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盛世危澜
华夏国 ...
-
华夏国建立后的第五年,天下太平。农田里长满了庄稼,集市上挤满了商人,学堂里坐满了孩子。阿池站在边疆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草原,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士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震天,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子渊在都城的丞相府里批奏折。案上的奏折堆成了两摞,左边是批完的,右边是没批的。他的手腕疼,拿笔的时候手指在抖。他停下来,揉了揉手腕,又拿起了笔。下属端来一碗汤,放在案边,热气腾腾的。子渊看了一眼,没有动。
下属说:“丞相,您该歇歇了。这碗汤是厨房刚熬的,趁热喝。”
子渊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下属站在那里没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子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下属说:“丞相,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撑不住。”
子渊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下属退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子渊低下头,继续批。笔尖在纸上走,沙沙沙,像蚕吃桑叶。他批到第三份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眼前忽然发黑。他撑着桌沿,等了几息,黑退了,又拿起笔。
批到第七份的时候,后背那道旧伤猛地疼了一下,不是酸,不是胀,是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他的手一抖,笔掉在奏折上,墨溅出来,糊了一片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来不及捂嘴,一口血喷在奏折上,红的,刺眼的,顺着纸面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身体往前栽,手撑着桌沿,撑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那口血,血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下属推门进来送茶,看见桌上的血,手里的茶盘掉了,杯子碎了,茶溅了一地。下属的脸白了,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丞相!来人!快来人!”
子渊躺在丞相府的内室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凹下去了。大夫把手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眉头拧着。大夫的声音很低:“旧伤复发,积劳成疾。好好养着,还能撑几年。再操劳,就难说了。”
阿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边疆的营帐里看地图。士兵跑进来的时候,喘着粗气,脸通红,单膝跪地:“大将军,丞相病重!丞相府传来的急信!”
阿池手里的笔掉了。他没有捡,站起来,往营帐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副将说:“守好这里。任何人不许出战。”然后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从中京到边疆,三天的路,他两天就跑完了。马累倒了两匹,他换马不停,到了第三匹的时候,马口吐白沫,他也顾不上了。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他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他爬起来,踉跄着往里走,袖子被门框挂住了,扯了一下,嘶啦一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推开内室的门,看见子渊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被子是蓝色的,衬得他的脸更白了。阿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子渊的手。子渊的手凉,骨节突出,手指细得像竹竿。
子渊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见阿池,嘴角弯了一下:“你回来了。边疆怎么办?谁在守?”
阿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副将。我让他守。”
子渊说:“副将能守住吗?北方的游牧民族最近不太平。”
阿池盯着子渊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像怕碎了什么:“你别管边疆了。你管管你自己。你手凉成这样,几天没睡了?”
子渊想了想,说:“不知道。好像三天。还是四天。记不清了。”
阿池把子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红了:“你傻不傻?你不睡觉,不吃饭,不死扛着。你以为你铁打的?”
子渊说:“不是铁打的。纸糊的。一戳就破。”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气是凉的。阿池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凉的。凉比烫更吓人。阿池的手在抖。
子渊看着他,声音很轻:“阿池。你别怕。我没事。就是累了。歇几天就好了。”
阿池把脸埋在子渊的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阿池留在丞相府,寸步不离。他每天亲自熬药,蹲在厨房里,盯着炉子,火不能太大,太大了药会溢出来,太小了药汁熬不浓。他盯着炉子,眼睛不眨,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一下。药熬好了,他端到子渊床边,把子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地喂。子渊喝了三口,眉头皱了一下,阿池停下来,吹了吹勺里的药,再递过去。
子渊说:“苦。”
阿池说:“良药苦口。忍着。”
子渊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尝尝。真的很苦。”
阿池端起碗喝了一口,咽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苦。明天让他们多放点甘草。”
阿池把碗放下,拿布巾擦了擦子渊的嘴角。子渊看着他的脸,阿池的脸上全是灰,胡茬长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子渊说:“你也瘦了。”
阿池说:“你瘦了,我看着心疼。我瘦了,没人看。”
子渊嘴角弯了一下:“我看。我看着也心疼。”
朝堂上的局势越来越乱。天子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得往下耷拉。他不再上早朝了,整天在宫里喝酒看舞,奏折堆在御书房里,没人批。几个大臣把持了朝政,今天贪一笔,明天贪一笔,贪得盆满钵满。百姓的日子又开始难过了,地里收的粮食,一半交了税,剩下的不够吃。有人在街上贴告示,说天子无道,奸臣当权,要造反。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撕了,贴告示的人被抓走了,关进了天牢,再也没出来。
子渊躺在病床上,听下属禀报这些事,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着。他的声音很急:“这样下去不行……国家会毁在他们手里的……”说着又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弯着腰,手捂着嘴。阿池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
阿池说:“你别急。急也没用。你先把身子养好。”
子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阿池。我们不能不管。这个国家是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天下百姓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生日子。”
阿池把子渊嘴角的血丝擦掉了,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不会让他们毁了的。”
阿池开始联络朝中正直的大臣。他白天在丞相府守着子渊,晚上出去见人。黑灯瞎火的,他穿着便服,戴着斗笠,走巷子,穿小路,避开巡夜的士兵。他在一个大臣家的后门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他闪进去,门关上了。
阿池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大人。天子不理朝政,奸臣当道,百姓苦不堪言。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赵大人的眉头拧着,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阿池将军,老夫何尝不知?但天子如今只信那几个奸臣的话,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阿池的声音沉下去:“听不进去也得说。说到他听进去为止。”
赵大人抬起头看着阿池:“你想联名劝谏?”
阿池说:“联名劝谏。朝中正直的大臣一起上书,天子就算不听,也要掂量掂量。”
赵大人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他点了点头:“好。老夫去联络。”
阿池从一个后门出来,又去了另一个后门。一夜之间,他走了六家。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丞相府,推开子渊的房门。子渊还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奏折。阿池走过去,把奏折抽走了,放在桌上。
阿池的眉头皱着:“都说了让你别看了。你怎么不听?”
子渊说:“睡不着。看一会儿。”
阿池说:“看一会儿,看到天亮?你当我看不出来?”
子渊没有说话。阿池坐在床边,把子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子渊看着阿池的脸,阿池的脸上有汗,有灰,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
子渊说:“你一夜没睡。”
阿池说:“嗯。”
子渊说:“你也该歇歇了。”
阿池说:“等忙完这一阵。”
子渊说:“你每次都说等忙完这一阵。”
阿池没有接话。
联名劝谏的书折送到御书房那天,天子正在喝酒。太监把折子递上去,天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沉了。他把折子摔在地上,酒杯也摔了,酒洒了一地。
天子的声音又尖又响,震得殿上的灰都往下掉:“反了!他们想造反!来人!把阿池和子渊关进天牢!彻查谋反之事!”
几个大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一个奸臣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一闪就没了,跪着往前爬了两步:“陛下,阿池身为大将军,手握兵权,他若真有反心,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刻削去他的兵权,关进天牢,以免夜长梦多。”
天子挥了挥手:“去办!”
士兵们冲进丞相府的时候,阿池正在院子里给子渊煎药。他蹲在炉子旁边,扇着扇子,炉火映在他的脸上,红红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群士兵涌进来,手里拿着长矛,穿着铁甲,哗啦哗啦响。他放下了扇子,站起来。
领头的士兵走到阿池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大将军。天子有令,请大将军和丞相入天牢。”
阿池的声音很平静:“什么罪名?”
领头的士兵的声音很轻:“谋反。”
阿池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转过身,走进内室,把子渊从床上扶起来。子渊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上没有颜色。
子渊的声音很轻:“他们来了?”
阿池说:“嗯。来了。”
子渊说:“什么罪名?”
阿池说:“谋反。”
子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咱们辛辛苦苦打下这个国家,现在成了反贼。好笑不好笑?”
阿池说:“不好笑。”
阿池扶着子渊走出内室,走过院子,走过那些手持长矛的士兵。士兵们看着他们,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走到门口的时候,子渊的腿软了一下,阿池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阿池的声音很低:“靠着我。别摔了。”
子渊把身子靠在阿池身上。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到天牢。
天牢的过道很窄,两边是铁栏杆,里面铺着稻草。老鼠在过道上跑,不怕人。墙上有一个小窗,巴掌大,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上,灰蒙蒙的。狱卒打开牢门,铁链哗啦响。阿池扶着子渊走进去,子渊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喘了两口气。阿池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子渊说:“地上冷。你的衣裳薄。”
阿池说:“你靠着我,我不冷。”
两个人靠着墙,谁都没有说话。老鼠从他们脚边跑过去,吱吱叫。远处有狱卒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子渊的声音很轻:“阿池。你后悔吗?”
阿池说:“后悔什么?”
子渊说:“后悔当年带我走。后悔没有直接回桃源山。后悔留在这个朝堂上。”
阿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白色的石头,圆润的,在暗光下发着淡淡的光。是他在桃源山溪边捡的那块。他把石头放在子渊手心里。
阿池说:“不后悔。带你走不后悔。在朝堂上这几年也不后悔。咱们做的事,对得起天下百姓。”
子渊攥着那块石头,嘴角弯了一下:“也对得起自己。”
阿池说:“对得起自己。”
深夜,月光从那个巴掌大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子渊靠在阿池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阿池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那道月光。
阿池的声音很轻:“子渊。”
子渊的声音也很轻,像梦话:“嗯。”
阿池说:“咱们逃吧。”
子渊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着阿池的侧脸:“逃?往哪逃?”
阿池说:“往南。回桃源山。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朝堂,没有天子,没有奸臣。只有桃花,只有溪水,只有木屋。你的书还在不在?我走的时候,帮你收在箱子底下了。”
子渊说:“在。”
阿池说:“那就好。”
子渊说:“阿池。你能逃出去吗?天牢守卫森严,你身上还有伤。我一个人走不快,会拖累你。”
阿池偏过头看着子渊。月光照在子渊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睛里有光,很亮。阿池伸出手,把子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声音很低:“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我这辈子,最重的东西。”
子渊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他把脸埋在阿池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好。逃。逃回桃源山。看桃花。”
阿池说:“这次不骗你。真的回去。”
子渊说:“你上次也说不骗我。”
阿池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子渊没有再说话。阿池抱着他,闭上眼睛。月光在小窗外面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地上移到墙上。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