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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乱世浮萍2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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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池带着子渊一路向南,避开了所有城镇和军营,专挑偏僻的山路前行。子渊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长途跋涉让他疲惫不堪。阿池便背着他赶路,一路上为他采摘野果,寻找干净的水源,晚上则用树枝搭建简陋的帐篷,为他挡风遮雨。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名为桃源山的深山之中。这里山清水秀,远离尘嚣,山中有着成片的桃林,还有一处清澈的溪流。
阿池把子渊从背上放下来,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指着前面那片桃林。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了一下:“子渊,我们就留在这里吧。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我们可以在这里盖一间木屋,开垦一片田地,过上安稳的日子。”
子渊看着眼前的景象,桃林在山坡上铺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溪水从山间流下来,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的眼睛也亮了,点了点头:“好。就留在这里。”
阿池砍了几天树,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他把木头一根一根扛回来,堆在空地上。子渊坐在旁边,用布条缠阿池手上的血泡,低着头,缠得很慢,很仔细。
子渊的眉头皱着:“你轻点砍。手都破了。”
阿池把手缩回去看了看,又伸出来了:“破了就破了。又不是没破过。”
子渊没说话,把布条系紧了一点。他的声音很低:“你以后砍树,我帮你包。包好了你再去砍。”
阿池看着他低着的头,嘴角弯了一下:“行。”
木屋建好了。不大,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张床。墙是用木头垒的,屋顶是用茅草铺的,门是阿池用整块木板削的,关上的时候有点歪,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合上。窗户开在床边上,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子渊脸上。
阿池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面,又看了看子渊:“简陋了点。你先住着。以后慢慢补。”
子渊走进去,坐在床上,用手摸了摸床板,光滑的,没有毛刺。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够了。够住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阿池种了一片菜地,青菜、萝卜,还种了几棵果树。子渊在桃林里搭了一个架子,把书摊在上面晒,怕潮了。每天早上阿池去地里干活,子渊在家烧水做饭。饭很简单,一锅粥,一碟咸菜,两个人坐在门口吃。
阿池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子渊。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太无聊了?你以前在军营,天天看地图、写军书。现在呢?天天烧水做饭。你不腻吗?”
子渊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阿池碗里,声音很轻:“不腻。你种地腻不腻?”
阿池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不腻。看菜长出来,比看敌人倒下高兴。”
子渊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那就种。种一辈子。”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太阳下山了,天边是红的,云是紫的,溪水也是红的。子渊抱着膝盖,风吹着他的头发。
阿池偏过头看他:“子渊。你冷不冷?”
子渊摇了摇头:“不冷。”
阿池把外衣脱了,披在他身上:“穿上。别着凉。”
子渊低下头,看着那件外衣。外衣上有补丁,是子渊给他缝的,歪歪扭扭的。他的手指摸着那些线头。
“阿池。”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住多久?”
阿池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溪水从脚边流过,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不大:“住到死。”
子渊没有说话。他把阿池的外衣裹紧了一点。
这一天,阿池去山里打猎,让子渊在家待着。子渊在桃林里晒书,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地翻。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草丛动了一下。他以为是风,低下头,继续翻书。草丛又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这次不是风。草丛里有两个人影,蹲着,在往这边移动。
子渊的手缩了一下。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两个人从草丛里跳出来了。黑衣黑裤,腰里别着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冷。一个人走到子渊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尖得像铁片刮铁片:“你就是赵国那个书生?燕王的旨意,带你回去。”
子渊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声音在抖:“我不跟你们走。”
站在面前的那个人往前逼了一步,刀拔出来了半截,刀光一闪:“那就死。”
身后那个人伸手抓住了子渊的肩膀,手指像铁钳一样,掐得他骨头疼。子渊挣了一下,没挣开。
阿池提着两只兔子从山路上走下来,远远看见木屋那边有人影。他停住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黑衣黑裤,不是附近的农户。他把兔子扔在地上,大步跑过去。
他跑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子渊被一个人抓着肩膀,另一个人的刀抵在子渊喉咙上。子渊的脸白得像纸,脖子上的皮肤被刀尖顶得凹进去了一点,没有破。
阿池的眼睛红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放开他。”
抓着子渊的那个人笑了一下,嘴咧着,露出一嘴黄牙:“阿池将军,燕王有旨。你背叛燕国,私通敌国书生,罪该万死。燕王说了,你要是肯乖乖回去,戴罪立功,攻打赵国剩余的城池,燕王可以既往不咎,还封你做上将军。”
刀尖在子渊脖子上顶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来,红的。子渊皱了一下眉,没有叫。他咬着嘴唇,嘴唇发白。
阿池的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抓着子渊的那个人又说:“燕王说了,你要是执意顽抗,就地格杀。你们两个都得死。”
子渊的眼睛红了。他张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阿池,不要管我。你快走!”
阿池没有动。他站在院子里,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他看着子渊脖子上的血线,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两个人黑衣黑裤。
“我跟你们回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但我有一个条件。放了子渊,让他留在这里。你们不准碰他。”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行。只要你乖乖跟我们回去,我们就不为难他。”
抓着子渊的那个人松了手,把子渊往旁边一推。子渊踉跄了两步,撞在桃树上,书散了一地。他没有捡,盯着阿池,眼泪掉下来了。
那两个人走到阿池身边,一个人抓住阿池的胳膊往后拧,绳子勒进了肉里。阿池没有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子渊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抓住了阿池的衣袖。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阿池,不要走!我们一起走!往山里走,往更深的地方走,他们找不到的!”
阿池抬起头,看着子渊的脸。子渊满脸都是眼泪,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阿池伸出手,用手指擦了擦子渊脸上的泪。
“子渊,听话。你留在这里。这里很安全,他们不会为难你。我回去之后,会想办法说服燕王,让他停止战争。等一切平息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子渊摇头,摇得很用力:“你骗人!燕王不会听你的,他会杀了你!”
阿池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杀就杀。你活着就行。”
子渊的手攥着阿池的衣袖,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布料里,指节泛白。
那两个人拽着阿池往外走。阿池被拖着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袖子从子渊手里滑出去了。子渊的手空了。
阿池没有回头。
子渊站在桃树下,看着阿池的背影被那两个人拖着,一步一步走远,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阿池的身影被树挡住了。他的手还伸着,手指还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抓到。
子渊的腿软了。他蹲下来,靠着桃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风吹过来,把他的书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落在溪水里,有的被风吹到天上去了。他没有捡。
阿池被押到蓟城天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牢房里没有光,墙上有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是湿的,有一股霉味。牢门是铁做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阿池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后背的伤又裂了,疼,一阵一阵的。
隔壁牢房关着一个老头,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靠在墙上,像一摊烂泥。老头翻了翻眼皮,看了阿池一眼,声音像破风箱:“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阿池的声音很低:“违抗君命,叛逃军营。”
老头嗤笑了一声:“那还审什么?砍头。”
阿池没有说话。
第二天,阿池被带到大殿上。大殿很大,柱子很高,地面是石头铺的,光溜溜的。燕王坐在上面,穿着黑红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冕冠,珠串一晃一晃的。燕王的脸很白,眼睛很小,嘴唇很薄,看着阿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表情。
燕王的声音尖得刺耳:“阿池,你可知罪?”
阿池跪在殿上,低着头,声音低沉:“臣知罪。臣不该违抗君命,不该叛逃军营。但臣恳请国君,停止攻打赵国,停止战争。天下百姓已经饱受战乱之苦,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燕王的眉头皱了一下,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停止战争?你以为我攻打赵国,只是为了扩张领土吗?赵国与秦国勾结,意图吞并六国,我燕国若不先下手为强,迟早会被赵国灭亡!你身为燕国的武将,不思为国效力,反而为了一个赵国书生背叛国家,真是罪该万死!”
阿池抬起头,看着燕王的脸。燕王的脸在冕冠的珠串后面忽明忽暗。
“国君,赵国与秦国勾结之事,纯属谣言。”阿池的声音不卑不亢,跪在地上,但背挺得很直。“那是臣当初为了破敌设下的离间计。如今六国纷争,百姓流离失所,唯有停止战争,联合六国,才能抵御秦国的入侵,保住天下太平。”
燕王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他的手在抖,指着阿池,手指像一根枯树枝:“一派胡言!来人,将阿池押下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两个侍卫上来,把阿池从地上拖起来。阿池没有挣。他低着头,被拖出了大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又低下了头。
天牢里,阿池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隔壁的老头又开口了,声音沙哑:“明天砍头?”
“嗯。”
“怕不怕?”
阿池沉默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墙上的那个小窗。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
“不怕。死不了。”
“死不了?明天砍头,还死不了?”
阿池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石头。白色的,圆润的,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这是他在桃源山的溪边捡的。子渊说好看,他就揣在怀里了。他攥着那块石头,攥得很紧,石头硌着掌心,疼。
“子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好好过。”
他把石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子渊在桃源山的木屋里坐了一夜。灯亮着,烧了一整夜。他没有睡,坐在门槛上,看着山路的方向。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天上,圆的。月亮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了,又亮了。山路上一片寂静,没有人来。
子渊的眼泪流干了。他站在桃树下,把散了一地的书一本一本地捡回来,擦干净,叠好。捆成一捆,背在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木屋。门没有关,窗开着,灶台上还有昨夜的粥,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他用碗扣上了,盖住。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山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桃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子渊走在山路上,脚下是碎石,硌得脚疼。他的脚上还穿着阿池给他的那双靴子,靴底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的形状。他把鞋带又系紧了一点。
蓟城的天牢外面,午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