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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血债与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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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池抱着林渊的遗体,站在昆仑山门的阴影里。巡逻的弟子从他面前走过,没看见他。他身上的气息被焚天珠压到了最低,和夜色融为一体。
“阿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很轻。“我带你进去。你别怕。”
归途之镜在他胸口闪了一下。林渊的魂魄没有出来,只在镜子里说了一句。
“我不怕。你小心点。”
燕池没有回答。他迈步走进了山门。
昆仑禁地在主峰后面,被一道金色的结界罩着。符文在结界表面流动,像水,像光,像活的东西。燕池站在结界前面,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在结界上。符文烧他的手,皮肉滋滋响,他没有缩回去。
“阿渊,疼。”
“那你就缩回来。”
“不缩。缩了就进不去了。”
他把焚天珠从胸口逼出来,珠子和结界碰在一起,红光大盛。结界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顶部裂到底部,像被人撕开了一张纸。燕池从裂缝里走进去,结界在他身后合拢了。
禁地里面很安静。亭台楼阁,仙气缭绕,和外面的废墟不像是一个世界。燕池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
“三百年前,你们从这里出发,去屠了我的族人。”
没有人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林渊的脸。
“阿渊,你说,他们住在这里,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林渊没有回答。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几道强大的气息从禁地深处逼近,很快,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一群弟子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灰色道袍,眉毛很长,垂到脸颊两边。他的目光先落在燕池身上,然后落在他怀里的林渊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燕池。你竟敢闯入昆仑禁地。”
燕池看着他。
“玄虚子。三百年前,你带着人屠了青焰族。我娘是你杀的。”
玄虚子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很快,但他看见了。
“你记错了。当年是你娘先动的手。”
“我娘不会主动杀人。她连鸡都不杀。”
“那是你认识的她。你不认识的她多了。”
燕池把林渊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转过身,面朝玄虚子。魔气从体内涌出来,黑色的,带着青色的边,在他周身翻涌。
“玄虚子。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她尸体前面站了一会儿。你低头看着她,说了四个字。”
玄虚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记得了。”
“你说——魔女该死。”
燕池的魔气炸开了。黑色的火焰从脚下烧起来,把周围的石板烧得发红。那些弟子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几个长老撑起了仙元屏障,挡在前面。
“燕池!今日你敢在昆仑撒野,老夫定让你有来无回!”玄虚子怒喝一声,拂尘从袖中飞出,银丝化作万千利刃,朝燕池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燕池没有躲。黑色长剑在掌心凝聚,一挥,那些银丝被斩断了大半,落在地上,像一地被剪断的头发。玄虚子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你的修为——”
“拜你们所赐。三百年的恨,三百年的苦,三百年的暗无天日。你们给我的,我还给你们。”
燕池冲上去了。黑色长剑和拂尘撞在一起,轰的一声,玄虚子被震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其他长老想上来帮忙,燕池一剑扫过去,三个人同时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柱子上,柱子断了,屋顶塌了一角。
“玄虚子。当年你杀我娘的时候,她求过你。她跪在地上,说孩子还小,求你放过她。你说了什么?”
玄虚子的脸白了。
“你说——魔族的孩子,长大了也是魔。留着是祸害。”
燕池的剑又递出去了。玄虚子躲开了,但剑风擦过他的肩膀,削掉了一块皮肉。血从白袍上渗出来,红得刺眼。
“你杀了她。一剑穿心。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她在看我的方向。她在想我。她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的名字。”
燕池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这些的吗?因为她的魂魄没有散。她在幽冥渊等我。她等了三百年,等到了我。她跟我说——池儿,娘不疼。你别哭。”
玄虚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燕池问。
玄虚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无话可说。当年的事,我不后悔。”
“我知道你不后悔。你们这种人,不会后悔。你们觉得自己替天行道,觉得自己是对的。杀人的时候不眨眼,杀完了不回头。你们不会后悔。”
燕池举起了剑。
“但是你们得死。”
黑色长剑刺进了玄虚子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带着碎肉。玄虚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燕池。
“你娘……叫什么名字?”
燕池愣了一下。
“燕……燕七。”
“燕七。”玄虚子重复了一遍,嘴角溢出一口血。“我记着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缓缓倒下去。
燕池抽出剑,站在玄虚子的尸体前面,低着头,看了很久。其他的长老和弟子已经跑光了。禁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地的尸体。
“阿渊。我替你报仇了。”
他转过身,看着石台上的林渊。林渊还是那个样子,脸白的,嘴唇灰的,眼睛闭着。
林渊的魂魄从归途之镜里飘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替谁报仇?你娘。不是我。”
“也是你。当年玄虚子也参与了追杀你。你从昆仑叛逃的时候,他带人追了你三天三夜。”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替。”
“你是我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渊没有回答。
禁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灰白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清玄真人。林渊的师傅。
清玄真人看着禁地里的惨状,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目光最后落在燕池身上。
“燕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林渊的遗体。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渊的脸。
“渊儿。师傅来看你了。”
林渊的魂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清玄真人看不见他,但他的手在抖。
“你瘦了。也冷了。师傅来晚了。”
清玄真人抬起头,看着燕池。
“林渊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你就是这么守护的吗?”
燕池没有说话。
“你杀了这么多人,你的仇报了吗?你的族人活过来了吗?林渊活过来了吗?”
燕池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他们该死。”
“该死的人多了。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但杀一个算一个。”
清玄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燕池。你知道林渊临死之前,最后想的是什么吗?”
燕池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的不是你。他想的不是他的族人。他想的也不是三界。”
清玄真人看着他。
“他想的是一句话。他小时候刚入昆仑的时候,我问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说——我想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仙修,不是只会杀人的仙修。”
清玄真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这辈子,做到了。他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他没有害过不该害的人。他死的时候,手是干净的。”
他看着燕池。
“你的手呢?”
燕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别人的,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壳。
“阿渊的手是干净的。我的手脏了。”
“那你就把手洗干净。”
“洗不干净了。杀了人,手就脏了。洗不掉的。”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燕池。你恨昆仑,恨那些杀了你族人的仙官。你恨得对。他们该恨。但你杀他们,不是为了正义。你是为了泄愤。”
他顿了一下。
“泄愤和正义,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你知道你还杀?”
“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燕池蹲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
“清玄长老。我忍不住。三百年的恨,压不住了。我一闭眼就看见我娘跪在地上求他。我一闭眼就看见我爹倒在血泊里。我一闭眼就看见阿渊躺在石台上,脸白的,嘴唇灰的。我忍不住。”
清玄真人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手放在他肩上。
“燕池。你娘不会想让你变成这样。你爹也不会。林渊更不会。”
燕池的肩膀在抖。
“他们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变成杀人魔。”
燕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清玄长老。我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阿渊不在,我不知道怎么活。我活了三百年,每一天都是在熬。熬到他醒,熬到他睁眼,熬到他叫我名字。他醒了,他睁眼了,他不认识我了。他看我的眼神是空的。”
他的声音碎了。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的。现在没有了。现在他看谁都一样。看我和看石头一样。”
清玄真人看着他。
“他的光灭了。你可以再点亮。”
“怎么点?”
“好好活。活成他希望的样子。他会看见的。”
燕池沉默了。
清玄真人站直了身体,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石台上的林渊。
“燕池。你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杀人了。”
“他们不配活着。”
“他们配不配活着,不是你说了算。是天道。”
“天道不公。”
“天道公不公,也不是你说了算。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林渊希望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清玄真人转过身,朝禁地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渊儿。师傅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这边。这边的事,师傅替你看着。”
他走了。
燕池站在禁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从坍塌的屋顶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阿渊。”
“嗯。”
“你师傅来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哭了吗?”
“没有。魂魄不会哭。”
“你骗人。你刚才在哭。我看见你的光在抖。”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走到石台边,把林渊抱起来。
“阿渊。我们走吧。”
“去哪?”
“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把你埋了。”
“你不是要救我吗?怎么又埋了?”
“救不活了。还魂草找不到,九转还魂丹的药方也找不到。四十九天快到了。你该走了。”
“你不救我了?”
“救不了。我不想救了。我累了。”
林渊沉默了很久。
“燕池。”
“嗯。”
“你看着我。”
燕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林渊的脸白的,嘴唇灰的,眼睛闭着。
“我看不见你。你闭着眼。”
“你看镜子。镜子里有我。”
燕池把归途之镜从怀里掏出来。镜面银光闪烁,映着林渊的魂魄。半透明的,金色的,站在他面前。
“阿渊。你瘦了。”
“魂魄不会瘦。你看错了。”
“你以前脸上有肉。现在没了。只剩骨头了。”
“魂魄没有骨头。你看错了。”
“我看得没错。你瘦了。你在那边是不是没吃饭?”
“魂魄不用吃饭。你清醒一点。”
燕池看着镜子里的林渊,看了很久。
“阿渊。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我。我杀了人。杀了很多人。你以前说过,不能滥杀无辜。我滥杀了。那些人里有无辜的。有没参与过青焰族屠杀的。有刚入门的弟子。有今天第一次值班的守卫。我都杀了。我不是在报仇,我是在泄愤。你说对了。泄愤和正义,不一样。”
林渊看着他。
“你还知道不一样。你还有救。”
“有救吗?”
“有。只要你停下来。”
“我停下来了。”
“真的停了?”
“真的。不杀了。杀不动了。也不想杀了。”
林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燕池。你看着我。”
“看着了。”
“你说一遍——我不杀了。”
“我不杀了。”
“再说一遍。”
“我不杀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以后要是再杀人,我就不理你了。”
燕池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渊。你别不理我。”
“那你听话。”
“我听。”
“走吧。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把我埋了。”
“不救了?”
“不救了。你救不活我。别折腾了。你累了。我也累了。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燕池抱着林渊,走出了昆仑禁地。身后的尸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血已经干了,和石板粘在一起,洗不掉了。
他没有回头。
“阿渊。”
“嗯。”
“你想埋在哪?”
“锁魔塔。塔前的雪地里。”
“为什么?”
“那里有雪。我喜欢雪。你也在那里。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站在那里。你歪着头笑。你笑起来好看。”
燕池笑了一下。
“你以前说我笑起来歪。嘴歪。不好看。”
“我骗你的。你笑起来好看。歪也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骄傲。你骄傲了就不笑了。你不笑,我就看不见了。我想看的时候,你笑一下就行。”
“我现在笑。你看。”
燕池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眼睛眯着。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比你哭好看。”
“我哭不好看?”
“不好看。你哭的时候眼睛红,鼻子红,脸是白的。像兔子。”
“……你赢了。”
燕池抱着林渊,走在雪地上。风很大,雪很厚。锁魔塔的塔尖在远处若隐若现。
“阿渊。”
“嗯。”
“到了。我把你埋在塔前的雪地里。”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你抱抱我。”
“我抱不了。我没有手。”
“你有。你在我怀里。”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蹲下来,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雪很深,挖了很久才挖到冻土。他用焚天珠烧化了土,把坑挖深了一点。
“阿渊。坑挖好了。你躺进去。”
“你把我放进去。”
燕池把林渊的身体轻轻放进坑里,把他的头摆正,手放在身体两侧,衣角拉平。
“阿渊。你看起来像在睡觉。”
“我就是在睡觉。睡很久很久。”
“你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你别等了。你好好活着。”
“我不等。我陪你睡。”
“你不能睡。你睡了谁给我烧纸?”
“我不烧纸。我就在这儿坐着。坐到你醒。”
“你别坐了。你走吧。去江南,买一座小院,养鸡养鸭,种桃花。过你自己的日子。”
“没有你,那不是我的日子。”
“那是你的日子。你活着,就是你的日子。你不活着,什么都没有。”
燕池把雪填回去,把土拍平。
“阿渊。我把你埋好了。”
“嗯。”
“我以后来看你。每年都来。带酒来。你以前不爱喝酒,我让你喝你皱眉。你现在爱喝了吗?”
“不爱。你带了你喝。我看着。”
“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燕池在雪地里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锁魔塔的塔尖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
“阿渊。”
“嗯。”
“月亮出来了。”
“看见了。圆的。”
“今天是十五。”
“嗯。”
“你以前说,十五的月亮圆。你以前在昆仑守塔,每个十五都在塔顶看月亮。你说月亮圆的时候,你就想家。你不知道你家在哪,你没有家。”
“现在有了。”
“在哪?”
“你心里。你心里是我的家。”
燕池的眼泪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阿渊。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你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说什么,你都得听着。”
“听。你说。”
“不说了。说完了。你走吧。”
“不走。”
“走。你在这里坐着,我看着难受。”
“你难受什么?”
“你难受我就难受。你走了我就不难受了。”
燕池站起来,把雪拍了拍。
“阿渊。我走了。”
“嗯。”
“我明天再来。”
“明天别来了。后天也别来了。明年再来。”
“为什么?”
“你每天来,我看着烦。”
“你烦什么?”
“你在这里走来走去,雪都踩实了。雪踩实了就不好看了。我喜欢软的雪。”
“……行。我明年再来。”
燕池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有一个坟包,不大,被月光照着,泛着银白色的光。坟包前面有一个光点,归途之镜插在雪里,一闪一闪的。
“阿渊。灯还亮着。”
“嗯。灯不灭。”
“你怕黑吗?”
“不怕。灯亮着。”
燕池转过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风把脚印吹平了,又吹出新的。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