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千劫，与你重逢》文知理

48、策论救将 子

　　子渊站在蓟城城门外，看着面前高大的城墙。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推车的商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户。守城的士兵一个一个地盘查，翻包，搜身。

　　子渊把身上的书捆扎得更紧了一些。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是路上从一个农户家买的，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鞋是阿池给他的那双，鞋底磨薄了，走路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他把鞋带又系紧了一点，跟着队伍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守城的士兵伸手拦住他，声音又粗又硬：“哪里来的？”

　　子渊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急不慢：“赵国。做古籍生意的。”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翻了翻他怀里的书，又翻了翻他的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士兵把包袱扔回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子渊把包袱背好，低着头走进城门。蓟城很大。街道很宽，两边是酒楼、布庄、茶肆，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在街上走，小孩追在后面跑。卖布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刺耳。到处都贴着征兵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子渊拉住一个路人，声音放得很低：“请问，天牢在哪？”

　　路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警惕：“你问天牢干什么？”

　　子渊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我有一个朋友，被关在里面。我想去看看他。”

　　路人没有接那本书，指了指北边：“北城，一直走，走到头。门口有士兵守着，你进不去。”

　　子渊点了点头，把书收起来。

　　天牢在北城的尽头，灰墙黑瓦，门口站着四个士兵，手里拿着长矛。子渊站在远处的巷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进不去。他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一晚上二十文钱。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堆着杂物，有老鼠在跑。子渊把书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

　　他在想。燕王不会见他。他一个赵国书生，连宫殿的门都进不去。他得找一个人，一个能见到燕王的人，一个能替他说上话的人。

　　子渊想起了燕国的丞相。他听阿池说过，丞相姓姜，为人还算正派，在燕国说话有分量。他不知道丞相府的门朝哪边开，但他可以问。

　　第二天一早，子渊出了门。他没有带书，只带了一卷策论，卷成筒，塞在袖子里。策论是他路上写的，白天赶路，晚上在破庙里点着油灯写，写了好几个晚上。手腕肿了，手指磨破了，纸上有血迹，他用墨盖住了，看不太出来。

　　丞相府很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红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青布衣裳，腰里别着棍子。子渊走上前，拱了拱手，声音不大：“烦请通报丞相，赵国书生子渊求见。有要事相商。”

　　一个家丁皱着眉头：“丞相不见客。你走吧。”

　　子渊没有走。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策论，双手递过去，声音不卑不亢：“劳烦将此策论呈给丞相。若丞相看完仍不愿见我，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家丁接过策论，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子渊站在门口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的脸被晒得发红，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他的腿有点抖，站久了，他扶着旁边的石狮子，稳住了。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那个家丁跑出来了，气喘吁吁：“丞相有请。跟我来。”

　　子渊跟着家丁穿过院子。院子很大，种着竹子，挖着池塘，养着鱼。穿过回廊，到了一个书房。书房门口站着一个老者，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胡须，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手里拿着那卷策论。

　　老者的眼神在子渊脸上停了片刻，声音不轻不重：“你就是子渊？”

　　子渊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赵国书生子渊，见过丞相。”

　　老者点了点头，走进书房。子渊跟了进去。书房里摆满了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上面画着六国的疆界。老者坐在案后，把那卷策论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老者的眉头微微皱着：“你一个赵国书生，为何要为我燕国谋划合纵抗秦之事？”

　　子渊站在案前，背脊挺得很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丞相，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秦国势大，韩国已灭，赵国半壁江山沦陷。若六国各自为战，迟早会被秦国一一吞并。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抵御秦国的入侵，保住六国的江山社稷，让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

　　“而且，我与阿池将军乃是挚友。阿池将军并非有意背叛燕国，他只是不忍看到天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才想要停止战争。他的初衷是好的。还请丞相能向国君进言，饶他一命。阿池将军战功赫赫，勇猛过人，若能让他统领军队，参与合纵抗秦，定能为燕国立下更大的功劳。”

　　老者低下头，重新展开那卷策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目光跟着手指走。看完之后，他把策论卷起来，放在桌上。

　　老者的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但声音还是沉沉的：“你的策论确实不错，但国君已经下旨，明日午时斩首阿池。想要改变国君的决定，并非易事。”

　　子渊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案沿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丞相，此事关系到燕国的安危，关系到天下的太平。还请丞相务必向国君进言。只要国君愿意饶阿池将军一命，我愿意留在燕国，辅佐丞相，推行合纵之策。”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子渊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老者点了点头：“好，我就相信你一次。我会立刻进宫，向国君进言。但国君是否会改变主意，我不敢保证。”

　　子渊的腰弯了下去，弯得很深，额头快要碰到膝盖：“多谢丞相！”

　　丞相进宫的时候，子渊在丞相府门口等着。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红色。他的腿站麻了，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卷策论的底稿，攥得纸都皱了。

　　暮色四合，丞相府的灯笼点起来了。一个家丁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先生，喝口水吧。丞相还没回来。”

　　子渊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喉咙干，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月亮升起来了。子渊蹲在丞相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把那卷策论底稿展开又卷起来，卷起来又展开。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车轮碾着石板路，咕噜咕噜响。子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石狮子稳住了。

　　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口。老者从车上下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子渊看着他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者走到子渊面前，看着他。老者的声音不大：“国君说了，暂缓斩首阿池。明日一早，将你和阿池一同带到宫殿，国君要亲自问你们。”

　　子渊的手松开了。那卷策论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第二天一早，子渊被带到了宫殿。殿很大，柱子很高，地面光溜溜的。燕王坐在上面，穿着黑红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冕冠。阿池跪在殿中间，身上还穿着天牢里的囚衣，灰白色的，脏兮兮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伤。

　　子渊快步走过去，跪在阿池旁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的声音很轻：“阿池。我来救你了。”

　　阿池偏过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桃源山等我吗？你跑回来干什么？”

　　子渊的声音也在抖，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等了。等不及了。怕你死了。”

　　阿池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也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但很真：“傻不傻？”

　　子渊说：“傻。你也傻。”

　　燕王在上面咳嗽了一声。两个人抬起头。

　　燕王的目光从阿池移到子渊身上，又从子渊移回阿池身上，声音又尖又细：“你就是那个赵国书生？你的合纵之策，朕看了。不错。”

　　子渊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谢国君。”

　　“但你是赵国人。”燕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你为何要真心辅佐我燕国？”

　　子渊抬起头，看着燕王。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平稳有力：“国君，我并非真心辅佐燕国，而是真心想要天下太平。合纵抗秦，并非为了某一个国家，而是为了六国的共同利益，为了天下百姓。我留在燕国，只是希望能为合纵抗秦之事出一份力。”

　　燕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大殿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燕王的目光转向阿池：“阿池。如果你能统领军队，参与合纵抗秦，立下战功，朕可以饶你不死，恢复你的官职。你愿意吗？”

　　阿池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攥了一下衣角，松开，又攥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国君，臣愿意。但臣有一个请求。臣希望国君能停止攻打赵国，与赵国结盟，共同参与合纵抗秦。只有六国真正联合起来，才能形成足够的力量，抵御秦国的入侵。”

　　燕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哒，哒。

　　“朕答应你。朕会派使者前往赵国，商议结盟之事。”

　　阿池的额头磕在地上：“谢国君。”

　　子渊的额头也磕在地上：“谢国君。”

　　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有点软。阿池伸出手，扶了子渊一把。子渊的手抓住阿池的手臂，手指攥得很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从宫殿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阿池眯着眼睛，伸手挡住了阳光。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的，是劫后余生的那种抖。子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子渊说：“你的脸花了。有伤。”

　　阿池说：“你的脸也花了。瘦了。你多久没吃饭了？”

　　子渊想了想，说：“昨天吃了。前天也吃了。大前天也吃了。”

　　阿池盯着他：“你骗人。你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没了。”

　　子渊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那不是肉。那是水肿。消了而已。”

　　阿池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子渊手臂上放下来，走在前面。

　　子渊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蓟城的大街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们。卖糖葫芦的从旁边经过，阿池伸手买了一串，递给子渊。

　　子渊接过来，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头：“酸。”

　　阿池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合纵联军组建起来了。六国的旗子插在营帐前面，红的黄的蓝的紫的，花花绿绿，像一片杂牌军。阿池穿着新做的战甲，站在点将台上，下面站着六国的将领，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看起来能打，有的看起来像来凑数的。

　　阿池的声音很大，大到最后面的人都能听见：“从今天起，你们不是燕国人，不是赵国人，不是齐国人，不是楚国人，不是魏国人，不是韩国人。你们是合纵联军的人。你们的敌人只有一个——秦国。明白没有？”

　　下面的将领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声喊：“明白！”

　　声音不够大，阿池皱了皱眉，声音更大了：“没吃饭吗？明白没有！”

　　“明白！！！”

　　子渊站在点将台下面，看着阿池。阿池站在台上，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子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阿池下了点将台，走到子渊身边。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子渊递了一块布过去，阿池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阿池的声音低下来：“子渊。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子渊看着远处的营帐，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旗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能。”

　　“你确定？”

　　“不确定。但咱们得试试。不试，六国都得完。试了，还有机会。”

　　阿池把那块布叠了叠，塞进袖子里。

　　“那就试。”

　　函谷关。秦国军队黑压压一片，从关隘里面涌出来，像蚂蚁，像蝗虫，怎么杀都杀不完。阿池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枪，冲在最前面。他的枪尖刺穿了一个秦国士兵的胸口，拔出来，刺穿下一个。

　　子渊站在后面的高坡上，手里拿着旗子。旗子挥一下，左边的军队往前推。旗子挥两下，右边的军队包抄。旗子举过头顶，全军冲锋。他的手在抖，但旗子挥得很稳。

　　阿池回过头，看了一眼高坡上的子渊。子渊站在风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旗子在他手里挥舞着。阿池转过头，长枪又刺出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秦国军队退了。函谷关下堆满了尸体，穿着秦国军服的，穿着六国军服的，分不清了。血把土地染成了黑色。

　　阿池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用枪撑住了，站直了。子渊从高坡上跑下来，跑到阿池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

　　子渊喘着气，声音在抖：“你伤哪了？”

　　阿池摇了摇头：“没伤。”

　　子渊盯着他的手臂。阿池的左臂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枪杆上。阿池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袖子拉下来了。

　　“小伤。不碍事。”

　　子渊没有说话。他撕下自己的衣角，把阿池的手臂缠上了。缠得很紧，阿池皱了一下眉，没有叫疼。

　　子渊把布条系了一个死结。他没有松手，手指攥着布条的尾巴。

　　“阿池。你别死。”

　　阿池看着他的眼睛。子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阿池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子渊的眼角。

　　“不死。说好了，一起看桃花。还没看呢。”

　　子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远处有人在喊：“将军！秦军退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阿池和子渊站在欢呼的人群中间，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在一起，慢慢扣住了。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营帐里的篝火烧得很旺，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喝酒，唱歌，吹牛。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娘。

　　子渊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阿池从营帐里出来，蹲在他旁边。

　　阿池的声音很轻：“子渊。函谷关守住了。秦国短时间打不过来了。”

　　子渊点了点头：“嗯。”

　　“咱们的合纵，成了。”

　　“嗯。”

　　“你高兴吗？”

　　子渊偏过头，看着阿池。阿池的脸被篝火映得红红的，眼睛里有光。

　　“高兴。你呢？”

　　阿池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眼睛眯着。

　　“高兴。”

　　子渊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

　　阿池伸出手，握住了子渊的手。子渊没有抽回去。两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