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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幻海残阳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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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锁魔塔的时候,雪还在下。燕池蹲在塔前的雪地里,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冻土。他用焚天珠烧化了土,挖了一个坑,把那空了的酒坛子放进去。
“阿渊,这坛酒咱们没喝成。”他把土填回去,拍了拍。“埋在这儿,等下次来喝。”
他站起来,把林渊的身体裹得更紧了些,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你刚才怎么不回头?”林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魂魄虚影飘在他身边,半透明的,金色的光在雪地里显得很淡。
“回头干嘛?又不是不来了。”
“你要是回不来了呢?”
“回得来。你闭嘴。”
黑风谷的风还是那么大。谷口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割在衣袍上猎猎作响。燕池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上面刻满了壁画,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
他走到那面最大的石壁前,把林渊的身体靠在石壁上,让他坐好。然后伸出手,用袖子去擦石壁上的灰尘。灰很厚,积了几百年了,擦掉一层还有一层。他擦了很久,才露出下面那些斑驳的图案。
仙魔大战。天崩地裂。血流成河。
还有两个人影,并肩站在一起,模糊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穿着黑衣。
“阿渊,你看。”燕池退后两步,让林渊的魂魄能看见那面石壁。“当年你就是在这里,为了挡我那一剑,被碎石划伤了手臂。你记不记得?”
林渊的魂魄飘到石壁前,看着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疼得脸色发白,还嘴硬说不碍事。我给你包扎,你还不让。你说我自己能行,你别碰我。你那时候烦我烦得要死。”
“我现在也烦你。”
“你现在烦我什么?”
“烦你话多。”
燕池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蘸着雪水,蹲下来,轻轻擦拭林渊的手臂。林渊的手臂上有旧伤的痕迹,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三百年前留下的。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你这道疤,是我害的。”
“不是你害的。我自己挡的。”
“你不挡那一剑,受伤的就是我。”
“那又怎样?你受伤了我就不受伤了?你受伤了我心疼。我受伤了你心疼。有什么好争的?”
燕池没有说话。他擦完手臂,把布收起来,抬头看着那面石壁。
“阿渊,你说这两个人,是不是就像我们?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却偏偏要走到一起。”
林渊的魂魄飘到他身边,也看着那面石壁。
“像。但他们比我们幸运。他们至少还站在一起。我们两个,一个坐着,一个飘着。”
燕池沉默了。
“阿渊,别说了。”
“你不爱听?”
“不爱听。”
“那你让我说什么?”
“说你爱我。”
“……你这人。”
“说。”
“你烦不烦?”
“烦。你也得说。”
林渊的魂魄看着他。没有表情,但燕池知道他在笑。
“燕池。我爱你。够不够?”
“不够。”
“那你要听几遍?”
“听到你活过来为止。”
林渊没有回答了。他的魂魄在燕池身边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飘回归途之镜里。银光闪了一下,灭了。
燕池坐在石壁下,靠着林渊的身体,肩膀挨着肩膀。谷中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在哭。他没有说话,就坐着,看着那面石壁。
夕阳西下了。余晖从谷口照进来,把整个黑风谷染成一片血色。燕池站起来,把林渊重新抱起来。
“走吧,阿渊,我们去看日出。幻海秘境的日出,你说过,是三界最美的景色。”
“我说过吗?”
“说过。在祭坛上。你说等一切结束了,咱们去幻海秘境看日出。你说那里的海是蓝色的,天是金色的,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活的。”
“我记不清了。”
“我记着就行。”
幻海秘境的海,是假的。幻海秘境的天,也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海是灵气凝成的幻象,天是阵法投射的虚影,但日出是真的。那个人造的太阳,每天从海平面上准时升起,把那片假海照得金光闪闪,美得像一幅画。
燕池找了一块最高的礁石,把林渊轻轻放下,让他面朝大海。自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僵硬冰冷的手。
“阿渊,再等等,太阳就要出来了。”
“你每年都说这句话。说了三百遍了。”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你在这儿。虽然是躺着的。但你在这儿。”
林渊没有回答。海浪拍打着礁石,轰隆隆的,一下接一下。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淡粉,从淡粉变成金红。海面上倒映着那些颜色,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阿渊,你看见了吗?天开始红了。”
“看见了。”
“太阳要出来了。”
“嗯。”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弧线。很小,很细,像一根金丝线。它慢慢往上长,从一根线变成一弯弧,从一弯弧变成一个半圆。半圆变成整圆的时候,万丈金光从海面上炸开,把整个幻海秘境照成了金色。
“阿渊!你看!日出!”
燕池转头看向林渊。林渊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脸是白的,嘴唇是灰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
燕池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海上的日出还在继续,金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燕池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阿渊。你不是说你想看日出吗?你睁眼看看呗。”
林渊没有回答。
“就看一下。一下就行。看完你再睡。”
林渊没有回答。
燕池低着头,伏在林渊的肩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还在跟我顶嘴吗?你说我烦,说我话多,说你烦我。你再说一句呗。”
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响。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光洒在海面上,洒在礁石上,洒在两个人身上。燕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阿渊。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要跟我回锁魔塔看雪。你说雪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了三百年了。你说跟我一起看就不腻。”
他看着林渊的脸。
“我现在跟你一起看了。日出。幻海秘境的日出。你说的,三界最美的景色。你睁眼看看。”
林渊的眼睛闭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不睁眼也没关系。我替你看。我看了就是你看。”
燕池转过头,面朝大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海浪在光里翻滚,泡沫是金色的,浪花是金色的,连空气都是金色的。
“阿渊。今天日出很好看。金色的。你说得对,幻海秘境的日出,是三界最美的景色。”
他停了一下。
“但是没有你好看。”
他把林渊抱起来,离开了幻海秘境。身后的海浪还在拍,日出还在继续。没有人看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燕池背上。他抱着林渊,一步步朝北走。脚下的雪越来越厚,风越来越大。
“阿渊。”
“嗯。”
“你还在吗?”
“在。”
“冷吗?”
“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雪呼啸,把他们的身影吞没了。
四十九天。一半已经过去了。前面还有路,很远的路。燕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停。
停了,林渊就真的死了。