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青焰余烬
...
-
燕池抱着林渊的遗体,离开了幻海秘境。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阿渊。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
“青焰族。我老家。”
“你老家不是被灭了吗?还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看一眼就走。”
青焰族的故地一片荒芜。断壁残垣,遍地的骸骨,风一吹,骨头渣子满地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三百多年了,还没散。燕池把林渊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上,石板上面刻着青焰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鸟,翅膀上烧着火。如今布满了裂痕和尘埃。
“阿渊,这里是我的故乡。”
“嗯。”
“三百年前,这里很热闹。有房子,有街道,有集市。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我小时候也在那里跑过。从巷头跑到巷尾,从巷尾跑到巷头。跑一天,不累。”
“你现在还跑吗?”
“不跑了。没地方跑了。房子没了,街道没了,集市没了。老人死了,小孩也死了。有的被杀死的,有的老死的,有的不知道死在哪里的。找不到了。”
燕池蹲下来,伸出手,用袖子去擦石板上的族徽。灰很厚,积了三百年了。擦掉一层,还有一层。他擦了很久,魔气都用上了,才把那只鸟的轮廓擦出来。
“这是青焰鸟。青焰族的标志。翅膀上烧着火,青色的火。我爹说,青焰鸟不会死。它死了会从灰烬里重生,烧一次,重生一次。越烧越亮,越烧越强。”
“你信吗?”
“以前信。现在不信了。死了就是死了。烧成灰了,也重生了。重生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站起来,目光扫过眼前的废墟。断了的墙,塌了的屋顶,碎了的瓦片。骨头散了一地,有的埋在土里,露着一截,白森森的。有的被风吹到角落里,堆成一堆,像垃圾。
“阿渊,你知道吗?当年燕烈的残魂说,是昆仑掌门觊觎焚天珠的力量,才编造谎言,屠灭青焰族。他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我?”
“我没拦你。你该报仇报仇,该杀人杀人。别滥杀无辜就行。”
“什么是无辜?那些人的手上都沾着我族人的血。没有无辜的。他们都该死。”
“沈浩呢?沈浩也沾了血?”
“沈浩没有。沈浩是后来才加入的。他手上没有青焰族的血。”
“所以你把他埋在锁魔塔下面了。你不是没杀他吗?”
“我没杀。我把他埋了。埋了不算杀。埋了是关禁闭。”
“……你赢了。”
燕池周身魔气暴涨,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把周围的空气都烤热了。
“阿渊,昆仑欠我的,欠青焰族的,我会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
“你讨。我看着。”
“你不拦我?”
“不拦。你该做的事情,你自己决定。我不替你做决定。”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替我做决定?”
“以前你犯糊涂。你犯糊涂的时候,我替你做决定。你不犯糊涂的时候,你自己来。”
“我现在犯糊涂吗?”
“不犯。你现在很清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做了之后会怎样,知道后果。你不怕后果,你怕对不起你爹。”
燕池沉默了。
“阿渊。”
“嗯。”
“我爹要是活着,他会让我怎么做?”
“你爹会怎么做?”
“他会让我报仇。把昆仑杀光,一个不留。”
“你爹死了。你不用听他的。你听你自己的。”
“我自己想报仇。我想杀光那些害过我族人的人。一个不留。”
“那你杀。我不拦你。”
“你不拦我?”
“不拦。我拦过你一次,没拦住。你去了锁魔塔,找了燕烈,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我不拦你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燕池转过身,看向昆仑的方向。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下面是昆仑。金碧辉煌的殿宇,仙气缭绕的峰顶。和青焰族的废墟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渊。我现在就去昆仑。把那些罪魁祸首找出来。一个一个杀。”
“你去。你抱得动我吗?”
“抱得动。”
“你抱我去?你抱着我去杀人?”
“嗯。”
“你抱着我,你怎么打?你一只手抱我,一只手打架。你能打过几个?”
“……打不过。两只手都打不过,一只更打不过。”
“那你先去。把我放在这里。你杀完了回来接我。”
燕池低头看着林渊的脸。林渊闭着眼,脸白的,嘴唇灰的。
“我不放。放了你丢了怎么办?”
“我丢不了。我躺在这里。石头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回来,我还在。”
“你要是被野狗叼走了呢?”
“……这里没有野狗。”
“有。幽冥渊有怨灵。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有可能有野狗。我不知道。我没来过。”
“你来过。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有没有野狗你不知道?”
“忘了。”
“那你现在想起来。有没有野狗?”
“……没有。”
“那你就把我放这儿。你回来接我。”
燕池蹲下来,把林渊的头摆正,把衣领整好。
“阿渊。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你快点。天黑之前回来。天黑了我怕。”
“你怕什么?”
“怕黑。”
“你以前不怕黑。你在幽冥渊等了三百多年,没说过怕黑。”
“以前不怕。现在怕了。以前有你在。你比我黑。你站在我旁边,黑的是你,不是我。现在你不在了,黑的是我了。”
燕池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渊。”
“嗯。”
“你怕黑,我点个灯给你。”
燕池从怀里掏出焚天珠,珠子已经没有光了,暗的,灰的。他把珠子放在林渊胸口,用自己最后的魔气催了一下。珠子亮了一下,又亮了,又亮了。很弱,像一根快灭的蜡烛。但它在亮。
“阿渊。灯点着了。你别怕。黑来了,灯在。灯不灭,黑就不敢过来。”
“你走吧。我看见了。灯亮着。”
燕池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只能看见一个光点。很小,很弱,像一颗星星。
他走到昆仑的山门前。守门的弟子看见他,剑拔出来了。
“魔头!你还敢来!”
燕池没有说话。他抬手,魔焰从掌心涌出来,黑色的,带着青色的边。那个弟子被烧成了灰,风一吹,散了。燕池走进山门。
一个长老从里面冲出来,白胡子,白袍子,手里拿着一把金剑。
“燕池!你——”
魔焰从他胸口穿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有个洞,冒着烟。倒下去了。
又出来一个。又倒下去了。
燕池一路走,一路杀。没有停,没有躲,没有废话。谁来杀谁。从山门杀到主峰,从主峰杀到凌霄殿。血把台阶染红了,尸体铺了一路。
凌霄殿里坐着一个人。紫金道袍,白头发,白胡子。清玄子。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燕池走进来,没有动。
“你来了。”
“嗯。”
“报仇?”
“嗯。”
“杀了我,你族人的仇就报了吗?当年的事,是我的错,但不止我一个人。你杀了我也没用,他们不会复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活着。你活着,我就不舒服。你死了,我就舒服了。你不死,我睡不着。”
清玄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来昆仑,是为了抢东西。镇渊石,还魂草。你有目的。现在你来昆仑,没有目的。你就是想杀人。”
“有目的。”
“什么目的?”
“杀你。”
清玄子站起来,金剑从袖中飞出。
“那就来吧。”
两个人打在了一起。燕池的魔焰和清玄子的金剑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凌霄殿的屋顶被掀翻了。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柱子裂了,墙倒了。燕池被震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血。清玄子也退了好几步,脸色发白。
“你的魔气快耗干了。”
“够杀你就行。”
“你杀不了我。”
“试试。”
燕池冲上去。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冲。清玄子的剑刺穿了他的肩膀,他没有躲。魔焰从掌心轰出去,打在清玄子胸口。清玄子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燕池也倒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在冒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阿渊……”
他喃喃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清玄子面前,低头看着他。清玄子还没有死,眼睛睁着,看着他。
“你赢了。”
“嗯。”
“杀了我吧。”
燕池抬起手。魔焰在掌心凝聚,青色的,和青焰族族徽上的火一个颜色。
“我爹叫燕烈。三百年前,你带人屠了青焰族。我爹死在那一战。我娘也死在那一战。我的族人,我的亲人,我的朋友,都死在那一战。你记不记得?”
“记得。”
“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就死吧。”
魔焰落下去。清玄子闭上了眼睛。
燕池走出凌霄殿,浑身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了。他走下台阶,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血泊,走过那些断壁残垣。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昆仑还在。山还在,云还在,殿宇还在。但里面的人,少了很多。
他转身,走了。朝着青焰族的方向。
青焰族的故地,灯还亮着。很小,很弱,像一颗星星。燕池走过去,灯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他走到石板前,林渊还躺在那里,脸白的,嘴唇灰的。胸口的焚天珠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阿渊。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灯没灭。”
“嗯。灯没灭。”
燕池蹲下来,把林渊抱起来。林渊的身体还是冰的,硬的,没有变化。他把脸埋在林渊的颈窝里。
“阿渊。我把清玄子杀了。”
“嗯。”
“我爹的仇报了。我娘的仇报了。青焰族的仇报了。”
“嗯。”
“你高兴吗?”
“你高兴我就高兴。”
燕池抬起头,看着林渊的脸。林渊闭着眼,没有表情。
“阿渊。我不高兴。”
“为什么?”
“杀了他们,我爹没活过来。我娘没活过来。我的族人没活过来。你也没活过来。什么都没有变。”
“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不恨了。你刚才说你不高兴。你不高兴,不是因为报仇没用。是因为你发现,报仇也填不满你心里的那个洞。那个洞只有我能填。我死了,那个洞就一直在。你杀再多的人,也填不满。”
燕池的眼泪滴在林渊脸上。
“阿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跟你学的。你话多,我飘着没事干,学你说话。”
“你别学我。我说话不好听。”
“你说话不好听,我学得也不好听。咱俩一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话少,半天憋不出一句。我现在话少了,你话多了。你是不是把我以前的话都替我补上了?”
“嗯。你以前欠的,我替你还了。你不欠了。”
燕池抱着林渊,走出了青焰族的故地。身后的废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骨头渣子被风吹得满地跑,哗啦哗啦响。
“阿渊。”
“嗯。”
“我们去哪?”
“极北之地。找还魂草。”
“还找?”
“找。你说过要救我。你说了就得做到。”
“我做。我做到。你等着。”
“我等。”
燕池抱着林渊,走在雪地上。风很大,雪很厚,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阿渊。”
“嗯。”
“你刚才说,我变了。我不恨了。我不是不恨了。我是恨不动了。恨了三百多年,累了。杀也杀了,报也报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做点别的。”
“做什么?”
“救你。救活你。然后和你一起看雪,看日出。看一辈子。”
“你不是说日出比我好看吗?你去看日出,别带我了。”
“带。不带你,我看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日出比你好看。我看见比你好看的东西,你不在旁边,我心里难受。”
“……你赢了。”
燕池继续往前走。风雪越来越大,把他和林渊裹在里面,像一层白色的茧。
“阿渊。”
“嗯。”
“你还困吗?”
“不困。”
“那你陪我说话。别让我睡着了。”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你烦不烦?说了一千遍了。”
“一千零一遍。”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说到你活过来。”
“我活过来你就不让我说了?”
“活过来就不用说了。你活过来,换我说。说一万遍。说到你烦为止。”
“我现在就烦了。你别说了。”
“不行。我还没开始说。”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刚才说的是你的事。现在说的是我的事。我的事还没开始。”
“你的事是什么?”
“我爱你。一万遍。你听不听?”
“不听。”
“不听也得听。”
林渊没有回答了。
燕池抱着他,走在雪地里。风在耳边呼啸,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他没有停。停了就起不来了。起不来了,林渊就真的死了。
“阿渊。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在。”
“你说句话。说什么都行。”
“燕池。”
“嗯。”
“你的手还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疼。但是没你疼。你疼了三百年了,你都没喊过疼。我这点疼,算什么?”
“你也疼。你疼你就喊。别憋着。”
“喊了有用吗?”
“没用。喊了舒服。你试试。”
燕池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喊不出来。”
“那你别喊了。你抱着我。抱紧点。”
燕池把林渊抱得更紧了。
“阿渊。”
“嗯。”
“还冷吗?”
“不冷。”
“我冷。你抱紧我,我就不冷了。”
“我抱不了。我没有手。”
“你有。你的手在我腰上。你自己看不见。”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深的,弯弯曲曲的。风把脚印吹平了,又吹出新的。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