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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大一统
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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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关的战事持续了整整三年。阿池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左肩被箭射穿过,右腿被刀砍过,后背还有一道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的疤,是攻城的时候被滚石砸的。子渊每次给他换药,手都在抖,阿池说没事,子渊不说话。
这一天,秦国的使者来了。使者骑着马,举着白旗,到了联军营帐外面。阿池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个使者从马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卷黄帛。
阿池的眼睛眯了一下,声音很冷:“秦国人?来干什么?”
使者的腰弯得很低,声音有点抖:“秦王愿意休战。六国与秦国,罢兵言和。这是国书。”
阿池接过那卷黄帛,没有打开,攥在手心里。他转过身,走进营帐,把黄帛扔在桌上。子渊正在灯下看地图,抬起头,看见那卷黄帛。
子渊的眉头微微皱着,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黄帛展开。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黄帛卷起来,放在桌上。
子渊的声音很轻:“秦国撑不住了。”
阿池坐在椅子上,把靴子脱了,脚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血把袜子粘在脚上。他撕了一下,皱了皱眉,没撕下来:“三年了,该撑不住了。”
子渊走过去,蹲下来,按住阿池的脚,声音很低:“别撕。我帮你。”
他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把阿池的脚泡在里面。血泡被水泡软了,袜子慢慢从皮肤上剥离。子渊的手很轻,一点一点地揭,揭下来的时候,阿池的脚趾上全是红印子。子渊用布巾擦干了,涂了药膏,缠上布条。
子渊的声音很低:“以后冲锋的时候,别跑那么快。马跑快了,脚在蹬子里磨。”
阿池低着头,看着子渊的发顶:“不跑快,冲不进去。”
子渊抬起头,看着阿池的脸:“冲不进去就别冲了。仗打不完的。你脚废了,仗还在打。”
阿池没有说话。
六国国君在燕国都城会盟。阿池和子渊站在殿外等着。殿门关着,里面的人在吵,声音很大,听不清在吵什么。子渊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阿池看了他一眼,伸手过去,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住了。
阿池的声音很轻:“别紧张。”
子渊的手指冰凉:“我没紧张。”
阿池说:“你手凉。”
子渊说:“天生的。”
殿门开了。一个宦官走出来,尖着嗓子喊:“宣——阿池、子渊,觐见——”
两个人走了进去。
殿里坐着六个国君,穿着不同颜色的袍子,戴着不同的冠。燕国国君坐在中间,面前摆着那张黄帛。黄帛上写着盟约的内容,六国休战,联合抗秦。
阿池跪下去,子渊也跪下去。
燕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尖又细:“阿池,这三年你辛苦了。仗打完了,你可以歇歇了。”
阿池低着头,声音低沉:“谢国君。”
燕王的目光移到子渊身上:“子渊,你的策论,朕看了。合纵抗秦,你功不可没。想要什么赏赐?”
子渊抬起头,声音平稳:“国君,臣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臣只希望六国能够永远保持联盟,共同守护天下太平。”
燕王哈哈大笑,笑得冕冠上的珠串哗哗响:“好!你们都是忠臣义士!”
庆功宴设在宫殿后面的花园里。摆了十几桌,六国的将军和大臣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猜拳行令。阿池和子渊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菜没有怎么动。阿池喝了两杯酒,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子渊把他的酒杯拿走了:“别喝了。你脸红了。”
阿池说:“红了好。红了没人看出来我哭了。”
子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酒杯放回去了:“那你喝吧。”
阿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子渊问:“你哭什么?”
阿池说:“没哭。酒辣的。”
子渊低下头,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了。
庆功宴散了,两个人往府邸走。月亮很圆,挂在头顶上,银白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亮晶晶的。阿池走得很慢,脚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的。子渊走在他旁边,慢下来,和他并排。
子渊说:“阿池。我们终于成功了。天下太平了。我们可以回到桃源山,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阿池停下脚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亮。
“好。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们就回桃源山。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打扰我们了。”
子渊嘴角弯了一下:“嗯。”
和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赵国和魏国因为边境上的一块地吵起来了。那块地不大,方圆几十里,两国都说自己是主人。赵王说那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魏王说那块地是魏国的,被赵国抢走的。吵着吵着,就开始在边境上调兵。
阿池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军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把军报拍在桌上,声音很沉:“赵国和魏国要打起来了。”
子渊正在磨墨,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打起来,其他四国也会被卷进去。天下又要乱了。”
阿池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双手撑着桌沿:“子渊。我们必须去调解。不能让他们打。”
子渊放下墨条,站起来,把桌上的地图收起来:“好。什么时候走?”
阿池说:“明天。”
赵国都城的宫殿里,赵王坐在上面,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声音很大,震得殿上的灰都往下掉:“那块地是寡人的!是赵国的!魏国凭什么说是他们的?”
阿池站在殿中间,腰杆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王。为了几十里地,再起战火,不值得。百姓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再打起来,又要死多少人?”
赵王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阿池,你曾是燕国的将军,如今是华夏的大将军,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阿池的声音不卑不亢:“大王,我不是以燕国将军的身份来的,也不是以华夏大将军的身份来的。我是以天下百姓的身份来的。大王,您去赵国街上看看,去看看那些刚会走路的娃娃,去看看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您忍心让他们再上战场吗?”
赵王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从赵国出来,又去魏国。魏王的宫殿比赵国的矮一截,但更气派,柱子是红的,地面是白的,亮得能照见人影。魏王坐在上面,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
魏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阿池,那块地,魏国不会让。”
阿池站在殿中间,弯了弯腰:“大王,那块地,赵国也不会让。你们都不让,那就只能打。打了,谁赢?谁也赢不了。只会让秦国捡了便宜。秦国在函谷关外等着呢,就等你们六国内乱,他好杀进来。”
魏王的眼睛眯了一下:“秦国?秦国不是签了休战盟约吗?”
阿池的声音沉了下去:“盟约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国今天签了,明天就能撕。大王,您信秦国?”
魏王没有说话。
阿池说:“大王。请您再想想。”
赵魏两国的边境上,阿池和子渊站在两军阵前。左边是赵国的军队,黑压压一片。右边是魏国的军队,灰扑扑一片。中间隔着一块空地,空地上长着草,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赵国的将军骑着马,举着长矛,嗓门很大:“阿池将军,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是魏国欺人太甚!”
魏国的将军也不示弱,声音更大:“赵国抢了我们的地,还有脸说我们欺人太甚?”
阿池站在两军中间,没有骑马,没有穿战甲,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他的脚踩在草地上,草没过脚踝。他的声音不大,但两边的军队都听见了。
“这块地,你们想要。那块地,他们也想要。抢来抢去,抢了几百年了。抢到了又怎样?地能长金子吗?地能长粮食。粮食是给活人吃的。死人吃不了粮食。”
他顿了一下。
“你们今天在这里打,死了人,埋在这块地里。地是你们的了,人没了。有用吗?”
两边的将军都不说话了。
子渊站在阿池身后,手里没有拿旗子,拿了一卷书。他把书举起来,声音清亮:“这是赵国和魏国三百年前签订的盟约。上面写着,赵魏两国,世代友好,永不侵犯。三百年前的盟约,你们还记得吗?”
风吹着书页,哗哗地响。没有人说话。
赵国将军把长矛插在地上。魏国将军把马刀收回了鞘里。
阿池回到都城的时候,腿上的伤又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子渊走在他旁边,伸手扶着他的胳膊。阿池没有推开。
子渊说:“阿池。赵国和魏国不打了。”
阿池说:“嗯。暂时不打了。”
子渊说:“暂时的也行。能安稳几年。”
阿池推开府邸的门,院子里那棵桃树开了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挤在枝头。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阿池的肩膀上。
阿池站在桃树下,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花瓣很轻,落在掌心里,凉的。
子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那棵桃树。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白色的头发,粉色的花瓣。
子渊说:“阿池。你说,六国什么时候能不打仗?”
阿池把花瓣吹走了:“不打仗?除非变成一个国。一个国,就不打仗了。”
子渊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变成一个国?六国合一?这可能吗?”
阿池看着头顶的桃花,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往下落:“可能。以前也不可能打赢秦国。咱们打赢了。以前也不可能让赵国和魏国罢兵。咱们让他们罢兵了。再试一次。试试又不掉肉。”
子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就试试。”
阿池和子渊又开始四处奔走。去赵国,去魏国,去齐国,去楚国,去韩国。见了五个国君,挨个劝。有的国君点头,有的国君摇头,有的国君让他们吃了闭门羹。
赵国宫里,赵王的眉头拧着,手指在桌上敲:“六国合一?寡人的赵国不要了?阿池,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阿池站在殿中间,声音不急不慢:“大王。赵国还在。赵国的人,赵国的地,赵国的文化,赵国的习俗,都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国号。不再叫赵国,叫华夏。大王不再是赵王,是天下的天子。赵国还是大王的,只是赵国上面还有一个华夏。”
赵王的眉头松了一点:“天子?寡人做天子?”
阿池说:“六国合一,天子由六国国君轮流做。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赵王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你让寡人再想想。”
魏国宫里,魏王坐在上面,手指捏着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六国合一?阿池,你胆子不小。你就不怕六国的国君把你砍了?”
阿池说:“怕。怕也要说。不说,六国迟早被秦国一个一个吃掉。说了,还有机会。大王,您是聪明人,您算算这笔账。合在一起,六国的兵力合在一起,六国的粮草合在一起,六国的谋士合在一起。秦国再强,也打不过六个合在一起的。不合在一起,今天丢一个,明天丢一个。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魏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亮亮的。
齐国宫里,齐王是个胖子,坐在椅子上,肚子上的肉堆着。他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六国合一?寡人没兴趣。齐国好好的,为什么要合?”
阿池站在殿中间,额头上有汗,他没有擦。子渊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册子,翻开了一页。
子渊的声音清亮:“大王。秦国的军队已经打到了齐国的边境。齐国独自抵挡,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合纵联军在函谷关挡住了秦国三年。六国合在一起,秦国就不敢来了。不合,秦国来了,齐国能挡住吗?”
齐王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楚国宫里,楚王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坐在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杖。他的声音很慢,像老牛拉破车:“六国合一?寡人活不了几年了。合了,寡人去见祖宗,怎么跟祖宗交代?”
阿池弯下腰,声音低下来:“大王。您去见祖宗,跟祖宗说——我把楚国保住了。楚国的香火没断。楚国的文化还在。楚国的人还在。祖宗不会怪您的。”
楚王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阿池,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阿池。”
“阿池。寡人记住你了。”
六国国君终于坐在了一起。燕国都城的大殿里,六把椅子排成一排,六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袍子。燕王坐在中间,左边是赵王,右边是魏王,再往两边是齐王、楚王、韩王。
阿池和子渊站在殿中间。六双眼睛盯着他们。
燕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阿池,子渊。你们奔波了几年,让六国的国君坐到了一起。不容易。”
阿池弯了弯腰:“谢国君。”
燕王的目光扫过其他五个人:“你们都是六国的国君。你们说说,六国合一,你们同意不同意?”
赵王第一个开口:“同意。寡人同意。”
魏王第二个开口:“同意。”
齐王第三个开口:“同意。不过寡人有条件。”
楚王第四个开口:“同意。楚国可以合,但楚国的香火不能断。”
韩王第五个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同意。”
燕王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帛,展开,念了一遍。黄帛上写着六国合一的盟约,字很多,念了很久。念完了,燕王把黄帛放在桌上。
“签吧。”
赵王第一个签字。魏王第二个。齐王第三个,在黄帛上加了一行字。楚王第四个,签字的时候手在抖。韩王第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燕王最后一个,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玉玺。
燕王把黄帛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从今天起,没有赵国,没有魏国,没有齐国,没有楚国,没有韩国,没有燕国。只有一个国家——华夏。六国的百姓,都是华夏的百姓。六国的土地,都是华夏的土地。六国共享太平,永不再战。”
大殿里很安静。
然后,赵王笑了。魏王也笑了。齐王笑得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楚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韩王笑得咳嗽了两声。燕王坐在椅子上,嘴角弯着,冕冠上的珠串一晃一晃的。
阿池站在殿中间,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
子渊看着他,声音很轻:“阿池。你哭了?”
阿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子渊没有戳穿他。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阿池的手。阿池的手在抖,子渊的手也在抖,两只手都在抖,但没有松开。
华夏国成立了。蓟城改名了,叫中京。六国的宫殿合并了,重新修了,围墙拆了,连成一片。六国的旗子收起来了,挂上了华夏的旗子,红底的,上面绣着一条龙。
阿池被任命为大将军,统领全国的军队。子渊被任命为丞相,辅佐天子处理政务。两个人在朝堂上站在最前面,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散了朝,两个人一起走出宫殿,沿着长廊往回走。长廊很长,两边种着竹子,风吹竹叶,沙沙响。
子渊说:“阿池。你刚才在朝堂上跟天子吵什么?”
阿池的眉头还皱着,声音有点冲:“他要在边境增兵。我说不用增。秦国打不过来。他说万一打过来呢?我说万一打过来我扛。他还不放心。”
子渊嘴角弯了一下:“他刚当天子,不放心也正常。”
阿池偏过头看着子渊:“你站谁那边?”
子渊说:“站理那边。你对了,我站你。你错了,我站天子。”
阿池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子渊说:“跟你学的。你以前在军营,不就是这么跟将士们说的吗——你是对的,我站你。你是错的,你站我。”
阿池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
五月的天,阳光很好,照在长廊上,影子一道一道的。阿池走在前面,子渊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挨在一起。
子渊说:“阿池。你还记得桃源山吗?”
阿池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记得。”
子渊说:“那里的桃花应该开了。”
阿池说:“嗯。开了。”
子渊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阿池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阳光里,影子落在身后。子渊走到他旁边,也停下来。
阿池偏过头看着子渊。子渊的脸被阳光照得白白的,眼睛里有光。风吹过来,把长廊两边的竹子吹得弯了腰。
阿池说:“等忙完这一阵。”
子渊说:“你每次都说等忙完这一阵。”
阿池说:“这次是真的。”
子渊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阿池没有说话了。他伸出手,把子渊肩膀上的一片竹叶拿掉了。竹叶是干的,卷着边,在他手心里碎成了两半。
子渊低下头,看着那两半竹叶,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长廊尽头,有人在喊:“大将军——丞相——天子召你们回去——”
阿池把那两半竹叶扔了,拍了拍手。
“走吧。”
子渊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哒,哒,哒,一个重一个轻。阳光照在他们的背影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