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烬火余生
走出黑 ...
-
走出黑风谷的时候,风沙很大。燕池把那块巨石用焚天珠的余火烧了,烧了很久,石头从灰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的琉璃。他蹲下来,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阿渊,你这块石头,以后没人靠了。我把它烧了。谁也不让靠。”
林渊的魂魄在归途之镜里闪了一下。
“你烧它干嘛?它碍你事了?”
“碍了。你靠过的东西,谁都不能再靠。”
“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的歪理。你爱听不听。”
“我不爱听。你烧都烧了,我说不爱听有用吗?”
“没用。”
“那你问我干嘛?”
“客气一下。”
林渊没声音了。燕池站起来,把林渊的身体往怀里拢了拢。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回头。
下一站,幻海秘境。
海风很大,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燕池抱着林渊,踩着湿漉漉的沙滩,一步步走向那座孤悬海外的祭坛。祭坛是白玉砌的,三百年前就在这里了,三百年后还在。海浪打在石阶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阿渊,你看,到了。”
“到了哪?”
“咱们结道侣的地方。你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问问你记不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你什么时候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弯,哭的时候眼泪先从左眼掉还是右眼掉。我都记得。”
“你先从左眼掉。”
“你也是。”
燕池把林渊轻轻放在祭坛中央,让他靠着那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林渊的头歪了一下,燕池用手扶正了,又歪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叠了叠,垫在林渊脑袋旁边。
“你以前靠着我,不会歪。你睡着了也不会歪。你的脑袋长在我肩膀上的。”
“你现在没有肩膀了。”
“有。你靠不着了。你靠石头吧。”
燕池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焚天珠从心口缓缓升起,悬浮在两个人之间。红光一明一暗的,照在林渊脸上,那张脸白得不像话。
“阿渊,你看,这就是幻海秘境的日出。”
“现在是傍晚。”
“傍晚也有日出。人造的。想什么时候出就什么时候出。”
“那你让它出一个我看看。”
燕池没动。
“出不了。我不会调。”
“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会打架。会骂人。会哭。不会调日出。”
林渊没声音了。燕池伸出手,轻轻拂去林渊发间的玉簪上沾的尘埃。玉簪是他在黑风谷给林渊戴上的,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林渊以前不喜欢戴簪子,说麻烦,说头发扎起来不舒服。燕池说好看,他就戴了。戴了三百年,没摘过。
“你还记得吗?三百年前,我们在这里许下誓言。”
“记得。”
“我说什么了?”
“你说,生死与共,绝不负你。”
“你说什么了?”
“我说,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你做到了吗?”
林渊沉默了一下。
“做到了。此生此世,唯你一人。没有第二个人。”
“我也做到了。生死与共。你死了,我也没活着。”
“你还活着。你站在这里,你还会说话,你还会哭。你活着。”
“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不在。你不在我活着干嘛?”
“等我。”
“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不是把我救活了吗?我现在不是在这儿吗?”
“你在这儿是躺着的。不算。”
“那怎样才算?”
“站起来。睁眼。看我。叫我名字。”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渊冰凉的额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滴在林渊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
“阿渊,你哭了。”
“我没哭。那是你的眼泪。”
“我的眼泪滴在你脸上,你替我流了。”
“我不替你流。你自己流。”
“我流了。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你每次哭,左眼先掉眼泪。这次也是。”
燕池用手背擦了擦脸。
“阿渊,你知道吗?守渊长老说,还有一线生机。他说只要找到还魂草,炼出九转还魂丹,就能让你魂魄归位。”
“你在做梦。”
“我没做梦。他说真的。”
“还魂草在忘川秘境。九转还魂丹的药方失传了。药神的后人不知道在哪。四十九天。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说找得到。”
“我说找得到,你就不怕了。”
林渊又没声音了。
燕池抬起头,看着林渊的脸。
“所以,我不许你走,阿渊。你不准丢下我一个人。四十九天,我一定会找到办法。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等你。你每次让我等你,我都等了。三百年,四十九天,一样。”
“不一样。三百年你还活着,你在上面等我,我在下面受苦。四十九天你死了,你在这具壳子里等我,我在外面跑。都不好受。”
“那你别跑了。你坐下。陪我。”
“不行。坐下了就起不来了。”
“起不来就别起来了。”
“不起来你怎么办?”
“我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
“没人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你管得了吗?你自己都管不了自己。你连睁眼都睁不开。”
林渊又不说话了。
海风猛烈起来,卷起浪花,打在祭坛的石阶上。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把整片海染成了红色。红的,血一样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阿渊,你看。太阳快落山了。”
“看见了。红的。”
“你以前说幻海秘境的日出是三界最美的。日落的颜色和日出一样。你看,红的,金的,紫的。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什么都好看。”
“你以前说比我好看。现在改口了?”
“你没以前好看了。老了。”
“我三百年前就老了。你现在才发现?”
“以前没注意。”
“你现在注意了?”
“嗯。你眼角有皱纹。你笑的时候眼角有三道。你不笑的时候有两道。你哭的时候一道都没有。你哭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皱纹被眼泪泡平了。”
燕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没事干。整天飘着,不观察你观察谁?”
“你观察点别的。别老看我。”
“不看你看谁?这里就你一个人。”
“你看海。看天。看石头。”
“海是假的,天是假的,石头是真的。石头不好看。”
“那我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我好看。你好看了一辈子。我难看了一辈子。”
“你不难看。你好看。你第一次站在锁魔塔的雪地里,穿着一身玄色道袍,手里握着剑,指着我。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好看。”
“你那时候觉得我烦。”
“烦也好看。烦人精好看。好看的人烦人我也爱看。”
燕池低下头,吻了林渊的额头。嘴唇贴上去,凉的。和三百年前一样。
“阿渊,我们成亲吧。就在这里,现在。不管你是醒着,还是睡着,我都要你做我的人。”
“我们不是成过亲了吗?”
“成过了。再成一次。你睡着的时候成亲,不算。你醒了咱们再成一次。三百年了,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就不算。”
“我记着呢。”
“你记着也不行。你睡着了,你没同意。”
“我同意了。三百年前就同意了。你说生死与共,我说不离不弃。我说了,我记得,我同意了。”
燕池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黑曜石的,圆润的,发着暗暗的光。他磨了三天三夜,用石头磨的,用布抛光,用焚天珠的余火烤。戒指内侧刻着字——Y.C & L.Y。他用指尖摸了很多遍,摸到字迹都磨光滑了。
“这是什么?”林渊问。
“戒指。”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睡着的时候。你躺在那张石台上,我没事干。我找了一块石头,磨了三天。磨成圆的,磨成亮的,磨到手破了,石头还没破。”
“你手破了?”
“破了。流了好多血。石头吸了血,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暗红色。你看,这里还有一点红,不是染的,是血渗进去了。”
“你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疼。但是值得。你看,好看吗?”
“好看。”
燕池把林渊的手从衣袍下面拿出来。那只手僵硬冰冷的,手指蜷着,掰不直。他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把手指掰直了,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尺寸有点松,他找了根红线,在戒指后面缠了几圈,缠紧了,打了个死结。
“从此,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妻,我的夫,我的命。”
“你能不能换一个词?妻和夫,挑一个。两个都要,你贪不贪?”
“贪。两个都要。你是我的妻,也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夫,也是你的妻。你管我贪不贪?”
“我不管。你高兴就行。”
燕池把林渊的手贴在脸上,冰凉的。他用脸颊蹭了蹭,蹭不热。
“阿渊,我燕池,今日在此立誓。若不能救你,我便散尽修为,魂祭幽冥,也要将你从阎王殿抢回来。”
“你别发这种誓。发了要应验的。”
“应验就应验。我怕什么?你都不在了,我怕什么?”
“我在。我在这里。你看不见我,我在这里。”
“你在哪里?你在我面前?在我怀里?在我脑子里?你是一团光,你不是你。我要的是你,能说话、会笑、会骂我烦的那个你。不是你死了之后变成的这团光。”
林渊没有回答。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海面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祭坛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暗暗的光,青色的,像磷火。燕池抱着林渊,在祭坛上坐了一夜。没有魔气,没有光,没有声音。
“阿渊。”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冷吗?”
“不冷。”
“我冷。我冷得要死。你能抱抱我吗?”
“……我抱不了。我没有手。”
“那你说句话。你说句话我就不冷了。”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你烦不烦?说了一百遍了。”
“不够。说到你活过来为止。”
“我活过来你就不让我说了?”
“活过来就不用说了。你活过来,换我说。”
黎明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线。燕池抱着林渊,看着那道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太阳从海平面上跳出来,金光铺满了整片海。
“阿渊,日出。”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你好看。”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太阳比你好看。你是黑的,太阳是金的。你不好看。”
“你以前说我好看。”
“以前我瞎了。现在治好了。”
燕池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渊,咱们走吧。”
“去哪?”
“极北之地。忘川秘境。找还魂草。”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你确定?”
“确定。”
“你刚才还说不确定。你变得挺快。”
“刚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你刚才说太阳比我好看,我生气了。生气了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找得到。”
“你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你爱听不听。”
“我不爱听。你快点走。四十九天快到了。”
燕池站起来,把林渊的身体抱起来。走下祭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根石柱,和石柱旁边那块被他垫过的布。
“阿渊,我们还会回来的。”
“回来干嘛?”
“看日出。”
“你不是说日出比我好看吗?你来看日出,别带我了。你自己来看。”
“不行。你不来,我看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日出比你好看。我看见比你好看的东西,你得在旁边。不然我看了心里难受。”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没事。走吧。”
燕池抱着林渊,走下了祭坛。海浪拍打着礁石,轰隆隆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光铺满了海面。沙滩上的脚印被浪冲没了,来路看不见了,去路也看不见。燕池没有回头。
“阿渊。”
“嗯。”
“你的戒指在吗?”
“在。”
“没掉吧?”
“没掉。你缠了死结,掉不了。”
“那就好。”
“燕池。”
“嗯。”
“你的戒指呢?你也给自己做了一个?”
“做了。在你怀里。你右手边,衣襟里面,有一个暗兜。你摸摸。”
林渊的魂魄飘到那具身体的旁边,看着他自己的手。手没有动,动不了。
“我摸不了。你自己摸。”
燕池伸手摸了摸林渊的衣襟,右边,暗兜里面有一枚戒指。黑曜石的,圆润的,发着暗暗的光。和他给林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你躺在石台上的时候。你睡着的时候。我磨了两枚。一枚给你,一枚给我。你的戴在你手上,我的放在你怀里。”
“为什么放在我怀里?”
“因为你是我的人。你的人的东西,放在你怀里。应该的。”
“……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的歪理。你爱听不听。”
“我不爱听。”
“不听拉倒。”
燕池继续往前走。海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怀里的林渊还是那个样子,脸白的,嘴唇灰的,眼睛闭着。归途之镜在他胸口闪着,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阿渊。”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我不睡。我睡着了就听不见你说话了。”
“你听不见我说什么?”
“你一直说。说个不停。你从黑风谷说到幻海秘境,从幻海秘境说到现在。你没停过。你的嘴不干吗?”
“不干。你不在的时候我不说话。攒了三百年的话,要说完。”
“那你接着说。我听着。”
“你不睡?”
“不睡。”
“那你别嫌我烦。”
“不嫌。你说。”
燕池抱着林渊,走在雪地上。风很大,雪很厚,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阿渊。”
“嗯。”
“我爱你。”
“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八百零一遍。”
“……你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你活过来。”
林渊没有回答。
风继续吹。雪继续下。燕池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