子渊的魂灵是金色的,也是半透明的。两个人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阿池的手搂着子渊的腰,子渊的手攥着阿池的衣袖。

      子渊的魂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衣袖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他的声音很轻:“阿池,我们……这是在哪里?”

      阿池的魂灵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荒坡、白骨和半露的棺材。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乱葬岗。”

      子渊的魂灵愣了很久。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两具尸体,盯着阿池后背那个被匕首刺穿的窟窿,盯着自己额头上那道裂开的伤口。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手指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金光,能看穿过去。

      子渊的魂灵说:“我们死了。”

      阿池的魂灵说:“嗯,死了。”

      子渊的魂灵说:“我们约定好的桃源山,还没回去。”

      阿池的魂灵没有说话。他的手搂紧了子渊的腰,子渊的腰是虚的,搂不实,手指从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他收回来,又搂上去,还是穿过去了。他的手垂下来,攥成了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子渊的魂灵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把自己的手移过去,碰了碰阿池的手。碰不到,两只手从彼此的身体里穿过去了。

      子渊的魂灵声音很轻:“碰不到了。”

      阿池的魂灵说:“嗯,碰不到了。”

      两道魂灵在乱葬岗上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惨白的光变成了灰蒙蒙的晨光,乌鸦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子渊的魂灵抬起头,看着远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也带着一丝不确定:“阿池,我们去桃源山吧。就算是魂灵,我也想再看看那里的桃花,再看看我们曾经住过的木屋。”

      阿池的魂灵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桃源山。”

      两道魂灵化作两道流光,朝着桃源山的方向飞去。

      穿过都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只有几个扫街的老人在弯腰扫地,扫帚刷过青石板,沙沙沙。子渊的魂灵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丞相府,门关着,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团。

      阿池的魂灵也往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穿过田野的时候,庄稼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翻滚。

      子渊的魂灵说:“庄稼长得好。”

      阿池的魂灵说:“嗯,长得好。”

      子渊的魂灵说:“百姓有饭吃了。”

      阿池的魂灵说:“嗯,有饭吃了。”

      他们到了桃源山。

      桃花正在盛开,漫山遍野的粉红色,像一片粉色的海。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雨。溪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中摇来摇去。木屋还在,门歪了,窗破了,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片,露着下面的木梁。

      子渊的魂灵飘到木屋前,飘进去。

      屋里面黑黢黢的,灶台上有灰,灶膛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柴,已经黑了。墙角堆着几把农具,铁锹上全是锈,镰刀的刀刃缺了一个口。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落了一层灰。

      子渊的魂灵飘到床边,想坐下来,身体穿过了床板,坐在了地上。他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拍不到。

      阿池的魂灵飘进来,看见子渊站在床边,衣袍上沾着灰,灰从半透明的身体里漏过去了,落在地上。

      阿池的魂灵说:“你摔了?”

      子渊的魂灵说:“忘了碰不到了。”

      两个人又飘出了木屋。飘到了溪边,溪水还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润的,白色的,像鹅蛋。

      子渊的魂灵蹲下来,伸手想去捡一块石头,手指从石头里穿过去了。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阿池的魂灵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想放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阿池的魂灵说:“子渊。桃花开了。”

      子渊的魂灵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满山的桃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从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了,落在地上。

      子渊的魂灵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声音很轻:“阿池,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只能这样看着,看着桃花开了又谢,看着四季轮回,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一起赏花,一起纳凉,一起劳作。”

      阿池的魂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我以为,只要回到这里,我们就能安心了,却没想到……”

      子渊的魂灵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没关系。能在这里陪着你,能看着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在桃源山住了下来。不是住,是飘。白天飘在桃林里,晚上飘在木屋里。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飘到山顶上,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照进山谷。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飘到溪边,看着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春天,桃花开了。

      阿池的魂灵站在桃树下,伸出手,接花瓣。花瓣穿过他的手,落在地上。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什么都没有。

      子渊的魂灵飘到他身边,看着那棵桃树。

      子渊的魂灵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多。”

      阿池的魂灵说:“嗯,多了。”

      子渊的魂灵说:“你还记得吗?咱们刚来的时候,这棵树才到腰。现在比木屋还高了。”

      阿池的魂灵抬起头,看着树冠,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穿过去了。他说:“记得。”

      夏天,溪水涨了。

      子渊的魂灵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鱼。鱼从石缝里钻出来,摆两下尾巴,又钻回去了。

      子渊的魂灵说:“这条鱼,好像咱们养过的那条。尾巴上有一块红斑,你记不记得?”

      阿池的魂灵也蹲下来,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鱼的尾巴上有一块红斑。

      他说:“记得。你给它起名叫小红。”

      子渊的魂灵的嘴角弯了一下:“小红还活着。鱼能活这么多年吗?”

      阿池的魂灵说:“不是那条。那条早就死了。这是那条的孙子。”

      子渊的魂灵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孙子?”

      阿池的魂灵说:“猜的。”

      秋天,果子熟了。

      野生的柿子树在木屋后面,结了一树的柿子,橙红色的,像小灯笼。子渊的魂灵飘到柿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柿子。

      子渊的魂灵说:“今年的柿子结得多。”

      阿池的魂灵说:“嗯,多。去年只有十几个,今年好几十个。”

      子渊的魂灵说:“你以前会爬树摘柿子。你爬到最顶上,把树枝都压弯了。我在下面接着,一个都没接住,全摔烂了。”

      阿池的魂灵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手笨。”

      子渊的魂灵说:“你太重了。树枝被你压断了。”

      阿池的魂灵说:“没断。弯了而已。后来不是又直回来了吗?”

      子渊的魂灵看着那根树枝,树枝确实直回来了,看不出曾经弯过。

      冬天,雪来了。

      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桃树上,落在溪水里,化了。子渊的魂灵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雪。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穿过去了,落在地上。阿池的魂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碰不到。

      子渊的魂灵说:“阿池,你冷不冷?”

      阿池的魂灵说:“不冷。魂灵不会冷。”

      子渊的魂灵说:“我也不冷。但是我想冷。以前冬天冷的时候,你会把我搂在怀里。你的怀里很暖。”

      阿池的魂灵没有说话。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雪越下越大,把木屋的屋顶盖白了,把桃树的枝头盖白了,把溪边的石头盖白了。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头顶上也落了一层白,但雪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了,落在地上。他们的头顶上没有雪。

      阿池的魂灵说:“子渊。你头上没雪。”

      子渊的魂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不到。

      阿池的魂灵说:“以前你头上落雪的时候,很好看。白的雪,黑的头发。”

      子渊的魂灵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呢?现在头发白了,雪落上去就看不见了。”

      阿池的魂灵说:“看得见。你头发是白的,雪也是白的,但是不一样的白。你的头发是暖的白,雪是冷的白。”

      子渊的魂灵偏过头看着他:“你看得出来?”

      阿池的魂灵说:“看得出来。你的一切,我都看得出来。”

      这一日,桃源山来了一群游客。

      三男两女,穿着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们沿着山路走上来,一边走一边说笑。

      一个年轻的男子指着木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里好像有人住过,不知道是谁,竟然能找到这么一处世外桃源。”

      一个年轻女子蹲下来,看着溪边的石头,捧了一把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了。她笑着说:“好凉!这水好清!”

      另一个男子走到木屋前,推开门,探头看了看里面。灰尘扑出来,他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口鼻,退了出来:“里面没人。灶台上有灰,好久没人住了。”

      子渊的魂灵站在桃树下,看着那群游客。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溪水,底下没有暗流。阿池的魂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群游客。

      那个长得像燕国国君的年轻人走到桃树下,仰着头看花。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侧脸像燕王,尤其是鼻梁和下巴的弧度。

      子渊的魂灵盯着他的侧脸,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阿池的魂灵看了他一眼。

      阿池的魂灵说:“子渊。你在想什么?”

      子渊的魂灵说:“如果当年天子没有昏聩,如果没有赵高的陷害,我们或许还在朝堂上辅佐天子,或许已经卸甲归田,在这里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阿池的魂灵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脸,又看着子渊的侧脸。

      阿池的魂灵说:“我不后悔。”

      子渊的魂灵偏过头看着他:“不后悔?”

      阿池的魂灵说:“不后悔。我们统一六国,结束了战乱,让天下百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子渊的魂灵说:“值得?我们死在天牢里,葬在乱葬岗上,值得?”

      阿池的魂灵说:“百姓活着。百姓活着,就值得。”

      子渊的魂灵看着那群游客。他们还在笑,还在闹,还在看花,还在玩水。他们不知道这片桃林是谁种的,不知道这间木屋是谁建的,不知道溪边那块石头上有两个人曾经并肩坐过。他们不知道。但他们活着。他们活着的日子,是从战火的废墟上长出来的。

      子渊的魂灵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子渊的魂灵说:“阿池。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阿池的魂灵没有犹豫:“会。”

      子渊的魂灵说:“我也是。”

      夕阳西下,游客们走了。山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说笑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桃源山又安静了,只剩下风声和水声。桃花还在落,溪水还在流。

      阿池和子渊的魂灵站在桃树下,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子渊的魂灵靠在阿池的魂灵身上。靠不住,两个人的身体从彼此的身体里穿过去了。子渊的魂灵没有动,阿池的魂灵也没有动。他们就那么站着,肩膀对着肩膀,身体重叠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个人,又像两个人。分不清。

      天色暗了,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桃林上,照在木屋上,照在两道半透明的魂灵身上。没有影子。魂灵没有影子。

      但他们站在一起,比任何有影子的活人都挨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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