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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战火中的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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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池佝偻着身子坐在墓碑前,指尖在“吾爱林渊之墓”那几个字上一笔一划地摸着。他的手指肿着,指甲裂着,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从“吾”摸到“爱”,从“爱”摸到“林”,从“林”摸到“渊”,最后停在最后一个字上,不动了。
林渊的魂魄从归途之镜里飘出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你今天摸了多少遍了?”
燕池没有回头,把手拢进袖子里:“没数。从早上摸到晚上。”
“石头都被你摸光滑了。”林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光滑了好。你躺着舒服。”
“我躺着感觉不到。你摸的是外面。”
“我知道。我摸外面,你在里面。我摸外面就是摸你。”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湖面上。风从湖心吹过来,把墓碑前那朵红色的花吹倒了。燕池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把花扶正,又把根部的土压实了。
林渊问:“那朵花是你种的?”
“嗯。你以前喜欢红色的花。你说红色的花像血,艳,好看。”
“我现在不喜欢红色的了。”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白的。白的素净。”
“明天我给你种白的。种一片。种满。”
燕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老了。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抿住了。
林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燕池。你的手在抖。”
“嗯。老了。”
“你老了。”
“嗯。三百多年了。该老了。”
“你修为那么高,怎么会老?”
“修为高也挡不住老。心老了,人就老了。”
“你的心什么时候老的?”
燕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道旧疤。疤很硬,从食指一直延伸到手腕。他记得这道疤,是三百年前替林渊挡剑留下的。
他的声音很低:“你死的那天。”
风又吹过来了,湖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月光碎在水面上,像碎银子,一闪一闪的。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燕池靠在墓碑上,后脑勺抵着石头,眼睛半闭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阿渊。我快不行了。”
林渊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什么不行了?”
“寿元快到了。体内的魔气和仙元在打架,压不住了。我快死了。”
“你死了去哪?”
“去找你。你这一世投胎到哪了?”
“不知道。我还没投胎。我一直在这里。”
“你没投胎?你死了几百年了,你没投胎?”
“没有。我等你。你在这坐着,我在这站着。你走,我跟着。你死了,我陪你投胎。”
燕池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眼睛眯着。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阿渊。我要是投胎了,不记得你了怎么办?”
“我记得你。我找到你。”
“你要是也忘了呢?”
“忘不了。九辈子都忘不了,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燕池把归途之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墓碑前面。镜面朝上,银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阿渊。灯还亮着。”
“嗯。灯不灭。”
“你怕黑吗?”
“不怕。灯亮着。”
燕池把头靠在墓碑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慢。体内的魔气和仙元在剧烈冲撞,丹田在裂,经脉在断,骨头在碎。
林渊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燕池。你疼吗?”
“不疼。你死了我就不疼了。活着的才疼。”
“你活着。你还没死。”
“快了。你别急。我就来。”
他把焚天珠和镇渊石从胸口逼出来。两颗珠子悬在半空中,一红一黑。红光和黑光交织在一起,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阿渊。这两颗珠子,一颗是你,一颗是我。红的你,黑的我。你在我上面,我在你下面。你照着我,我托着你。”
“你把它们放哪?”
“放你坟前。给你作伴。”
他把珠子放在墓碑前面,一左一右。焚天珠在左,镇渊石在右。红光和黑光一起闪,一下一下的,像两颗心跳。
“阿渊。我走了。”
“你走。我跟着。”
燕池的身体倒下去了,靠在墓碑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安静,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体内的力量彻底失控。焚天珠和镇渊石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把燕池的身体包裹在里面。光芒刺眼,照得整个幻海秘境都白了。林渊的魂魄站在光芒里,看着他。燕池的身体在光芒中慢慢消散,从脚开始,变成细碎的光点,往天上飘。光点是金色的,暖的,像萤火虫。
燕池的残魂从身体里飘出来,黑色的,半透明的,和林渊的魂魄面对面站着。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阿渊。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黑的。”
“你是白的。咱俩一黑一白。”
“嗯。和以前一样。”
“走吧。”
“去哪?”
“投胎。下辈子。”
“下辈子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但是你找到我,我就记得了。”
两道残魂化作流光,冲破天际,坠入轮回的漩涡。
燕池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土。他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两口土。周围全是死人,穿着盔甲的,拿着长矛的,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成河,把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天上有秃鹫在转,黑压压一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有一个洞,是被长矛捅的,血已经干了。他摸了摸,没有伤口。
一个老兵蹲在旁边,正在扒一个死人的靴子。老兵抬起头,看见燕池醒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
“哟,你没死?命挺硬。你被长矛捅了,倒在地上,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你躺了一天一夜,又活了。”
燕池的声音沙哑,喉咙像塞了沙子:“这是哪?”
“赵国。刚打完仗。咱们赢了。”
“我叫什么?”
“你叫阿池。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被打傻了?”
燕池皱着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想不起自己经历过什么。但他记得一个画面——一片雪地,一座塔,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穿着白衣服。脸看不清。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老兵一边扒靴子一边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白衣服的人。看不清脸。站在雪地里。雪很大。”
“梦到白衣人不吉利。白衣是丧服。梦到白衣人要死人。”
燕池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跟着老兵回了营地。营地很大,帐篷一个挨一个,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响。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的在烤吃的,有的在磨刀。看见燕池回来,几个人抬了抬手。
一个年轻的士兵咧嘴笑了:“阿池,你没死?”
燕池摇了摇头:“没死。”
那个士兵说:“命硬。”
燕池坐在篝火旁边,伸出手烤火。火很旺,烤得手背发烫。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道旧疤,很深,从食指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
旁边那个老兵凑过来:“我这道疤,什么时候留下的?”
老兵看了一眼:“不知道。你跟我的时候就有了。”
燕池摸了摸那道疤。疤很硬,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道疤很重要,好像这道疤和那个梦里的白衣人有关。但他想不起来了。
几天后,燕国军队突袭赵国边境的一座小城。燕池骑着马,提着长枪,冲在最前面。他的脸很冷,眼睛里没有感情,像一个杀人的机器。城门被撞开了,士兵们涌进去。城里的百姓四处逃窜,哭喊声震天。燕池骑着马冲过街道,看见人就杀。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求饶,他一□□过去。一个小孩躲在门后面哭,他下马把门踢开,小孩跑了,他没有追。
他带着士兵在城中搜查,来到一座破庙前。庙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尊泥菩萨,身上全是灰,眼睛掉了半边。墙角蜷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手里抱着一摞书。燕池走进去,长枪指着那个人,声音冷硬:“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抬起头,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在抖。他抱紧了手里的书,声音也在抖:“我……我只是一个书生。路过此地,想要避避战火。”
燕池看着他。那人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就是很干净。像一潭清水,能看见底。燕池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把长枪收回来,枪尖杵在地上,声音还是冷的:“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安全之地?要么随军前行,要么自生自灭。”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书生抱着书跟在后面,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破了,露着脚趾。
燕池皱着眉:“你跟着我干嘛?”
那个书生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多谢将军收留。子渊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只求能有一处安身之地。”
“我让你跟着了吗?”
“将军没说,将军也没说不让。”
燕池盯着他看了半天。旁边几个士兵笑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说:“阿池,这书生有意思。留着吧,帮你写写家书。”另一个士兵说:“他哪会写字?书生就会写字。”
燕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上。别走丢了。”
那个书生跟了上来,声音带着一丝感激:“是。”
燕池走在前面,那个书生跟在后面,抱着书,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燕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破鞋上:“你脚怎么了?”
“没事。走快了磨的。”
“你不早说?”
燕池从马上解下一双靴子,扔在地上,声音还是硬的:“穿上。别磨废了。”
那个书生蹲下来,捡起靴子,靴子很大,他穿着大了一号。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靴子,嘴角弯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燕池:“多谢将军。”
燕池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别叫将军。叫阿池。”
那个书生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声音不大:“阿池。”
燕池没再说话。他骑着马走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但他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又冒出来了。那个书生的脸,那个书生的眼睛,那个书生的声音——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见过同一个人。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知道,这个书生,他会护着。
不管谁来,他都会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