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幻诲残梦    ...


  •   幻海秘境的灵气依旧充沛,草木繁茂,鲜花盛开。与外界的荒凉相比,这里像一个被遗忘在人间的仙境。燕池抱着林渊的遗体,一步步走进秘境,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声音。他把林渊轻轻放在当年他们结为道侣的祭坛上,祭坛上的符文依旧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阿渊,到了。咱们结道侣的地方。你还记不记得?”

      归途之镜在他怀里闪了一下。林渊的魂魄从镜中飘出来,半透明的,金色的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记得。”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你说谎。你这辈子有我了,还有昆仑,还有三界。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唯我一个?”

      “你是第一个。其他人排在后面。”

      “排到第几个?”

      “第二个。第一个是你。最后一个也是你。中间的那些不重要。”

      “中间的那些是谁?”

      “忘了。不记得了。”

      燕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瞬,但林渊看见了。他坐在祭坛边上,紧紧握着林渊的手。那只手冰冷的,僵硬的,手指蜷着,掰不直。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林渊的手指之间,十指扣在一起。

      “阿渊,你的手好冷。你以前手也冷。冬天的时候你手冷,你往我怀里塞。我说凉,你说忍着。我忍了。忍了三百年。”

      “你现在不用忍了。你把手拿出去。”

      “不拿。凉就凉。你凉我也握着。”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秘境的湖泊上,波光粼粼,湖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仙境一样。这是林渊口中三界最美的日出。

      “阿渊,太阳要出来了。”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你好看。你脸黑,太阳脸白。你不好看。”

      “我脸黑是因为我在幽冥渊待了三百年。你试试三百年不见光,你脸也黑。”

      “我试过了。我躺了三百年,脸白。比你白。”

      “……你赢了。”

      燕池看着那轮红日从湖面上升起来,金光铺满了整个秘境。他转头看向林渊,阳光洒在林渊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生气,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阿渊,你看,日出真的很美。”

      “嗯。”

      “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

      “我看得到。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在这儿是躺着的。不算。”

      “那怎样才算?”

      “你睁开眼睛。你自己看。”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想起三百年前,他们在这里结为道侣。他握着林渊的手,站在祭坛上,焚天珠在头顶亮着,红光照在林渊脸上。

      “我说,生死与共,绝不负你。你说,此生此世,唯你一人。你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弯,你右边有一个酒窝,很浅,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你观察得挺仔细。”

      “你的事我都记得。你什么时候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弯,哭的时候眼泪先从左眼掉还是右眼掉,我都记得。”

      “你先从左眼掉。”

      “你也是。”

      燕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渊的脸颊,指尖的触感冰冷而僵硬。

      “阿渊,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三百年前你在上面等我,我在幽冥渊受苦。我想你。三百年后你躺在这里,我站在这里。我还是想你。什么时候不想?你活过来我就不想了。”

      “你骗人。我活过来你更想。你恨不得天天贴着我。”

      “那又怎样?我贴着我的人,犯法吗?”

      “不犯法。你贴。你高兴就行。”

      阳光越来越强烈,照亮了整个秘境。湖面上的雾气散了,露水从花瓣上滑落,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燕池把头靠在林渊的肩头,眼泪又下来了。

      “阿渊,我们的约定,我都帮你完成了。锁魔塔的雪,黑风谷的壁画,幻海秘境的日出,我们都一起看过了。接下来,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我想去的地方去不了。”

      “哪里?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

      “你心里。你心里我进不去。你把自己封起来了。你从幽冥渊出来之后,你就把自己封起来了。你不让别人进去,也不让我进去。”

      燕池沉默了。

      “你感觉到没有?你心里那扇门关着。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进不去。”

      “……我不知道怎么开。”

      “你把门打开。把锁拆了。把墙推了。让我进去。”

      “拆了你就进来了?”

      “进来了。进来了就不走了。”

      燕池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

      “阿渊,门开了。你进来吧。”

      “没开。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

      “你在骗我。你每次说‘好’的时候,都在骗我。你说‘好,我不走’,你走了。你说‘好,我等你’,你等了。你说‘好,门开了’——门没开。你心里那扇门关了三百年了,你没让任何人进去过。”

      燕池的眼泪滴在林渊的衣领上。

      “阿渊,你别说了。”

      “我要说。我憋了三百年了。你不让我说,我憋着。憋到死了,还在憋。你让我说完。”

      “你说。”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硬的,冷的,谁都敲不碎。我敲了三百年,敲不动。你帮帮我。你帮我把这扇门打开。我自己打不开。太厚了。你从里面开。你把手伸过来,把门闩拔了。你出来,我进去。”

      燕池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阿渊。”

      “嗯。”

      “门开了。”

      “真的?”

      “真的。你进来吧。”

      林渊的魂魄飘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哭了。你每次哭,左眼先掉眼泪。这次也是。”

      “你进来了吗?”

      “进来了。你心里很黑。没有光。你把灯点上。”

      “没有灯。焚天珠灭了。”

      “你点。你用你自己的火点。你不是有火吗?你以前是青焰族的首领,你有青焰。青焰族的火不会灭。”

      燕池抬起手,掌心凝出一丝青色的火焰。很小,很弱,像一根快要灭的蜡烛。但它在烧,没有灭。

      “阿渊,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青色的。”

      “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我好看。你以后多用这个火。别用红的。红的不如青的好看。”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燕池把林渊猛地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渊,你醒醒!我命令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没走。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是躺着的!你不说话,不动,不看我!你不是你!”

      “我就是我。我只是睡着了。你叫不醒我。你别叫了。你让我睡一会儿。我累了。”

      “你睡了多久了?你睡了三百多年了。你还没睡够?”

      “没有。你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你别问了。我困了。我闭眼了。”

      林渊的魂魄回到了归途之镜里。银光闪了一下,灭了。

      燕池抱着林渊的遗体,在秘境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他们曾经疗伤的湖泊,湖水还是那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走过他们曾经切磋的空地,草地上还有当年剑气和魔焰烧过的痕迹,焦黑的,一直没有长出草来。走过他们曾经许下誓言的祭坛,祭坛上的符文还在闪着淡淡的光。

      “阿渊,你记不记得,你在这里疗过伤。你被联军的仙将砍了一刀,后背全是血。我给你上药,你说疼,让你轻点。我说忍着,你说你忍不了,说你不是我,皮糙肉厚不怕疼。我说你皮薄,肉嫩,怕疼就别挨刀。你说你以为我想挨刀?不是你挡在我前面,我也不会挨刀。”

      “你还有脸说。你挡在我前面,把我挤到后面去了。那刀本来砍的是你,你躲了,刀砍在我身上。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本能。看见刀来了,想躲。”

      “你躲了,我挨了。你下次能不能不躲?”

      “不能。躲是本能。改不了。”

      “那你下次能不能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也帮我把后面的刀也挡了?你挡前面,后面漏了。我又挨一刀。”

      “你事真多。前面也挡,后面也挡,你把我当盾牌使?”

      “你不是盾牌。你是人。你是我的人。我的人帮我挡刀,应该的。”

      “……你赢了。”

      燕池走到了秘境的边缘,看着外面的世界。黑雾散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轻的。三界的危机已经解除,可他的人生,却失去了意义。

      “阿渊,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匡扶正义,还三界一个太平。你做到了。可我却觉得,这太平,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不在,太平给谁看?”

      “给你看。你活着。你替我看。你看了就是我看了。”

      “我不替你看。你自己看。你醒过来,自己看。你不是很喜欢看日出吗?你醒了,我每天陪你看。看一辈子,看两辈子,看你什么时候看腻。”

      “看不腻。你陪我看,看不腻。”

      “那你醒啊。你不醒我怎么陪你看?”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抱着林渊的遗体,缓缓蹲下身子,把他放在草地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阿渊,我好后悔。如果我知道,封印幽冥渊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幽冥渊,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你看见那团光了吗?归途之镜里的。那是我。我在这里。我没走。”

      “你不是你。你是一团光。你不是会说话、会笑、会骂我的那个你。”

      “我就是我。我只是换了个样子。你不认识我了?”

      “认识。但你摸不着。你抱不了。你亲不了。你不是我要的那个你。”

      “你要的那个我已经死了。你接受现实吧。”

      “我不接受。我不会让你死。我找了还魂草,找了九转还魂丹。我把你救活。你等着。”

      “我等。我等你。你别太久。我困了。”

      “你睡。到了我叫你。”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渐渐褪去,夜幕降临。燕池抱着林渊的遗体,坐在秘境的边缘,看着天边的星辰。

      “阿渊,今天的星星很多。你以前说,星星是人死了之后变的。你说你死了之后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你现在变成星星了吗?”

      “还没有。我还在归途之镜里。”

      “你什么时候变成星星?”

      “你别咒我。我不变星星。我活着。你把我救活。”

      “我救。我一定救。你等着。”

      “我等。”

      燕池把林渊的遗体抱起来,走出了幻海秘境。身后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祭坛上的符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人。

      “阿渊。我们走了。去极北之地。找还魂草。”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你确定?”

      “确定。”

      “你每次说确定的时候,心里都不确定。你骗我。”

      “我骗你,你也得信。你不信,你就死了。你信了,你还能撑几天。”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你骗我的我也信。”

      “……你不怕我骗你?”

      “怕。但更怕你不骗我。你不骗我了,说明你放弃了。你放弃了,我就真的死了。”

      “我不放弃。我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

      燕池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身后的幻海秘境越来越远,湖面、祭坛、草地,都被黑暗吞没了。他没有回头。

      “阿渊。”

      “嗯。”

      “你冷吗?”

      “不冷。你呢?”

      “冷。冷得要死。你把你的光借我一点。你的光是暖的。”

      归途之镜里银光大盛,照在燕池身上,暖暖的。

      “够了吗?”

      “够了。你留着点。别一下都用完了。”

      “用完了你怎么办?”

      “用完了我就冷了。冷了我就抱着你。你比归途之镜暖和。”

      “我暖和吗?我冰的。你抱我,你更冷。”

      “冷也要抱。你是我的人。我抱我的人,冷也得抱。”

      “……你赢了。”

      燕池继续往前走。风雪越来越大,脚下的雪越来越厚。他没有停。

      “阿渊。”

      “嗯。”

      “你还困吗?”

      “不困了。”

      “那你陪我说话。别让我睡着了。睡着了就走不动了。”

      “你走不动了我背你。我背不动了,你背我。你一个人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你想停下来为止。”

      “我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死了。你还没活过来,我不能死。”

      “你不会死。你命硬。你死了三百多年了,还没死透。你就是命硬。”

      “你也是。你死了三百多年了,还在这儿跟我说话。你也命硬。”

      “咱们两个命硬的,凑一块儿了。谁克谁?”

      “你克我。你把我克死了。”

      “你克我。你把我克得在幽冥渊底待了三百年。你还有脸说?”

      “不说了。你走路。看前面。别摔了。”

      “摔了你扶我。”

      “我没手。你自己爬起来。”

      “……你真狠心。”

      “跟你学的。”

      燕池笑了一下。

      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风把脚印吹平了,又吹出新的。没有尽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