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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幻海
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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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燕池从昆仑禁地走出来的时候,晨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林渊往怀里拢了拢。身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了。衣袍上结了一层硬壳,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地响。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把林渊放在草地上,伸手捧了一把水,浇在自己脸上。水是凉的,冲掉了一些血,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归途之镜在他怀里闪了一下。林渊的魂魄从镜中飘出来,站在他身边,半透明的,金色的光在晨雾里很淡。
林渊说:“你脸上还有血,没洗干净。”
燕池又捧了一把水,胡乱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滴在草地上。
“干净了吗?”
林渊说:“没有。你耳朵后面还有。你自己看不见。”
“那你帮我擦。”
“我擦不了。我没有手。”
燕池伸手摸了摸耳朵后面,蹭掉了一块干了的血痂。血痂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阿渊。我杀了很多人。玄虚子,还有其他的长老,还有那些弟子。我记不清多少个了。手软的时候数过,后来手不软了,就不数了。”
“你手软过?”
“软过。杀第一个的时候,手在抖。剑握不稳。我在想,我娘死的时候,杀她的那个人,手有没有抖。”
“他抖了吗?”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不想问。”
燕池站起来,把林渊重新抱起来。林渊的头歪在他肩膀上,苍白的脸贴着他染血的衣领。
“阿渊。咱们去幻海秘境。”
“去那里干嘛?”
“把你埋了。你喜欢那里。”
“谁说我喜欢那里?”
“你说的。你说幻海秘境的日出是三界最美的。你还说那里的湖水清,可以看见底下的石头。你还说那里的草软,躺上去舒服。你还说——”
林渊打断他:“我说了那么多,你就记住这些?”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一句没忘。”
幻海秘境还是老样子。湖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白色石头。草软,踩上去像踩在毯子上。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铺了一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铺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燕池在湖边找了一块空地,把林渊放在草地上,开始挖坑。他用焚天珠烧土,土被烧得发红发烫,冒出一股焦糊味。挖了一会儿,坑够深了,他把林渊放进去。
“阿渊。坑挖好了。你躺好。”
林渊说:“你把我头摆正。歪了不舒服。”
燕池把他的头摆正,又把手放在身体两侧,把衣角拉平。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的衣角往里面塞了一点。
“好了。正了。”
林渊说:“墓碑呢?你给我刻一块。”
燕池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黑色的,有一人多高。他用魔气削平了一面,用指甲在上面刻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慢。
“吾爱林渊之墓。”
他刻完了,退后两步,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滴在石头上。
林渊说:“你哭什么?我还没死透。”
“你躺里面了。埋了就是死了。”
“我没死。我在这儿。你看见那团光了吗?归途之镜里的。那是我。”
“看见了。你不是你。你是一团光。”
“我就是我。你认不出来?”
“认出来了。但你摸不着。你抱不了。你亲不了。”
林渊没说话。燕池站在墓碑前面,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太阳升得更高了,金光铺满了整个秘境。湖面上的水汽被晒干了,露珠从花瓣上滑落。
“阿渊。这里很美,很安静。适合你长眠。”
“你呢?你住哪?”
“我住这儿。陪你。”
“你住这儿?你睡草地?”
“嗯。草地软。躺上去舒服。”
“下雨呢?”
“淋着。”
“打雷呢?”
“听着。”
“冬天呢?冬天冷。”
“抱着你。你凉,我冷。咱俩一起冷。”
林渊又没说话了。
燕池在墓碑前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金色变成了红色。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鸟叫了,又停了。风来了,又走了。
林渊说:“燕池。你不饿吗?”
“不饿。”
“你不渴吗?”
“不渴。”
“你不累吗?”
“累。”
“那你睡一会儿。”
“不睡。睡了你就走了。”
“我不走。我在这儿。”
“你骗人。你上次说你不走,你走了。你一走走了一年。我去锁魔塔找你,你不在了。墓是空的。”
“我去哪了?”
“不知道。你到处飘。你从锁魔塔飘到黑风谷,从黑风谷飘到幻海秘境。你飘了三百年。你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遇见你的时候。”
燕池没说话。他把归途之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墓碑前面。镜面朝上,银光一闪一闪的。
接下来的日子,燕池一直待在幻海秘境。他每天坐在林渊的墓碑前,修炼,发呆,看日出,看日落。有时候对着镜子说话,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
林渊在镜子里看着他。
林渊说:“你今天修炼了几个时辰?”
“六个。”
“够了吗?”
“不够。明天再加两个。”
“你加那么多干嘛?你又不用打架。”
“要打。以后有人来破坏和平,我要打。”
“谁要破坏和平?”
“不知道。说不定有人来。”
“你就是想找借口打架。”
“不是。我是想保护你。”
“我死了。不用你保护。”
“你死了我也保护。你的墓在这里。谁都不能碰。”
林渊没说话。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湖面上,湖面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星星。燕池靠在墓碑上,仰着头,看着星空。
林渊说:“你今天看了几次日出?”
“一次。”
“日落呢?”
“一次。”
“你每天看,不腻吗?”
“不腻。你以前也说看日出看不腻。你骗人。你看了三百年就看腻了。你后来不看了,你坐在塔顶上发呆,不看雪了。”
林渊没说话。
燕池说:“阿渊。你是不是骗我了?”
“骗你什么?”
“你说你看雪看不腻。你腻了。你后来不看了。”
“嗯。腻了。但是跟你一起看,不腻。”
“那你起来。我带你去看雪。锁魔塔的雪,今天应该下得挺大的。”
“我起不来。我躺里面了。”
“那你躺着。我抱着你去。”
“你抱着我,我怎么看雪?我闭着眼。”
“你睁眼。”
“睁不开。”
“那你别看了。我看。我看了就是你看了。”
燕池把林渊从墓里挖出来,抱在怀里,走出了幻海秘境。雪还在下,锁魔塔的塔尖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他走上塔顶,坐在栏杆上,把林渊放在腿上。
“阿渊。到了。你以前坐在这儿看雪。你坐了三百年。你现在还坐在这儿。你还看吗?”
“看。你替我看。”
“雪很大。白的。一片一片的。落在塔顶上,落在栏杆上,落在你的头发上。”
“我的头发白了吗?”
“白了。全白了。你以前头发是黑的,现在白了。比我白。”
“你头发也白了。”
“我没白。我头发是黑的。你眼花。”
“你骗人。你头发白了。你从幽冥渊出来的时候就白了。你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
燕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头发是白的。
“阿渊。我老了。”
“嗯。老了。”
“你还爱我吗?”
“爱。老了也爱。”
燕池把林渊抱紧了。雪落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阿渊。”
“嗯。”
“冷吗?”
“不冷。你呢?”
“冷。但是抱着你,就不冷了。”
“你抱着我,我更冷。你身上凉。”
“那你别抱了。”
“不抱。你抱着我。”
燕池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眼睛眯着。
林渊说:“你笑了。”
“嗯。笑了。好看吗?”
“好看。”
“比你哭好看?”
“比什么都好看。”
燕池把脸埋在林渊的颈窝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雪继续下。锁魔塔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着青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远处有钟声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阿渊。钟响了。”
“听见了。昆仑的钟。他们在做早课。”
“你还记得早课的经文吗?”
“记得。不想念。”
“你以前每天都念。你念经文的时候,声音好听。”
“现在不念了。我死了。死人不用念经文。”
“你没死。你在这儿。”
“我在。但是我不念。”
燕池没说话。他把林渊抱起来,走下锁魔塔。雪地里有一串脚印,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风把脚印吹平了,又吹出新的。
“阿渊。我们回幻海秘境。”
“嗯。”
“我把你埋回去。”
“嗯。”
“我明天再挖你出来。带你看日出。”
“你累不累?每天挖来挖去的。”
“不累。你轻。抱着你不累。”
“我轻?我一百多斤。”
“你死了就轻了。魂走了,身子就轻了。”
林渊没说话。
燕池抱着他,走在雪地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没有。很黑。
“阿渊。你看不见路。”
“看得见。归途之镜亮着。”
燕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归途之镜。银光一闪一闪的,照着脚下的路。
“阿渊。你的灯还亮着。”
“嗯。灯不灭。”
“你怕黑吗?”
“不怕。灯亮着。”
燕池继续走。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没有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阿渊。”
“嗯。”
“明天日出是什么颜色?”
“金色的。每天都是金色的。你看了那么多天了,还不知道?”
“知道。就是想听你说。”
“金色的。太阳从湖面上跳出来的时候,是金色的。照在湖面上,湖水也是金色的。照在草地上,草地也是金色的。照在你脸上,你的脸也是金色的。”
“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我好看。你说了一百遍了。换一句。”
“阿渊。你好看。”
“这还差不多。”
燕池笑了一下。风很大,把他笑声吹散了。但林渊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